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史料记载，4 月 23 日至 24 日夜间，当局在首都逮捕了约 235 至 270 名亚美尼亚社区领导人，此后数周内又在全国范围内逮捕了大约 2,345 人。大部分人被押往安纳托利亚内陆的集中营后惨遭处决，少数幸运儿靠贿赂换得一命。诗人丹尼尔・瓦鲁然和鲁本・塞瓦克最终在囚禁地被杀。这一天后来被全球亚美尼亚人定为 "红色星期日" （Red Sunday），成为大屠杀的象征性开端。
这出悲剧不是一夜之间突然上演的。要从历史深处找根子，还得从奥斯曼帝国说起。
奥斯曼帝国鼎盛时期横跨三大洲，管理着数十个民族。帝国的穆斯林统治者依据 "米利特制度" （Millet）把不同宗教群体分成相对独立的社区。作为基督徒的亚美尼亚人虽然能建教堂、办学校、选大主教，但这套制度终究是二等公民的代名词 —— 他们不能参军，不能骑马，穿鲜艳的衣服也得看眼色。
进入 19 世纪，帝国这个 "欧洲病夫" 打一次仗输一次，欧洲列强不断施压，逼着苏丹改善基督徒待遇。但在一般穆斯林眼里，那些原本低人一等的基督徒地位突然拔高，心里那股火怎么压得住？
19 世纪中后期，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策划过一场针对亚美尼亚人的血腥镇压。1894 年到 1896 年间，奥斯曼正规军联手库尔德武装，估计杀害了 10 万到 20 万亚美尼亚人，烧毁了无数村庄。这场 "哈米德大屠杀" 震惊了欧洲。
差不多同时，一个叫 "青年土耳其党" 的改革团体开始活跃。1908 年政变上台时，青年土耳其党还打着民族平等的旗号。但第二年一场反政变引发的混乱中，穆斯林暴徒在东南部再度对亚美尼亚人下狠手，2 万到 3 万亚美尼亚人命丧黄泉。
到了 1913 年，青年土耳其党的领导权集中到三巨头手中 —— 恩维尔、塔拉特和杰马勒，三人走向极端的 "泛突厥主义"，铁了心要建立一个单一、同质化的土耳其民族国家。帝国在欧洲的大片领土早已丢得七七八八，青年土耳其党人把这笔账算到了境内的基督徒群体头上。
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奥斯曼帝国选择站德国这边参战。对亚美尼亚人而言，这是一个 "命中注定" 的转折点。
帝国东部紧邻沙皇俄国，而亚美尼亚人就住在那条敏感边境线上。青年土耳其党人怀疑亚美尼亚人会充当俄军的 "第五纵队"。他们担心东正教亲缘会让亚美尼亚与俄国暗通款曲，所以不惜先下手为强。1915 年 4 月的抓捕行动只是开胃菜，紧接着，流放法令靴子落地。
奥斯曼当局首先杀害了所有具发声能力的精英，随后出台流放法令，强迫把安纳托利亚东部和中部的亚美尼亚人连根拔起。从 1915 年到 1917 年，100 万到 150 万亚美尼亚人丧生，占当时奥斯曼境内亚美尼亚总人口的一半到七成。
被驱赶的男女老少被迫徒步走向叙利亚沙漠，这条 "死亡之路" 长达 1,300 公里。当局几乎没给任何补给，老人和幼童撑不了几天就饿死或曝尸荒野。沿路的库尔德部落和土匪眼珠子发红，抢掠、绑架、强奸成了家常便饭。
男人们常在家门口就被拉进劳工营，活活累死。官方数字相当精确：仅仅 1915 年，就有大批人流落在叙利亚的荒漠中，饥荒、伤寒无处不是。最后侥幸走到营地的人也发现，那里压根不是什么避风港，而是一个露天坟场 —— 奥斯曼士兵继续集体处决，大多数人很快就丧命其中。
亚美尼亚人经营了几百年的教堂、学校被拆毁或占用，土地、房产被瓜分殆尽。整个安纳托利亚东部的亚美尼亚村庄几乎被从地图上抹掉。幸存者逃往中东、欧洲、北美，漂泊世界各地的 "流散" 之旅从此开启。
报告直言，奥斯曼帝国的那场驱逐和大规模屠杀导致了 150 万亚美尼亚人遭灭绝，直接促使波兰犹太裔律师拉斐尔・莱姆金后来创造了 "种族灭绝" 一词（1944 年），为 1948 年联合国通过《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铺平了道路。这意味着这场争执早已超出亚美尼亚和土耳其两国间的范畴，触及了国际法和人权保护的根本问题。
土耳其政府不否认当年有很多亚美尼亚人死去，但对 "种族灭绝" 这个标签坚决说 "不"。官方的说法是：1915 年事件是世界大战背景下的普遍灾难，不是奥斯曼当局有计划要灭绝某个族群。帝国当时乱成一锅粥，饥荒、瘟疫和暴力在帝国各处上演，好几百万穆斯林也在战火中丢了命。
土耳其坚称，驱逐亚美尼亚人只是战时的安全措施，因为确实有亚美尼亚人组建了武装团伙，效忠并协助正在入侵的俄军。他们坚持认为此举是平叛而非灭族，只是冲突导致的平民伤亡实属 "战争代价"。
这场争议今天仍在发酵，很大程度上因为现实政治从中作梗。土耳其是北约重要成员国，扼守黑海海峡，境内又有美军大型空军基地，所以几十年来美国和欧洲国家在这个标签问题上一直小心翼翼。
转折点出现在 2021 年 4 月 24 日。美国总统拜登打破多年禁忌，在声明中明确说："美国人民向所有在 106 年前开始的种族灭绝中丧生的亚美尼亚人致敬。" 土耳其随即激烈回应，要求拜登纠正这个 "重大错误"。
拜登的表态让土耳其人恼羞成怒，但土耳其国内法律环境对讨论这件事仍然设限颇多。根据土耳其刑法第 301 条，公开诋毁 "土耳其民族性"、"土耳其共和国" 或 "土耳其议会" 可判六个月到三年监禁。
最典型的例子是亚美尼亚裔记者赫兰特・丁克。他在《阿戈斯报》上提到亚美尼亚大屠杀，多次依据第 301 条被起诉。2007 年 1 月 19 日，丁克在报社门外被一名极端民族主义者当众开枪打死，引发了数千人涌上街头高呼废除第 301 条。
截至今日，全世界已有大约 34 个国家正式承认 1915 年事件为种族灭绝，包括美国、法国、德国、俄罗斯等国，但英国、以色列等国出于各自的外交考量，仍在使用 "大规模暴行" 等模糊措辞避免正面定性。历史的重量压在这片土地上，一百多年过去了，那些倒在叙利亚沙漠里的亚美尼亚亡灵，依然被政治的风吹来吹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