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辆黑色奔驰停稳的时候,我正蹲在门槛上卷旱烟。
车门一开,走下来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身后跟着个年轻姑娘。村里人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说那是林家的秀玉,几十年没回来过了。
她没搭理任何人,径直朝我家走过来。
我以为她是来认门的,可她在门口站定,抬手指着我家墙上那道裂口,突然问了一句:“你就住这地方?”
她声音发颤,眼圈通红,像是憋着多大的委屈。
我手里那根烟还没卷好,吧嗒掉在了地上。
01
那辆车停在村口的时候,我正在给院里的柿子树剪枝。
老远就听见有人喊:“老郭,你出来看,来大人物了!”
我没当回事。每天都有车从村口过,路修好了,走的人也就多了。可动静越来越大,有人按喇叭,有人拍照,吵吵闹闹的。
我放下剪子,推开院门,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奔驰,车漆锃亮,停在老槐树底下。村里人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有的伸手摸车,被旁边人拽开了。
车门开了,先出来一个年轻姑娘,穿着套装,像个秘书。她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
然后走出来一个中年女人。
不对,应该是老年女人。头发花白,可精神头好,穿着深蓝底带暗花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她站定,环顾了一圈。
我一看那张脸,脑子里轰的一声。
林秀玉。
老林家那个小丫头,那个当年烧得浑身滚烫、差点死掉的小丫头。
三十八年了,她怎么回来了?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有人朝我这边指了一下。林秀玉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过来,眼神对上了我。
她愣了愣,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抬脚朝我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泥路上,一步一个坑。
我站在原地,想转身进屋,腿却不听使唤。
她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的皱纹扫到我身上的旧蓝布衫,最后落在我身后那间破泥房上。
门框歪了,墙皮裂了一道缝,窗子糊着塑料布。
她抬手指着那道裂缝,声音发颤:“就这地方?你就住这地方?”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老伴周玉霞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菜刀。她看见林秀玉,愣了一下,菜刀差点没拿稳。
“嫂子,你还记得我不?”林秀玉冲她笑了笑,声音有点哑。
周玉霞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问:“你是……林家那小丫头?”
“是我。”林秀玉点点头。
这时候村里人已经围到我家门口了。有的说“真的是秀玉”,有的说“她出去发大财了”,还有的低声嘀咕“她回来干啥”。
周玉霞放下菜刀,擦擦手走出来,左看右看,眼泪就下来了。
“秀玉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妈她……”
“我知道。”林秀玉打断她,声音很低,“我妈走的时候,我守在床边的。她临走前跟我说了件事。”
她说完,转过来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叔,我回来就想问你一句话。”
我心跳了一下。
“那年冬天,你到底是为谁偷的糖?”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土,迷了我的眼。
02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不是因为林秀玉开了豪车回来,也不是因为村里人议论纷纷。
是她那句问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里。
“你到底是为谁偷的糖?”
三十八年了,我以为这件事早就翻篇了。可现在她这么一问,那些被压在心底的画面一下子全涌上来。
那也是个冬天,比现在冷得多。
村里闹饥荒,地里刨不出东西,山上能啃的树皮都啃光了。我家还算好的,好歹还有点红薯干。
林家住在村东头,老林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他媳妇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三个娃,秀玉是最小的。
那年冬天,秀玉病倒了。
不是普通的感冒,是发高烧,烧得整个人像一块炭,嘴唇都干裂了,翻着白眼在床上抽抽。
老林媳妇跪在堂屋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求大夫救救孩子。
村里有个老中医,姓郑,我们都叫他郑先生。郑先生号完脉,摇摇头说:“烧得太厉害了,需要红糖水退热,没有红糖,这孩子撑不过三天。”
老林媳妇哭得更凶了:“先生,您行行好,我们家连米都没有,哪里来红糖啊?”
郑先生叹了口气,收了药箱走了。
那时候,整个村子谁家也不可能有红糖。那东西是金贵货,只有供销社才有,得凭票买,一家一个月才二两。
我没亲眼看见林家那个场面,是第二天早上听说的。
那天我去山上砍柴,路过林家院子,看见老林一个人蹲在门槛上,抱着头,一动不动。院子里传来哭声,断断续续的。
我停下脚步,问他:“老林,娃咋样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着,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行了,快不行了。”
我心里一沉。
后来我去供销社买盐,恰好听见管仓库的胡政在跟他哥胡铁柱说话。
“刚进了两袋红糖,省城拨下来的。”
胡铁柱问:“有多少?”
“二十斤,要走计划,不能乱动。”
我站在柜台外,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红糖。
有红糖,但买不到。要票,要指标。
我回家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见林秀玉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还有她妈跪在地上哭的样子。
那时候我才二十几岁,年轻,心里搁不住事。
吃晚饭的时候,我跟周玉霞提了一嘴:“林家的丫头快不行了,郑先生说需要红糖救命。”
周玉霞扒了两口饭,说:“关你什么事?”
我没吭声。
她又说:“咱家也没红糖。”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秀玉躺在床上,浑身烫得像块烙铁,她妈跪着磕头,老林抱着头蹲在门口。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去供销社转了一圈。
胡政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我就问:“姐夫,你咋来了?”
我没说话,在店里转了两步,眼睛往仓库那边瞟。
那扇木门虚掩着,我能闻到一股甜味。
“姐夫?”胡政又喊了一声。
我回过神,说:“没事,来看看你。”
出了供销社,我站在墙根底下抽了一根烟。
我知道仓库的格局。那扇木门没有锁,只用一根木棍别着。后墙有个破洞,是以前耗子啃的,胡政一直没补。
那袋红糖就搁在靠墙的架子上。
天黑以后,我翻进了供销社的院子。
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
院子里没人,只有几只鸡在窝里咕咕叫。我摸到后墙,伸手探了探那个破洞,刚好能塞进一个口袋。
我把布袋子从洞口塞进去,然后趴在墙根底下,伸手进去摸。
摸到了。
那个麻袋很沉,我抖着手解开袋口,一股浓烈的甜味扑面而来。我用手捧了一把,金黄的,细腻的,那是真正的红糖。
我赶紧往布袋子里塞。
塞了大半袋,估计有一斤多。
刚准备收手,一道手电筒光打在我脸上。
“谁!”
是胡政的声音。
我趴在地上,浑身僵硬。
手电筒光晃了两下,照在我脸上。胡政认出我了,愣了好一会儿。
“姐夫,你这是……”
我爬起来,手上还攥着那袋红糖,说不出话。
胡政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布袋子,脸一下子白了。
“你这是偷公家的东西!要被批斗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嘴唇哆嗦。
他急了:“你知不知道,要让上面知道了,我得吃牢饭!”
我扑通跪下了。
“小政,我对不起你。可林家的丫头快不行了,郑先生说需要红糖救命,我实在没办法……”
我说完,站起来,抱着红糖往外跑。
胡政在后面喊了几声,我没回头。
03
第二天,事情就传开了。
不过不是从胡政嘴里传的,是他哥胡铁柱。
胡铁柱是村里的民兵队长,管治安的。他一大早就跑到大队部,说我昨晚偷供销社的东西。
我被叫到队部,当着老支书王长根的面,承认了。
我说我偷了红糖,一斤多。
老支书问我为什么偷,我没说。
我不能说,老林媳妇求过我,让我别讲出去,说他家秀玉病重的事村里人都知道,要是让人知道她喝了赃物熬的糖水,她以后在村里抬不起头。
老支书拍着桌子骂我糊涂,说偷东西是大问题,要上报的。
胡铁柱在旁边添油加醋,说我破坏社会主义物资管理秩序,要严肃处理。
那天,我被罚去水库上干了三天活,还写了检讨,在大喇叭里念。
那三天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怕秀玉没挺过来。
第三天下午,我从水库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林家。
秀玉好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脸蛋红扑扑的,正跟她姐玩石子。
我站在院墙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妈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进屋了。
没说话,没招呼,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我站在那儿,觉得自己有点傻。转身回去的时候,正撞上老林从外面回来。他看了我一眼,也什么都没说,擦着我的肩膀进了院子。
我心里堵得慌。
后来我才知道,老林怕村里人说闲话,托人给秀玉传话,说是一个路过的赤脚医生救的她。他不想让女儿知道自己是靠“贼赃”活下来的。
我理解,但心里凉了半截。
那之后,队里评先进没我的份,分宅基地被排到最后。
我家本来能分到村东头一块好地,结果被挤到山脚下,分了块塌陷地,盖了现在这间破泥房。
胡铁柱每次开会都拿我当反面教材,说我“思想落后,道德败坏”。
我在村里抬不起头,走在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
可我从没后悔过。
只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想:秀玉那丫头,要是知道真相,会怎么看我?
后来,林家搬走了,说是老林在省城找了差事。
走的那天,我远远看了一眼。秀玉坐在拖拉机上,扎着两个小辫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没往我这边看。
这一走,就是三十八年。
04
第三天早上,林秀玉又来了。
这次是开着那辆奔驰来的,停在院门口,下来的时候后面还跟着那个年轻姑娘——她说是她女儿,叫袁慧敏,是律师。
袁慧敏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周玉霞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们来了,放下簸箕,进屋烧水去了。
林秀玉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
院子不大,东边堆着柴火,西边搭了个鸡窝,正中间是几棵柿子树,树底下摆着张石台。
她站在石台边上,伸手摸了摸那棵歪脖子柿子树。
“这树还在啊。”她轻声说。
我嗯了一声。
“小时候,我经常爬这棵树。那年秋天,我从树上摔下来,是你接住的我。”
我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有这事?”
“有。”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我记得特别清楚。你接住我的时候,胳膊脱臼了,疼得满头大汗。”
我想起来了。那是秀玉五岁的时候,还扎着羊角辫。她爬树去够柿子,脚一滑就掉下来了。我正好路过,伸手接住了她,自己胳膊却脱臼了。
“你还记得啊。”我笑了笑。
“记得的事多了去了。”她坐下来,从袁慧敏手里接过那个文件袋,放在石台上。
我没接话,等着她说。
她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我看。
是一张复印件,发黄的,上面印着供销社的账目表格。有几行字被圈了出来,用红笔。
我看不太清楚,周玉霞给我拿了老花镜来。
我戴上眼镜仔细看。
上面写着:“亏空红糖一斤,经手人胡政。垫付赔款:胡政。”
落款日期,是三十八年前。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胡政自己垫的赔款,记在账本上的。”林秀玉说,“我去查了省供销社的档案库,翻了好几天才找到这个。”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嗡的。
胡政垫的钱?
当年,我偷了红糖以后,胡政被批评了,他哥胡铁柱逼他写检查,说要上报公社。可最后这事也没上报,只是扣了他一个月工资,赔了公家的账。
我一直以为,那是供销社内部处理的。没想到,是胡政自己偷偷垫的。
“胡政后来干了什么?”我问。
“他调到县城去了,后来自己做生意,开了个杂货铺。”林秀玉说,“前几年走的,肺癌。”
我闭上眼睛。
胡政比我小好几岁,小时候常来我家蹭饭,管我叫姐夫。他这人老实,胆子小,跟我媳妇沾点亲,我一直拿他当亲兄弟看。
那张白净的脸上,总是带着点怯生生的笑。
“那封信呢?”林秀玉突然问。
我睁开眼:“什么信?”
“胡政临走前,托人带给你的信。”
我愣住了。
“我查档案的时候,碰到胡政的老婆,她说胡政临终前写了封信,托人带给你的。”林秀玉看着我,“你没收到?”
我摇摇头,看向周玉霞。
周玉霞正端着茶壶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手里的茶壶晃了一下。
05
周玉霞把茶壶放在石台上,没看我。
她低着头,手指在茶壶盖上蹭来蹭去,蹭了半天,才轻声说了句:“信是我收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林秀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玉霞,没说话。
“你收的?”我盯着周玉霞,“你咋没给我?”
“我……”周玉霞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怕你看了那封信,去找胡铁柱拼命。”
“胡铁柱?”我不明白,“关他什么事?”
周玉霞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开口:“胡政那封信,是他临终前托人捎来的。我看了内容,里面写的事……”
她说到一半,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信封走出来。信封发黄,边角都翘起来了,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
她把信封递给我:“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信封上写着“石生哥亲启”几个字,歪歪扭扭的,是胡政的字迹。
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已经发脆了,一点一点散开。
信不长,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石生哥: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这辈子我欠你一个道歉。
那年冬天,你偷红糖的事,是我故意让你偷的。
因为那天晚上,我媳妇也病着。她烧得厉害,也需要红糖。
我不敢自己偷,就故意把仓库后门留了个缝,还假装没补那个耗子洞。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我把你放进去了,又让我哥去举报你。
这样公家追究起来,有你这个责任人,我媳妇就能喝到剩下的糖。
我媳妇喝了一个月的红糖水,好了。
可你背了半辈子的骂名。
那十块钱赔款,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欠林家的。
我这辈子没脸见你,只能写封信,求你原谅。
胡政
绝笔”
我读完这封信,手抖得厉害。
我抬起头,看着周玉霞。
“你什么时候收的这封信?”
“十年前。”周玉霞的声音很轻,“胡政托人带过来的,我拆开看了一遍,心里难受,就没敢给你看。”
“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还瞒着我?”
周玉霞哭了。
“我怕你去找胡铁柱算账。他老糊涂了,可胡政已经不在了,你就算找他说清楚又能怎样?他弟弟人都没了,你还能把他怎样?”
我坐在石台上,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信纸吹得哗啦啦响。
林秀玉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袁慧敏清了清嗓子,拿出另一叠文件:“郭叔,我妈觉得对不起您,想给您一些补偿。她在省城有一套二手房,带院子的,想送给您。这是产权过户文件,您签个字就行。”
我摆了摆手:“我不要。”
“您……”
“我说了不要。”我站起来,拿着那封信进了屋。
06
晚上,村里人又来了一拨。
王长根拄着拐杖来了,后面跟着几个老哥们。他们是来问林秀玉的事的,想知道她回来到底干啥。
我把胡政那封信给他们看了。
王长根看完,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胡政那小子,心不坏,就是胆子小。他当年也没办法。”
有人问:“那林秀玉呢,她知不知道这事?”
我说:“知道。她翻档案查到的。”
“那她咋说?”
“她说她妈临走前告诉她的。”
王长根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烟。
月亮很大,挂在柿子树梢头,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封信。
胡政啊胡政,你让我背了三十八年的锅。可你临死前,还想着跟我说句对不起。
我心里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那十块钱,他垫得心甘情愿。可他那句话“我故意让你偷的”,像根刺一样扎在心上。
我一直以为我是那个主动的人,是为了救人才偷的。可到头来,我也被算计了。
周玉霞端了碗酸梅汤出来,放在我脚边。
我没喝。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搓着手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想想,胡政他也没办法。他媳妇病着,他能咋办?他要是自己偷,那就是家贼,一家人都得跟着倒霉。他只能借你的手。”
我没搭腔。
她又说:“再说了,你偷红糖,是为了救林家那丫头。胡政借你的手偷,是为了救他媳妇。说到底,都是人命关天的事。”
我终于开口了:“那你为啥不早告诉我?”
“我怕你去找胡铁柱算账。”周玉霞低下头,“你这个人,点着了就灭不了。我怕你闹出事来。”
“我能闹出什么事?”
“你能把胡铁柱打一顿。”
我没话了。
她说的对。我这人脾气倔,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那几年,因为这事,我连她都没少埋怨。她觉得委屈,可从来没跟我吵过。
现在想想,她这些年受的委屈,也不比我少。
07
第二天一大早,胡铁柱就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进来。
他老了,背也驼了,头发全白了,走路颤颤巍巍的。跟我记忆里那个凶巴巴的民兵队长判若两人。
我蹲在院子里刷牙,看了他一眼,没搭理。
他在石台边上坐下来,咳嗽了两声,才开口:“石生,那封信,我看了。”
那是林秀玉之前给胡铁柱看的,他才知道胡政留下的那封信。
我没抬头,继续刷牙。
“我对不住你。”他说。
我漱完口,把牙刷搁在窗台上,才转过身来看着他的脸。
三十八年了,这张脸我第一次这么认真看。
皱纹很深,眼眶凹进去了,两边腮帮子瘪着,牙掉了不少。
他老了,我也老了。
“你打算咋办?”我问。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是听胡政的话去举报我的,是不是?”
他点点头。
“他还跟你说,他是为了救他媳妇?”
他又点点头。
“那你就去举报了?”
“我以为他是为了公家。”他说,声音很虚弱,“他说有人偷糖,让我去抓贼。我就去了。我没想那么多。”
“你弟弟背地里耍花招,你一点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抬起头,眼眶发红,“他那个人,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事都憋在心里头。我要是知道他是为了偷糖救他媳妇,我……”
他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恨吗?
恨过。
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些年,我表面上好像放下了,可心里一直压着这块石头。
现在石头被掀开了,底下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肮脏,只是一些普通人的小算盘、小私心、小无奈。
胡政骗了我,也骗了他哥。
胡铁柱被他弟弟当枪使了,一辈子都不知道真相。
而我一直以为我是被冤枉的,可实际上,我也确实偷了东西。
这事说白了,没有绝对的对错。
“算了。”我说。
胡铁柱看着我,嘴唇哆嗦:“石生……”
“都过去的事了。”我站起来,搓了搓手,“胡政也走了,说再多也没用了。”
他愣在那里,好半天没动弹。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我说:“石生,我弟弟欠你的那十块钱,我还给你。”
“不用。”
“必须还。”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08
林秀玉在村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去了她老家的旧屋,去给她爹妈上坟,还在村里小学捐了五万块钱。
走的那天,她又来我家了。
“叔,真不要那套房子?”她站在院门口问我。
“不要。”
“那钱呢?”
“也不要。”
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我妈留下的一些老照片,有你年轻时候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黑白照片,都泛黄了。
有一张是我在队里干活的样子,穿着白背心,光着膀子,肩膀上一根扁担挑着两筐土。
还有一张是过年的时候拍的,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看了半天,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那些年,真年轻啊。
“叔,我心里一直有个结。”林秀玉说,“我爹当年不让我知道真相,是怕我抬不起头。可半辈子过去了,我心里一直觉得不对。”
“我妈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我这辈子没做几件对得起良心的事,可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救我的人,是村里那个叫郭石生的。他偷红糖救的你,背了半辈子的骂名。”
林秀玉长吸一口气,眼眶又红了:“叔,我对不起你。”
“没事。”我摆摆手。
林秀玉看着我,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
“这封信,是我爹当年写的,还没来得及寄给你。”
我愣了一下,接过信。
信封上写着“郭石生亲启”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石生:
那年的事,我对不住你。
我女儿的事,是我欠你的。
这辈子恐怕还不了了。
下辈子再还。
老林”
我读完信,手抖得很厉害。
那年老林一家搬走的时候,我以为他恨我。
可现在看来,他心里也装着事。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09
林秀玉走后的第二天,村里突然热闹起来。
一辆白色面包车开进村,下来四五个人,手里拿着本子、笔,还有摄像机。
他们说自己是省电视台的。
“我们接到林秀玉女士的委托,想做一个关于真情故事的专题片。”领头的说,“郭石生先生,您方便接受采访吗?”
我没答应。
他们又去了村里,问了很多人。
王长根、胡铁柱都被拉去拍了。
我蹲在院子里抽烟,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
周玉霞从外面回来,表情复杂:“他们说要做个节目,讲你当年偷糖救人的事。”
“不做。”我说。
“为什么?”
我吸了口烟:“做那玩意干啥?让人家看我笑话?”
“你怕人笑话?”周玉霞说,“你当年偷红糖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怕人笑话?”
电视台的人走的时候,留了个电话,说我如果改变主意可以联系他们。
我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灶膛里。
可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周玉霞在身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侧过头,借着月光看着她。
她老了,皱纹很深,头发花白。跟我刚认识她的时候比,简直像另一个人。
那年,她嫁给我的时候,村里人都说她瞎了眼。
嫁给一个偷东西的贼,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可她没嫌弃我。
这些年,她跟着我吃了多少苦,我自己都数不清。
可她从来没抱怨过。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醒了。
“干啥?”她迷迷糊糊地问。
“没事。”
她又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挂得很低,照得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影影绰绰的。
我忽然想起林秀玉那句话:“叔,你背了半辈子的骂名,现在该给你正名了。”
正名?
我不需要。
我只希望,秀玉那丫头,以后别再愧疚就行。
10
林秀玉回去以后,隔三差五会给我打电话。
每次都是她女儿袁慧敏打的,说她妈忙,让我别挂念。
可我知道,她是心里不踏实。
周玉霞让我别多想,说人家是好意。
我没多想。
那天傍晚,我坐在门槛上,拿着胡政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
信纸已经发脆了,折痕处裂了几道口子。我用手轻轻抚平,折好,放回信封里。
周玉霞从灶房探出头:“把信收好,别弄丢了。”
“丢不了。”
我站起来,走进里屋,把信塞进柜子底层那个铁盒子里。
铁盒子里还有几样东西:一张我年轻时候的照片,一张结婚证,还有一张发黄的纸片。
那张纸片是当年我偷红糖时用来装糖的布袋子角。
我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它。
可能是因为,它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傻、也最值的一件事。
我关上柜子,坐在床边,抽了最后一根烟。
窗外,天快黑了。
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巷子里。
远处传来狗叫声。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当年那个画面:大冬天,冷风呼呼地刮,我趴在供销社的墙根底下,怀里揣着那包红糖,一路狂奔。
身后是胡政的喊声。
前面是林家院子里那盏昏黄的油灯。
我跑了那么远,跑了三十八年。
跑得腿都酸了,腰都弯了。
可回头看,路都还在。
我站起来,走出屋,站在院子里。
天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出来。
老槐树上的叶子沙沙响。
我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去。
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是沉默的堡垒,静静地立在那里。
我关上了院门。
这一页,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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