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南阳一家名为“渝见小面”的夫妻面馆,因为店名与全国连锁品牌“遇见小面”一字之差,被后者起诉商标侵权,索赔七八千元。老板娘对着镜头崩溃大哭的场景,让这起“面面之争”迅速登上热搜。舆论发酵后,遇见小面迅速回应称已沟通撤诉,并表示反思维权流程。
撤诉固然是明智之举,但这起事件所揭示的深层问题,远比一纸撤诉声明更值得深思:商标维权的边界究竟在哪里?大企业在挥舞知识产权利剑时,是否需要更多的审慎与温度?
从法律视角来看,这起诉讼从一开始就缺乏坚实的基础。 有律师分析指出,“渝”为重庆市法定行政区划简称,属于公共通用地理词汇,经营者善意使用地域简称标注菜品产地,属于法定正当使用行为。“遇见小面”品牌有权保护其“遇见”商标,但无权独占“渝”这个地域用字。更何况,“渝见小面”店面位于南阳,而遇见小面在河南并无门店,本地消费者连后者的品牌都不熟悉,客观上不存在消费者混淆的基础。这是一场大概率会败诉的诉讼,却在未经充分甄别的情况下被发起,只能说明涉事的第三方律所或企业内部的风控环节,根本没有认真审视案件的法律实质。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合作维权不能变成权利人的委托后不管,不能变成受委托人的放飞式维权”。
这起事件的争议焦点,与其说是法律问题,不如说是商业伦理问题。有数据显示 遇见小面2025年营收达16.22亿元,净利润1.06亿元,是一家拥有543家门店的港股上市企业。而“渝见小面”只是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夫妻小店,一碗面卖8块钱,店面做的是方圆两三公里的街坊生意。一个年入十多亿的上市公司,与一家为七八千元赔偿哭诉的小微商户对簿公堂——这种体量的巨大悬殊,让公众很难不产生“以大欺小”的观感。
有律师评价指出,“维权要有边界,维权打击的是刻意山寨、高仿蹭流量的门店,而非本分经营、用地域简称取名的小微商户”。从“渝”字的地域含义、双方地域无重叠、门头装修菜品完全独立等多方面来看,这家夫妻店显然不属于山寨侵权的范畴。天眼查数据显示,2024年以来遇见小面已有4起商标权纠纷诉讼且均为原告方,这种密集的维权攻势背后,究竟是正当的权利保护,还是将法务外包后的“降维打击”?
撤诉的结果看似圆满,但其中的因果链条耐人寻味:老板娘崩溃大哭登上热搜后,遇见小面才“了解情况”并宣布撤诉;在舆论聚焦之前,小店已经收到了法院传票,老板娘甚至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起诉的。这让人不禁要问:如果没有热搜,如果老板娘没有“哭”出圈,这起诉讼的走向会不会截然不同?
更深层的隐忧在于,遇见小面委托的第三方律所对外发起的诉讼是否还有其他案例?那些没有曝光机会、没有舆论关注、默默赔钱了事的小微经营者,他们的处境又将如何?商标维权本是品牌正当权利的保护手段,但当它被外包给以案件量为考核指标的第三方机构时,就很可能演变成一种“诉讼流水线作业”。第三方律所的选择性、力度和判断标准,完全取决于合同的激励设计,品牌方若疏于监管,就极易沦为不当维权的工具。所幸遇见小面在回应中明确表示“反思商标维权行动的流程”,这至少表明企业已经意识到问题所在,也为完善第三方委托的管理机制留出了改进空间。
纵观近几年,“潼关肉夹馍”“逍遥镇胡辣汤”“青花椒”等商标维权事件频繁引发公众争议,反映出一个核心矛盾:知识产权保护的初衷是鼓励创新与公平竞争,但当维权行为脱离实质正义、脱离体量与对等的考量时,权利保护就可能异化为权利滥用。
“维权式创收”如果成为一门生意,那最终伤害的不仅是像毛女士这样的小微经营者,更是社会对知识产权保护制度的信任与认同。从一家街边小店起步,做到如今的规模与行业地位,遇见小面的成功固然令人敬佩。但越是成功的企业,越应当在使用法律武器时多一分克制与审慎。因为真正的品牌力量,不仅体现在市场占有率和资本市场的表现上,更体现在如何对待那些与自己起步时一样的“街边小店”的胸怀与温度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