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永远忘不了李建军把那张欠条推到我面前时的表情。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手指捏着一张A4纸的边角,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今借到张秀兰人民币三十万元整,用于购房首付,待日后归还。借款人:李建军。"
我愣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窗外小区里孩子们放学的嬉笑声传进来,可我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真切。
"建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发颤。
我叫张秀兰,今年三十四岁,在县城一家服装店当了八年店长。李建军是我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在镇上开修车铺,比我大两岁。我们本来说好,凑钱在县城买套房,结了婚就搬过去住。
上个月房子终于选好了,总价六十八万,首付要三十五万。他拿了五万,我把这些年攒的三十万全掏出来了。那可是我一分一分省下来的,夏天舍不得开空调,冬天棉袄穿了五六年都没换。
签合同那天我高高兴兴的,觉得日子总算有了奔头。谁知道今天他突然拿出这么张纸。
"秀兰,你听我说,"他搓着手,脸涨得通红,"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咱们还没领证,这钱……我妈说了,得算清楚。"
我妈说了。
这四个字像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来。
李建军的妈,王桂花,我太了解了。从我们处对象开始,她就没给过我好脸色。嫌我家是农村的,嫌我爸走得早妈身体不好,嫌我"年纪不小了还不结婚,肯定有毛病"。
我忍了三年。逢年过节提着东西去她家,她连门都不让我进,就在院子里站着说话。有一回冬天,北风刮得脸疼,我在她家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她才慢悠悠出来接了东西,扔下一句"放这儿吧"就转身进屋了。
可我想着建军对我好,日子是跟他过,不是跟他妈过。
现在看来,我是想瞎了。
"建军,我问你,"我把欠条拍在茶几上,"这房子咱俩一起供,我出了大头首付,你给我打欠条?那我算什么?"
"你别急,我妈也是为咱们好,说万一以后……"他话说一半咽回去了。
万一以后分手了。他没说出口,但我听懂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转。三年了,我把最好的年华给了他,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换来的是一句"万一以后"。
"行,"我站起来,"这欠条我收着。"
他松了口气,抬头看我,眼神里竟然带着如释重负。那一刻,我心里某根弦断了。
回家的路上,街边烧烤摊的油烟味呛得我直咳嗽。我给闺蜜刘红打了个电话,把事情一说,她在那头急了:"秀兰你傻啊!房本没你名字,钱也出了,现在还成借款了?他这是把你当提款机!"
我没吭声。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明白。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没找建军,他也没主动联系我。倒是王桂花托人带话,说"秀兰是个懂事的姑娘,以后结了婚欠条自然就作废了"。
结了婚就作废。这话听着怎么像在拿婚姻要挟我?
第八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找了个律师朋友,把欠条的事咨询了一遍。律师说得很清楚:这欠条一旦签了,法律上就是借贷关系,跟你们结不结婚没关系。
我又去了趟房产中介,问了一件事——如果首付的钱要回来,这房子他一个人供得起吗?
答案是供不起。他修车铺一个月挣七八千,月供就要三千五,再加上日常开销和给他妈的钱,紧紧巴巴。
那天晚上我约建军出来吃饭。小饭馆里白炽灯亮得刺眼,他坐在对面,还是那张老实巴交的脸。
"建军,欠条我认,"我把那张纸掏出来,"但我要你半年内还清。"
他筷子停在半空:"啥?"
"你妈说得对,亲兄弟明算账。既然是借的,就得还。半年,三十万,一分不能少。"
他脸一下白了:"秀兰,你这不是逼我吗?我上哪弄三十万?"
"那是你的事。"我把欠条叠好收进包里,"还有,咱俩的事,到此为止吧。"
他愣了足足半分钟,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起身结了账,推门出去。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三年感情,三十万积蓄,换来一张欠条。值不值?我说不清。但我知道,一个男人如果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他妈而不是你,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后来建军托人来求和过两次,说欠条撕了,房本加我名字。我没答应。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天他递欠条时如释重负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像我妈说的:过日子不怕穷,怕的是心不在一处。
那三十万,他分期还了一年,还清了。我拿着钱,自己买了套小公寓,四十多平,够我一个人住。搬进去那天,我在阳台上晒太阳,楼下桂花开了,香得醉人。
日子嘛,总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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