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溃他的那记重锤,是园长当着家长面掷下的宣判——“你做错了”。
那是5月29日的上午,他刚熬过一个彻底失眠的夜晚,双眼熬得通红。
园长将他留在办公室谈了一个多小时,将家长群里那场风暴的脏水,全盘泼在了他一人身上。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落泪,只是推开门走出办公室后,就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时间倒回一天前。
5月28日傍晚,班级群里两位家长爆发了激烈争吵。
据室友后来回忆,这两家本就存在私人恩怨,与孩子毫不相干,不过是借着群聊疯狂宣泄。
王老师被生生夹在中间,一条条消息苦心安抚,直到深夜11点。
当晚,他绝望地拨通了副园长孙老师的电话,苦苦哀求她次日能出面撑个腰。
第一次,被拒;再拨,依然被拒。
电话那头的指示冷冰冰的:“别回复家长,让他们等。”
挂断电话,他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沙发上,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
接下来的漫长黑夜,无人知晓他内心的翻江倒海。
他先是默默上了楼,站到了14楼天台的边缘。
是室友惊觉后冲上去,死死将他拽回。
回到屋内,他又像失了魂般走进厨房,手伸向了刀架。
最终,他还是自己退了出来,只对室友喃喃了三个字:“怕痛”。
这两次,他硬生生把自己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次日清晨,室友送他出门。
他还宽慰室友:“我没做错,幼儿园会秉公处理的。”
他是怀揣着这最后一丝期冀踏入园门的。
可一个多小时后,当他走出园长办公室,这点微光被彻底掐灭了。
其实,他在班级里孤军奋战的苦楚,早在5月27日就已埋下。
班里一名特殊儿童的保育员离职,园方迟迟未补人,全靠他一肩挑。
28日上午,正是那个孩子伸手戳向别的小朋友眼睛,是他毫不犹豫冲上前拦下的险情。
这事,他没敢惊动副园长,独自咽了下去。
27日到29日的聊天记录里,他向室友倾诉的话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好累”“折腾一上午”“在X老师面前没忍住,哭了”。
一个三十岁的汉子,在副园长面前崩溃落泪,这是他自己捅出来的心酸。
5月30日凌晨1点,他趁室友熟熟睡去,独自隐入夜色。
小区监控留下了他最后的剪影:紧攥双拳,快步迈向河边小路,没有半分迟疑,也再没回头。
警方的死亡证明上,白纸黑字写着:生前溺水死亡。
报警的是他同住六年的室友。
遗体打捞的残忍全程,也是这位室友死死熬着看完的。
他绝非职场上混日子的边缘人。
果果幼儿园的公号上,他的履历依然刺眼:信息组组长、园级骨干、前年级组长,年度考核区级优秀,带着娃们拿过区里绘画、手工、科技的一二三等奖。
他不是单位想甩掉的包袱,而是园方往脸上贴金的门面。
就在离世前三天,他还在兴致勃勃地做海南游攻略。
室友说他网购了一堆旅行装备,5月27日刚续费了全年的视频会员,就等着假期慢慢追剧。
他从江西赣州走出,高三时父亲病故,靠母亲一人拉扯大,苦读考入赣南师范,在上海幼教圈扎根多年。
如今家里,只剩一位六十岁的老母亲。
6月12日,红星新闻多次拨打果果幼儿园主任与园长的电话,死寂无人接听。
徐汇区教育局工作人员上午回应:对王老师的离去深感痛心惋惜,正全面调查。
时至今日,园方仍对家属与公众装聋作哑。
家长群的私怨风暴肆虐了多久,无人替他记账;
两次求救电话被拒间隔了几分钟,副园长的手机里刻着铁证;
次日那场谈话,那声“你做错了”,究竟有没有第三人在场,外界一无所知。
这些疑点,调查终须给个交代。
一个能从14楼天台退回、能从刀锋边缩手,第二天清晨还敢笃定说出“我没做错”的人,他原本比谁都渴望活下去。
真正让他深夜决绝走向河水的,不是家长群里毫无理智的撕扯,而是他倾注六年心血的单位,在他拼尽全力想要被接住的瞬间,狠狠补了最致命的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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