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刷手机。她说,你堂姐找了个新工作,墓地保洁,朝八晚五,双休,一个月四千八。
我以为她说错了,又问了一遍。没错,墓地,就是埋死人的地方。我妈的语气很复杂,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嘱咐我,下次回老家去“看看你姐”,那个“看看”两个字咬得很重。我知道她的意思——不是去串门,是去看看堂姐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堂姐今年三十八,大专毕业,在小县城里换过七八份工作,卖过衣服、收过银、做过保险、当过前台,最长的一份干了不到两年。她有个上小学的儿子,姐夫在工地上开挖掘机,工资不低但活不稳定。两个人的日子不算宽裕,但也过得下去。
堂姐怎么就想不开要去墓地上班呢?
回老家那天是个阴天,我导航到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县城往北开车四十分钟,过了两个镇子,拐进一条只能走一辆车的村道,两边是荒掉的田埂和水塘,再往前就是山。墓地在一片缓坡上,远远看过去整整齐齐的,像梯田,灰白色的墓碑一片一片地排列着,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我以为会看见一个阴森森的大铁门,门口蹲着石狮子,进去要登记。结果什么都没有。一条柏油路直接通到墓地边上,路边停着一辆电动车,蓝色的,后视镜上还挂着一个粉色头盔。
堂姐就在那儿,蹲在两排墓碑中间,戴着橡胶手套,正在擦一块碑。她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扎着低马尾,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嘴里跟着节奏一抖一抖的,不知道在听什么。
我喊了一声:“姐。”
她回过头,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摘掉手套,笑得眼睛弯弯的:“你怎么来了?我这儿还没下班呢。”
那笑容让我一时有点恍惚。上一次见她——大概是过年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的纸,说话有气无力的,聊到她那个总拖后腿的主管,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那时候的她眼睛里没光,像一潭死水,你往里面扔什么都激不起一点波澜。
可现在蹲在墓碑中间的她,脸上有血色了,人也精神了,好像被这个地方重新活了过来似的。
“来看看你。”我说。
“那你等我一下,我还有两块碑没擦完。”她重新蹲下去,拧开保温杯盖倒了些水在抹布上,仔细地擦拭墓碑上刻着名字的地方。动作很轻,像在擦自己家的家具。
我站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来回走动。来的时候我想过要不要带点纸钱什么的,后来觉得不对劲——这是工作场所,带纸钱来烧算什么?这会儿站在这儿了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墓碑和墓碑之间的过道干干净净,没有香灰没有蜡油,甚至没有任何祭拜留下的痕迹。堂姐每擦完一块碑,会把抹布上沾的水甩在旁边的草地里,再用干布擦一遍,整整齐齐。
“走,带你逛逛。”她摘下橡胶手套,往裤兜里一塞,在前面领路。
墓地从山脚一直修到半山腰,分成七八个区,每个区的碑样式不太一样。山脚下是早年间修的,碑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老式宿舍楼。越往上碑越大,间距越宽,墓碑的材质也从普通大理石变成了花岗岩,有的碑前面还摆着石狮子、小花坛,一看就是有钱人家。
“这一片是我管的。”堂姐伸手画了个圈,“大概六百多个,每天擦一批,一周轮一遍。”
“六百多个?”我环顾四周,整整齐齐的墓碑、干净的过道、修剪过的草坪——这全都是她一个人干的?“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抱怨,甚至有一点点骄傲。
我们走到一片比较开阔的地方,堂姐停下脚步,指了指远处。“你看那边,视野特别好。”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山脚下是一大片农田,远处的县城灰蒙蒙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再远一点,能看到一条河,弯弯曲曲地绕过了半个县城。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松树和青草的气息,混杂着泥土的味道。
“我没来这儿上班之前,老是睡不好。”堂姐靠在旁边的栏杆上,声音不大,“每天晚上躺床上就开始想,明天上班又要见那个主管,又要听她阴阳怪气,又要给她擦屁股。越想越睡不着,越想越气,气到两三点才睡,第二天七点起,整个人像被车碾过一样。你知道吗,我去年体检,医生说我有甲状腺结节,三类。还有乳腺增生,心脏也不太好。全是气出来的。”
我点了点头。其实我不知道,我只是点了头。
“后来我听一个同学说这里招人,我就来了。我妈跟我吵了一架,说我年纪轻轻的去伺候死人。我老公也不说话,但我看得出他也不赞成。只有我儿子说‘妈妈你喜欢就去’。”她笑了一下,“我就来了。”
她指了指山上那排更气派的墓碑:“那边住着一个老太太,生前是县中的老师,每年清明都有好多学生来给她扫墓。花篮摆一排,比我结婚的花还多。我每天路过她那块碑都会说一声‘老师好’,反正也没人听见,我也不嫌丢人。”
“我这片还有一个男的,才三十二岁就走了。碑上贴的照片看着很斯文,戴眼镜。每次擦他那块碑我都会想,他这辈子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呢。”
堂姐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我听着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说不清是什么,又酸又涨。
“你不用同情我。”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我跟你说,这工作唯一的坏处就是说了不好听。其他全是好处。没人管我,不用跟人打交道,不用搞人际关系,不用看谁脸色。领导一个月来一次,问一句‘干完了吗’,我说‘干完了’,他就走了。就这么简单。我活了三十八年,头一回觉得上班不是受罪。”
她顿了顿,又加上一句:“而且死人不骗人。”
那四个字像一根针,又细又尖地扎了我一下。
堂姐以前被同事坑过不止一次。业绩被人抢了,功劳被人占了,出了事锅全甩在她身上。她不会吵,不会闹,不会在领导面前哭,只会自己咽下去,咽多了就变成了甲状腺结节,变成了乳腺增生,变成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那种无边无际的疲惫。
“活人太累了,”堂姐说,“跟他们说话得想半天,这句话能不能说,说了会不会得罪人,不说是不是又显得不合群。你跟人笑,人家觉得你假。你不笑,人家说你摆脸色。你说多了,人家嫌你烦。你说少了,人家说你高冷。死人多好啊,他们就躺在那儿,你想说话就说两句,不想说就不说,他们从来不挑你的理。”
山风吹过来,吹动了堂姐额前的碎发。
她忽然笑了一下,指着远处一块墓碑说:“那个老爷子,葬在这儿三年了,老伴每半个月来一次,每次来都带一兜橘子,在碑前坐两个小时,把最近家里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我听过好几次,她儿子升职了,孙女考上市重点了,家里那只老猫又胖了。她讲得可认真了,好像老爷子就坐在她对面听着似的。”
堂姐的声音轻了下来:“我觉得这样挺好的。老爷子在这儿,她有个地方来,有个地方说话。我要是不把这地方收拾干净了,她来的时候看见碑上脏兮兮的,草也没人剪,她心里得多难受。我这份工作,说大不大,但你说没意义吧,也不是。”
她说完就往下走了,还要去擦最后两块碑。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深蓝色工作服有些大,风把衣服吹得贴在她身上,显得她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可她的脚步是轻快的,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堂姐来我家玩,我外婆打量她半天,说这姑娘性子闷,话少,但心善,是个老实人。那时候外婆大概是在夸她吧。可现在这个社会,“老实人”三个字像一句骂人的话。老实人吃亏,老实人被欺负,老实人活该受委屈。堂姐在活人堆里受了十几年的委屈,最后躲到了死人堆里,才找到了那么一点点安宁。
她临走时送我到停车场。我上车了,她又敲了敲车窗,我摇下来。她探进头来,很认真地跟我说:“回去别跟我妈说我来墓地看你的事,她老观念,不懂。”
我说好。
“还有,”她想了想,又说,“下次来带点水果,我中午有时候不回家,在那边的值班室吃,连个水果都没有。”
我说好,开车走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堂姐站在柏油路边上,深蓝色工作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小小的一点,像一棵种在路边的树。
她没有急着回去上班,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的车开远。
后来我跟朋友说起堂姐的事,朋友的第一反应是:“她是不是心理出问题了?”
我说没有。她比大多数人都正常。不正常的是这个世界,把一个人逼到宁愿和死人待在一起,也不愿意和活人打交道。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份工作。也许就像堂姐说的,她只是找了一个不用骗人的地方。活人太复杂了,死人简单。躺着的人不会在背后捅你一刀,不会抢你的功劳,不会阴阳怪气地挤兑你。你把他的碑擦干净了,他会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不会说谢谢,也不会嫌你擦得不够亮。
堂姐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她说:“我每天跟死人待在一起,反倒觉得活着了。”
听起来像是句疯话。
可我懂她的意思。
在山坡上,在墓碑中间,在松树和青草的气息里,在安安静静不需要跟任何人较劲的空气里,她终于可以慢慢地、大口地、不用提防任何人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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