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国家》6月11日报道,两年前,凯蒂·库恩豪森天还没亮就醒了。她摸黑洗澡,匆匆穿好衣服,把当天要带的东西塞进背包:零食、发刷、瓶装水、口红。她打算在车上化妆。从她位于温哥华的家开车到华盛顿州沃拉沃拉的华盛顿州立监狱,大约要4个小时,而她已经晚了。
“我当时非常紧张。”凯蒂说,“那时候我已经8天没有收到我丈夫的消息了。”凯蒂的丈夫亚历克斯·库恩豪森几周前开始生病。虽然一直没有正式诊断,但他的症状已经令人警觉。根据《国家》杂志查阅的惩教署记录,4月7日,他告诉监狱医务人员,自己已经连续3天咳血、打喷嚏带血,过去一周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第二天,他再次告诉医务人员自己在咳血。一名医师助理写道,这“可能是鹅口疮”,并给亚历克斯开了一种“口腔冲洗液”。
治疗水平并不理想,但凯蒂说,亚历克斯当时并没有太当回事。他原以为自己不必再和监狱医疗人员打交道了——距离获释只剩4天,妻子计划直接在监狱门口接他,然后送他去当地急诊室。
4月17日,一名医师助理来到他的牢房,与他进行了问诊。虽然整个过程中他始终留在牢房里,但她的报告却写道,他能够上下检查床。她在记录中写道,亚历克斯“感觉不适……很难让自己喝下液体。间歇性不适并伴有呕吐,下床时最严重。整天整夜都在睡。最近大约两周前刚被送入,曾注射丁丙诺啡”。
但她很快排除了严重疾病的可能,认定他的情况“看起来更像是脱水”,而不是鹅口疮,并推测亚历克斯正在经历“丁丙诺啡/阿片类药物戒断”。
此外,亚历克斯当时仍通过监狱的药物辅助治疗项目,每天接受丁丙诺啡给药。丁丙诺啡是一种合成阿片类替代药物,用于缓解戒断症状并抑制药物渴求。
相比之下,他的症状却与另一种更危险的疾病高度吻合:败血症。后来,当他终于接受了恰当评估后,医生立刻意识到真正困扰他的正是这种病。如果不治疗,病情只会继续恶化。
在监狱和看守所里,亚历克斯的经历并不罕见。即便在情况危急时,医生和护士也经常无视被监禁者的症状。美国公民自由联盟全国监狱项目主任戴维·法西说,在监狱工作的护士和医生,常常先怀疑求助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生病了。
“遗憾的是,许多监狱工作人员普遍相信,几乎所有在押人员都会撒谎。”法西说,“如果病人恰好有药物滥用史——而很多在押人员确实如此——这种预设几乎无法推翻。要打破它会变得非常、非常困难。”法西说,医务人员往往认为在押病人是在装病,目的是免费获得药物快感。“这种把许多囚犯预设为‘找药的人’的想法,会带来影响深远的系统性后果。”
在一些情况下,医护人员甚至会在证据并不支持的情况下,认定囚犯是药物过量。法西说,这类预设会“浪费垂危病人根本耗不起的宝贵时间”。
凯蒂驱车横穿华盛顿州去见丈夫时,对他的处境知之甚少。但距离他上次给她打电话,已经过去了一周多。这与他们过去每天通话多次的习惯形成鲜明反差。“我打了16个电话,还留了言。”她说,“没有人给我回电话。”
她在上午10点30分抵达华盛顿州立监狱。她焦虑得几乎要生病,仍然经过了所有探视者都要接受的繁琐安检程序:脱鞋、通过金属探测门、接受女狱警搜身。随后,她被带到一条长长的走廊,一侧排列着一间间小型探视隔间。
她被分配到的隔间中间隔着一块有机玻璃,把探视者与被监禁的亲人分开。墙上装着一部黑色电话听筒,金属加固的电话线垂在一旁。
远处不时传来沉重机械门滑开又砰然关上的闷响。“我一直以为他要来了。”凯蒂说,“每次听见门响,我都以为会是他。但他始终没有出现。”
凯蒂无能为力,只能回家。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给一位朋友打了电话。“我跟她说,‘我觉得我丈夫快死了。’但我当时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夸张了。”她说。
生活中的其他责任还在继续。凯蒂送儿子去参加足球训练,做晚饭,哄孩子们上床睡觉。孩子们问亚历克斯怎么样了。“我回答不了他们的问题。”她说。
凯蒂害怕自己睡着后错过监狱打来的电话,但这种担心并没有发生的机会。“他们从来没有打来过。”狱警和医务人员进入了亚历克斯的牢房。他仍被单独监禁。他们发现的是一个濒死的人。虚弱让亚历克斯只能躺在床铺上,言语含糊不清,连杯子都拿不住,已经好几天没有喝水,也没有进食。
第二天,也就是4月22日,他被空运至斯波坎的圣心医疗中心。到了4月23日,距离她那次没能见到丈夫的探视已经过去两天,凯蒂不想再等监狱官僚系统的回应了。“我请了一天假。”她说,“我准备开车去州议会大厦,去找任何人,议员也好,谁都行。我要把发生的事告诉他们,让人听见。”
就在她准备出门时,一名惩教署官员打电话通报亚历克斯的情况。她记不起那名管理人员的名字了,但说对方告诉她,亚历克斯因未治疗的溃疡发展成了败血症。
几分钟后,她还没缓过神来,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华盛顿州立监狱监狱长罗布·杰克逊。对方告诉她,她丈夫情况危重,如果想见他,就应立即赶往斯波坎。
“我当时还是没觉得我丈夫会死。”她说,“我说,‘好。他在圣心医院。那是一家好医院。人去医院是为了好起来。’”凯蒂给亚历克斯的姑妈杰奎琳打了电话,两人一起从温哥华开车前往斯波坎。一路上,监狱长杰克逊指定的一名监狱办公室助理作为联络人,不断向她们通报情况。凯蒂说,这些更新几乎没有帮助。
“她听不懂医学术语,但分配给我的就是她。”凯蒂说,“她一直用‘最新最好消息’这种说法。比如,‘你想听听关于你丈夫的最新最好消息吗?’”
这些电话让凯蒂极度烦躁。她说,那名办公室助理“完全把责任推到亚历克斯身上”,反复强调他过去有药物滥用史,还坚持说他拒绝服用一种实际上从未给他开过的抗生素。“她说亚历克斯不是败血症,他会没事的。”凯蒂说,“她让我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
凯蒂和杰奎琳当晚7点左右抵达圣心医院。前台告诉她们,亚历克斯不是这里的病人。“没有人知道我们该找谁,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凯蒂说。最后,保安下来带她们去了重症监护室。
对于希望安慰亲人,或与亲人平静告别的在押人员家属来说,医院探视往往不是平静的场景,而是充满紧张和压力。许多家属震惊地发现,自己的亲人被铐在病床上,旁边还站着持枪警卫。
亚历克斯病房里的狱警已经在等凯蒂和杰奎琳。在走廊里,他们列出了一长串规定:包括限制身体接触、库恩豪森家属不能在病房里过夜、亚历克斯不能接受她们带来的任何食物。说完这些,她们才被允许进入病房。
“我走进病房时,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凯蒂说,“他脸色发灰,看起来就像快死了一样。我走过去亲了亲他的额头,问他知不知道我要来。他说知道。”
凯蒂说,亚历克斯的双腿肿胀,身体左侧无法活动,看起来像是瘫痪了。他被铐在病床上。亚历克斯害怕坐飞机,以前从没坐过。为了缓和气氛,凯蒂问起他飞往斯波坎的经历。
凯蒂和杰奎琳赶到时,医生和护士正围在亚历克斯床边。一对监狱警卫站在一旁。一个凯蒂此前没见过的医生正在给亚历克斯做胸外按压。凯蒂跪倒在地。她恳求亚历克斯。“我让他继续撑下去。”
随后,一切都停了下来。医护人员退开,围绕着亚历克斯的闪烁仪器被平静地关掉。医生宣布死亡时间——上午7点18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该待多久呢?”她说,“我就那样坐了很久。我不想让他一个人待着。”
那是2024年4月24日,星期三。就在两周多前,亚历克斯第一次向华盛顿州立监狱的医务人员报告自己生病,并向他们求助。
2014年12月,美国国会通过《羁押死亡报告法》,要求各州向司法部报告每一名在押人员的死亡情况。由于各州上报数据不准确且不完整,司法部的数据收集工作长期存在严重问题。
根据美国司法部长2022年就该法发布的一份报告,《上诉》杂志发现,自2019年以来,司法部至少漏记了18%的州监狱死亡、39%的看守所死亡,以及大约三分之二的警方羁押期间死亡。
北卡罗来纳大学研究人员开展的一项调查显示,截至2022年,只有15个州要求监狱系统在羁押人员死亡时通知法院或检察官。在华盛顿州,惩教署必须向州议会提交“非预期”死亡报告,但这些报告往往细节匮乏,而且由惩教署自行决定哪些死亡属于“非预期”。
凯蒂说,丈夫死后,圣心医院的一名医生告诉她,抢救措施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就已开始,大约是凌晨4点。凯蒂问,为什么没有通知她。医生告诉她,他曾问过一名警卫是否可以给病人的妻子打电话,但对方警告他说,这样做“违反政策”。
2024年5月,亚历克斯的骨灰通过邮寄送到。“是我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他的。”她说,“他把亚历克斯装在一个纸板箱里交给我。这不是本该有的样子。但我很高兴他终于回家了。”在一项死后调查中,参与调查的团队成员包括数名惩教署雇员,最终州政府机构认定自己没有任何过错。
美国公民自由联盟的法西说,与大多数民主国家不同,美国监狱系统并不存在独立监督机制:“你看到的就是这个机构自己调查自己,再宣布自己无罪。”
大约一年前,凯蒂和她的律师已正式通知州政府,他们打算就亚历克斯之死起诉华盛顿州惩教署,提起过失致死诉讼。对于亚历克斯之死,惩教署一名发言人在发给《国家》杂志的电子邮件中表示:“鉴于诉讼待决以及医疗隐私法律限制,我们无法发表评论。”
“他们看待亚历克斯,就像看待一个瘾君子。”凯蒂说,“他不舒服,是因为他有药物问题。如果他们真的去检查他,就会发现他快死了。他们只是靠猜测来判断他到底怎么了。结果就成了今天这样。”凯蒂说,她希望这起诉讼最终能让惩教署为亚历克斯之死承担责任。
“这件事无关其他,只关乎我丈夫的生命有价值。”凯蒂说,“他很重要。我的丈夫才25岁。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亚历克斯本来可能成为怎样的人。但我永远不会让他们忘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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