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什么”,说白了,就是林晚棠在爷爷一句“孙女没资格分房”里,被硬生生逼回杭州,也逼到了林家这些年最难堪的真相面前。
“林晚棠,你爷爷把拆迁的六套房,全写给林浩了。”
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是一份刚谈妥的融资协议。玻璃幕墙外面,北京的天阴得发沉,屋里空调吹得人手脚发凉,可我还是出了一层汗。
我妈在电话那头声音发抖,像是忍了很久才说出口:“一套都没给你爸留。你爸气得进医院了,刚挂上水。你爷爷说,孙女是外姓人,房子给林浩,天经地义。”
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半天没动。
六套房。
不是六万,也不是六十万,是六套。
我“嗯”了一声,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声太平静了。平静得有点怪。可越是这种时候,人反倒越不会立刻炸。心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先是僵,再慢慢往骨头缝里渗冷气。
“妈,你先照顾爸,我今晚回去。”
挂了电话,对面的投资人还在等我表态。我把文件合上,抬头说:“今天先到这儿,剩下的,明天再谈。”
对方有点意外:“林总,刚刚不是都定了吗?”
我勉强笑了笑:“家里出了点事。”
当天晚上,我飞回杭州。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爸林建国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白,手背上插着针。我妈周秀兰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断了好几次,地上垃圾桶里都是碎碎长长的皮。
看见我进门,我爸先坐直了点,像是想装得没那么严重:“你怎么真回来了?北京那边不忙啊?”
“忙。”我把包放下,拉了把椅子坐过去,“再忙也得回来。”
我妈一下就红了眼:“你爷爷这回太欺负人了。六套房啊,六套,全给林浩。你叔一家高高兴兴去签字,回来连句话都没有。你爸听见以后,当场就不对劲了,脸都白了。”
我爸皱了皱眉:“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我妈把苹果往桌上一放,气得手都发抖,“这么多年你让着你弟,什么都让。老房子卖了,你让;过年红包差一截,你让;你妈住院,钱全是你垫的,你也让。现在好了,六套房,一套都轮不到你。你还让吗?”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我爸没吭声,只是看着被子一角,嘴唇抿得很紧。
我知道他难受,不只是因为房子。说到底,他是被自己的亲爹用最难听的话,直接划出了“自家人”的圈子。这种滋味,不是值多少钱能算的。
我握住他的手:“爸,房子的事,我来。”
“你来什么来。”我爸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那是你爷爷。”
“爷爷也得讲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很:“晚棠,这种事,不是你在北京挣了钱、开了公司,就能讲得明白的。”
我没接这句。
可我心里清楚,他说得不全对。
有些理,过去讲不明白,是因为没人敢真去碰。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爷爷家。
老小区还是老样子,楼道里一股潮味,扶手掉了漆,墙上贴着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六楼,门虚掩着,我抬手敲了两下,奶奶过来开的门。
奶奶一看见我,先愣了一下,随即拉住我:“棠棠,快进来。”
她眼里明显带着慌,像是知道我要来干什么,也知道今天这顿话不好说。
爷爷坐在客厅沙发上,手边放着紫砂壶,电视开着新闻,他眼睛盯着屏幕,像没看见我一样。
“爷爷。”
他这才偏了偏头:“回来了?”
“嗯。”
“北京不待了?”
“回来办点事。”
他冷笑了一声:“你能有什么事?为了房子?”
我看着他,没绕弯子:“对,就是为了房子。”
话一出口,奶奶就开始紧张,手忙脚乱去倒茶。我没坐,直接站在茶几前。
“爷爷,六套房,为什么全给林浩?”
爷爷抬眼看我,脸上没半点心虚,反倒有种理直气壮:“什么为什么?林浩是林家唯一的孙子,不给他给谁?”
“那我爸呢?”
“你爸有你这么个女儿,还不够?你一个女孩子,以后要嫁人的,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房子留在林家,有什么不对?”
我听着这话,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像这种论调,我从小听到大。只是小时候听不明白,后来听懂了,心里就一直堵着。现在终于从他嘴里明明白白说出来,倒像最后一层纸被捅破了。
我点点头:“所以,在您眼里,我不算林家人。”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奶奶在旁边急了:“老头子,你少说两句,棠棠好不容易回来……”
“你别插嘴。”爷爷一挥手,语气很冲,“家里的事,女人少掺和。”
奶奶一下没了声。
我看着她缩回去的肩膀,心里那股火就更压不住了。
“爷爷,奶奶也是这家的主人。她为什么不能说?”
“主人?”爷爷像听到什么笑话,“她跟着我过日子,吃我的喝我的,她算什么主人?”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我是真的愣了一下。
我一直知道爷爷重男轻女,也知道他对奶奶从来谈不上尊重,可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是让人发凉。奶奶跟他过了大半辈子,生儿育女,做饭洗衣,操持家里里外外,到头来只换来一句“吃我的喝我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我爸呢?我爸也是吃您的喝您的?”
爷爷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林建国能跟建军比?建军给我生了孙子,你爸呢?生了个女儿,还跑去外地折腾。你在北京赚再多钱,那也是你自己的本事,跟林家没关系。”
“是吗?”我忽然笑了笑,“那您既然觉得我跟林家没关系,为什么当年我考上大学的时候,您逢人就说我是林家的脸面?为什么我公司做起来以后,叔叔逢年过节总要打听我挣多少钱?”
爷爷脸色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好处您要占,名声您也想要。可真到分东西的时候,我就不是林家人了。”
他拍着茶几站起来:“林晚棠,你在外面待几年,学会顶嘴了是吧?”
“不是学会顶嘴,是学会不认命了。”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得吓人。
爷爷盯着我,眼神像刀子一样:“房子的事,没得商量。”
“您确定?”
“确定。”
“好。”我点了点头,“那我也跟您说清楚。您拆迁分房的时候,如果程序全都合法,我认。可要是里面有一点猫腻,我就查到底。”
奶奶脸色一下白了。
爷爷却直接笑了,带着几分不屑:“你查?你凭什么查?”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回过去:“就凭我爸躺在医院里,就凭这事本来就不公,就凭我姓林,就凭我不想再听你们一句‘算了’。”
我从爷爷家出来的时候,天阴得更沉了。
风一吹,楼下晒着的衣服来回晃。我站在单元门口,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厉害。不是不难受,是太难受了,反倒哭不出来。
没多久,叔叔林建军的电话就打来了。
“晚棠啊,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呢?”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叔叔,您直说吧。”
“你爷爷脾气不好,说话难听,你做晚辈的,别往心里去。这样,房子的事再商量,你家分两套,行不行?”
我差点气笑了。
昨天还是一套不给,今天就成了两套。变脸变得真快。
“为什么突然愿意分了?”
他在那头顿了顿,笑得很干:“还不是怕你多想。你在北京事业做得这么好,咱们不能寒了你的心。”
“是怕寒了我的心,还是怕我真去查拆迁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继续说:“叔叔,六套房到底怎么来的,安置名单上写了谁,少了谁,我都会去问清楚。您最好也想明白,再跟我谈。”
说完,我直接挂了。
下午,我去见了律师。
女律师姓方,叫方晴,做这类家事和房产纠纷很多年,听完我的情况以后,先翻了一遍资料,随后抬头看我:“你爷爷拆迁时申报的是几口人?”
“五口吧,他、奶奶、叔叔一家三口。”
“你爸和你呢?”
“没有。”
她眉头一皱:“那就有问题了。如果老宅拆迁时你爸还在原户籍关系里,或者符合安置人口标准,却没报上去,这里面就不是单纯偏心的问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他可能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你爸留任何份额。”
我沉默了。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只是被律师这么直白点出来,还是像挨了一下。
方晴又问:“你奶奶什么态度?”
“她不敢说,但她知道这事不对。”
“那就先从你奶奶这边入手。老宅如果是婚后财产,她本身就有份。这个很关键。”
当天晚上,奶奶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特别低,像躲在厨房里偷偷说的:“棠棠,你明天来一趟,别跟你爷爷说。”
我第二天去了。
奶奶给我开门的时候,眼圈是肿的,明显哭过。她把我拉进屋,先去把卧室门关上,这才从柜子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放到我手里。
“这是河滨花园那套的备用钥匙。”
我愣住了:“您哪来的?”
“那天签字的时候,我自己留的。”奶奶看着我,手都在抖,“棠棠,奶奶没本事,拦不住你爷爷。但奶奶知道,这事亏了你爸,也亏了你。那套房,本来就该有你奶奶的一份。”
我鼻子一酸,半天没说出话。
奶奶这辈子一直是个很软的人。爷爷说东,她不敢往西;叔叔占便宜,她只会背地里叹气。可就是这么一个总在退让的人,第一次偷偷给自己留了把钥匙。
不是为了占便宜,是为了证明她也该有份。
我握住她的手:“奶奶,这不是偷偷留的,这是您应得的。”
她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后来的事,发展得比我想得还快。
律师那边很快查到了更多东西。拆迁申报时,我爸和我确实被故意漏报了。更麻烦的是,叔叔林建军在外面还欠了债,数目不小。爷爷急着把房子都给林浩,说到底,不只是偏心,更是想让林浩名下有房,好拿去处理叔叔的窟窿。
我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心里反倒没那么震惊。
很多想不通的地方,一下就通了。
为什么叔叔比谁都积极,为什么林浩平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次却一声不吭跟着签字,为什么爷爷突然那么急。
原来不是一句“重男轻女”就能解释完的,里头还裹着算盘,裹着私心,裹着一家子谁都不肯说破的烂账。
事情闹大以后,爷爷直接气到住院。
我赶去医院时,叔叔、林浩都在。病房里气压低得厉害,爷爷一看见我就把脸扭过去。
可真正让我没想到的,不是爷爷的态度,而是后面他说出来的话。
那天病房里争到最僵的时候,我把申报名单、律师意见、所有东西都摊开了。我问他,为什么偏偏漏了我爸,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
爷爷喘了很久,最后看着我,哑着嗓子说:“因为你爸不是我亲生的。”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连病房里的空气都像停了。
后来爷爷断断续续说了出来。说我爸是他战友的孩子,战友牺牲后托付给他,他把孩子抱回家养大,可在他心里,到底不是亲生的。他把人养大了,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所以老房子、拆迁房、家里的一切,理所当然都该留给亲儿子这一脉。
我听完以后,只觉得胸口发闷。
难怪。
难怪我爸从小到大总比叔叔低一头,难怪他再老实、再孝顺,也总像差了点什么。原来不是他做得不够好,是他打一开始就没站在“自己人”那条线上。
我问爷爷:“我爸知道吗?”
爷爷摇头:“不知道。”
我只觉得心都拧起来了。
可更让我难受的是,我爸知道这件事以后,反应竟然比谁都平静。
他来医院那天,我本来以为他会崩,会问,会怨,至少也会红着眼睛讨一句公道。可他只是站在病床前,看了爷爷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您养我这么多年,我记着。”
就这一句。
我站在旁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爸不是不疼,也不是不委屈。他只是把这份委屈咽下去了。因为哪怕没有血缘,这个人也毕竟是把他养大的人。
但我不行。
我咽不下。
最后的协商,是在律师、我爸、奶奶都在场的情况下定下来的。
六套房重新分配。奶奶一套,爷爷一套,我家两套,叔叔家两套。
叔叔不服,跳得最厉害,可他根本没底气闹。真把事情翻到明面上,他欠债、拆迁申报有问题这些事,哪个都够他喝一壶。
最出人意料的,反倒是林浩。
一直到签字那天,他才抬头,正正经经说了一句:“我不要全拿。这些房子本来就不该都是我的。”
那一瞬间,我有点恍惚。
我一直以为他会装傻装到底,结果他竟然开口了。晚是晚了点,但总算没烂透。
协议签完,奶奶捏着笔,手抖得都快握不住。签完以后,她坐在那儿掉眼泪,一边哭一边说:“我这辈子头一回有自己的东西。”
我听得心里酸得厉害。
你看,有些人活了一辈子,想要的不过就是一句“你也算数”。
后来我又去看过一次爷爷。
他躺在病床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见我来了,沉默很久,才低声说:“晚棠,是爷爷错了。”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想象中那种痛快。
可能人到最后,最让人难受的,从来不是撕破脸,而是发现那些你曾经拼命想要的公平,真拿到了,心里也还是空了一块。
我没跟他多说,只把我爸让我带来的钱放在床头。
“这是我爸的意思。他说,您养大他,这份恩他认。”
爷爷看着那个信封,眼圈一点点红了。
临走的时候,他叫住我:“晚棠。”
我回头。
他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爸……还好吗?”
我点头:“挺好的。”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从医院出来,风有点大。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我妈最常说的一句话,叫“家和万事兴”。以前我也信,后来慢慢发现,不是所有家都值得你一味去和。要是这个“和”,是靠一个人一直忍、一直退、一直装聋作哑换来的,那不叫和,那叫吞。
有些事,真不能认。
你一认,别人就当你活该。
你一退,别人就敢再往前一步。
到最后,他不是觉得自己错了,他是觉得你好拿捏。
我爸忍了一辈子,奶奶忍了一辈子,到了我这儿,我不想忍了。
不是因为我比他们厉害,是因为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把那句“凭什么”问出口。
不然,后面的人还得继续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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