那是个闷热的六月天,蝉在槐树上没完没了地叫,村里的大喇叭一遍一遍地放着喜庆的唢呐声。我们老王家门口的红灯笼挂了二十多个,从院门一直延伸到村口,红绸子在热风里翻飞,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烫。

这一天,是我们王家天大的喜事——老王家三个儿子,同一天娶媳妇!

要说这事儿,在我们这十里八乡都是头一遭。村里的老人们端着茶缸子蹲在墙根底下议论:"老王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三个儿子一块儿办喜事,得省多少钱!"也有那爱嚼舌根的婶子撇着嘴说:"省钱是省钱,可这婆婆心眼儿得多齐整啊,三个儿媳妇一块儿进门,能不出岔子?"

我叫秀芬,是老王家的二儿媳。那天早上四点多我就被亲妈推醒了,她一边给我盘头一边小声念叨:"闺女,到了婆家,眼睛要亮,心要稳,别让人欺负了去。"我嘴上应着,心里却美滋滋的——我对象王建国是老王家最有出息的,在镇上信用社上班,月月有工资。

大嫂叫春梅,娘家是邻村的,人长得敦实,性子也直。三弟妹叫小雨,年纪最小,才二十二,是从县城嫁过来的,家里条件不错,听说陪嫁了一台大彩电和一辆嘉陵摩托。

吉时一到,三对新人齐刷刷站在堂屋中央,那场面,比县剧团唱大戏还热闹。婆婆穿着一身枣红色的的确良褂子,头发梳得溜光,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公公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搓手,嘴里"哎哎"地应着乡亲们的道贺。

拜完天地,按照我们这儿的老规矩,婆婆要给每个新媳妇一个"改口费"红包,这是婆婆对儿媳的第一份心意,也是脸面。

司仪扯着嗓子喊:"请婆婆给新媳妇发红包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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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乌泱泱站满了人,都伸着脖子看。婆婆从怀里慢悠悠掏出红包,先递给大嫂春梅,春梅红着脸接了,甜甜地叫了一声"妈"。

接着,婆婆把第二个红包递到了小雨手里。小雨笑得眉眼弯弯,脆生生喊了声"妈"。

然后……婆婆的手就空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口袋,又摸了摸袖筒,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转头冲我尴尬地笑了笑:"秀芬啊,妈这……这红包好像少备了一个,回头补上啊。"

整个院子,"嗡"地一下炸开了锅。

我当时脑子里"轰"的一声,耳朵嗡嗡作响,连唢呐声都听不见了。脸上的胭脂像是被火燎着,烧得生疼。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得我浑身发麻。

大嫂春梅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啪"地把红包拍在桌上:"妈,这是啥意思?同一天进门的媳妇,凭啥就秀芬没有?这不是当着全村人的面打她的脸吗?"

小雨也红了眼圈,把红包往婆婆怀里一塞:"妈,您这红包我也不要了。要么三个都有,要么三个都没有,哪有这么办事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可我死死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我娘当时脸都白了,扶着门框直发抖。

婆婆涨红了脸,急得直跺脚:"你们这些孩子,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就是……就是一时疏忽了……"

这时候,我那个平时木讷的男人王建国站了出来,他一把拉住我的手,对婆婆说:"妈,您说实话,是不是因为秀芬娘家彩礼给得少?"

婆婆的脸"唰"地白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蝉叫。我这才明白过来——结婚前,婆婆嫌我家彩礼只回了八百,而大嫂家回了一千二,小雨家更是回了两千还带嫁妆。原来在婆婆心里,早就给我们三个明码标价了。

我擦干眼泪,转身对我娘说:"妈,咱回家。这婚,我不结了。"

春梅和小雨对视一眼,竟然也异口同声:"我们也退婚!"

这下轮到婆婆慌了,她"扑通"一下坐在板凳上,眼泪哗哗地流:"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公公气得抄起旱烟袋就要打婆婆,被三个儿子死死拦住。最后还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支书出来打圆场,让婆婆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我赔了不是,又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掏出六百块钱,塞到我手里。

婚是没退成,可这根刺,算是扎在我心里了。

后来过日子,我对婆婆面上恭敬,心里却始终隔着一层。倒是大嫂和小雨,从那天起跟我亲得像一个娘生的,妯娌三个,谁家有事都互相搭把手。

有时候我躺在炕上想,婆婆那点小心思,无非是觉得"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她欺负我,是觉得我娘家穷、好拿捏。可她忘了,再老实的媳妇,也有自己的脸面和骨气。

人这一辈子,钱多钱少是小事,可这"人心"两个字,最掂量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