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站在客厅里,盯着我家七岁的和六岁的,他们俩异口同声告诉我“刷过牙了”,牙刷却像刚从包装盒里取出来一样干爽。我想相信他们,但我实在做不到。这栋房子里关于牙膏的谎言,比新闻头条来得还密集。
再往后,我连“谁把果汁洒了”这种事都问不出一个真相。他们互相指责对方撒谎的时候,两个人都在撒谎。我试过认真讲道理,告诉他们“说谎是不对的”,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没过半小时,他们问我迪士尼电影里的魔毯是不是真的存在,我几乎没有停顿地说了一句:“有可能哦。”对,我撒谎了。我对着两个看着我的眼睛,还用刚学会写字母的手拉扯我袖子的孩子,撒了一个我每天都在怨他们不该撒的那种谎。
我不光对他们撒谎,我还做得心安理得。我问自己:敢不敢直接告诉他们,地毯不会飞,没人能骑着它从阳台冲下去?我不敢。因为这种话一出口,圣诞老人也就跟着一起消失了,那种打击对我来说比对他们更大。我们家可有过血的教训:前几年给他们看了《小鬼当家》,我跟妻子出门买圣诞礼物,手机响了,电话那头说孩子试着骑雪橇从楼梯滑下去——看到什么就信什么,你根本没法预测那颗小脑袋会怎么执行。所以迪士尼成了我的共犯,我一边骂孩子撒谎,一边用虚构的剧情填满他们的童年。
想起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撞上来另一幅画面:世界好像也正在这样运转。新闻里每天都是末日加速度,政治人物在镜头前撒谎,社交网络靠制造愤怒活着,一群戴喷火龙卡牌的金发傻子、浴缸里打游戏的人,都能推高社会那辆巴士的油门。我们好像都怕一个真相——大家都真心实意地喜欢彼此,那头条还怎么写?存在感还从哪里来?于是在一个小孩可能都说不清到底刷没刷牙的年纪,成年人在更高阶的谎言里加速滑行,把这个地方活生生折腾成马戏团。腐败的政客、被拉来当燃料的种族议题,谁在说谎谁又在圆谎,早就乱成一锅粥。
也许不是世界真要完了,只是我自己的念头这样跑火车。也许根本没人知道怎么把事态扳回来,于是就这么任由雪崩滚起来,指望哪天一睁眼能把脑袋从自己屁股里拔出来,再去处理那些无穷尽的受伤情绪、经济麻烦和驱动每个人的恐惧。也可能车上每个人心里都藏着点虚无主义,觉得这场大戏里没什么意义剩得下来,干脆继续踩油门。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我们连“谁拿了剪刀”都搞不清,又怎么能期待这个超速的社会巴士平稳停下呢?它可能需要一个《生死时速》里的丹尼斯·霍珀式人物,带着我们冲进一场必然的爆炸,炸完了再看能不能重新做人。不管什么路子,有一点倒是很清晰:大伙儿都需要冷静一下。
我现在看着那两个连火柴都敢攥在手里、还非要跟你辩“火不是我点的”小孩,会觉得这件事像一面镜子。我们讨厌谎言,却活在一个需要谎言才能稳住自己的世界里;我们想让下一代诚实,却不敢把真相干干净净地交出去。或许成年人最精分的时刻,就是一边吼着“不准再骗我”,一边在心里祈祷某些假的东西能再撑久一点。那天晚上我靠在厨房台面上,忽然觉得,那个嘴上说着讨厌撒谎、转脸又用“可能吧”搪塞一切的我,比我女儿干巴巴的牙刷还要可笑。而这个世界,好像也不过是一个放大版的客厅,人人都在为没刷过的牙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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