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六点多,我正在厨房煎带鱼,油锅"滋啦"一响,溅了我一手背。还没等我抹上烫伤膏,婆婆就推门进来了,脚上那双红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烫了个大波浪卷,身上还飘着一股廉价香水味,呛得我直咳嗽。
"小芬啊,我跟你说个事儿。"婆婆把手里的鳄鱼皮包往沙发上一甩,那架势,不像来商量事的,倒像来下命令的。
我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我老公王建军刚下班回来,正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他妈这副打扮,眼皮都没抬一下。
"妈,您说。"
婆婆"咳"了一声,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慢悠悠喝了一口,那派头我活了四十二年头一回见。"是这样,我跟你老李叔商量好了,下个月领证。"
我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地上了。建军这才把手机放下,眉头拧成个疙瘩:"妈,您都六十八了,折腾啥?"
"咋的?我就不能有个伴儿?你爸走了七年,我一个人在那破房子里,电视都看不出个响来!"婆婆嗓门一下子拔高了,"老李对我好着呢,天天给我买菜做饭,上回我腰疼,他半夜起来给我贴膏药……"
我赶紧打圆场:"妈,您愿意找个伴,我们做小辈的没意见,是吧建军?"
建军"嗯"了一声,脸色却不太好看。
婆婆见我们没反对,眼睛一亮,往沙发上又坐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那个……还有个事。老李在城南那边看中一套房子,七十多平,首付得三十来万。我寻思着,你们俩一人一半,给我们买下来。"
我愣住了,手指尖一下子凉了。煎锅里的带鱼"噼里啪啦"地焦了,糊味儿飘满了整个屋子,可我顾不上。
"妈,您和李叔结婚,住您原来那套房子不行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婆婆把脸一沉:"那房子太旧了,老李住不惯。再说……"她顿了顿,眼神有点闪躲,"这房子买了,是给老李的小儿子住的,他刚结婚,没地方住,怪可怜的。"
"啪!"建军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都跳了起来。"妈!您是不是糊涂了?让我们花三十万,给别人儿子买婚房?"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像被人塞了块冰。
那天晚上,婆婆甩门走了,临走还撂下一句:"你们要是不孝顺,我就跟老李去民政局,房子他儿子自己想办法!"
我和建军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我们结婚十六年,儿子才上初二,房贷还有八年没还清,我在超市做收银,他在物流公司开车,俩人加起来一个月也就一万出头。三十万,那是我们攒了五年的血汗钱,本来是给儿子留着读高中、上大学的。
第二天,我寻思着不能这么僵着,就一个人去了婆婆家。一进门,看见李叔正在阳台上浇花,那花盆还是我公公在世时买的。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妈,咱娘俩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拉着婆婆坐下,"您找李叔,我们真心祝福。可这房子的事,您得替我们想想。建军这些年开大货,腰椎都坏了,我在超市站一天腿肿得跟馒头似的。强子(我儿子)明年中考,处处要花钱。"
婆婆低着头,手指头一直绞着衣角,半天没吭声。
我又说:"您要是觉得老房子住着不舒坦,咱可以拿点钱出来翻新翻新,给您和李叔住。可拿三十万给李叔的儿子买婚房,妈,这事搁谁家都说不过去。李叔有三个儿女,凭啥就指着您这边掏钱?"
婆婆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抬起头,声音发颤:"小芬,妈也是没办法。老李说了,他儿子那边要是没着落,他就不能安心跟我过……我这把年纪,还能挑啥?我就想有个人陪我说话,晚上不那么害怕……"
我鼻子一酸,伸手握住婆婆那双枯瘦的手。那手上的老年斑,比上次见又多了几块。
"妈,真心待您的人,不会拿您的养老钱去填别人的坑。"
婆婆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婆婆还是跟李叔分了。她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帮我接送强子,做做饭。有时候晚上,我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人老了,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人说话。可这世上的伴儿,不是谁都安着好心。我们做小辈的,能护住老人的,也就这点儿良心和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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