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活在一个崇尚坚持的时代。商业文化把“坚守”当作美德,把“退出”看作意志薄弱的表现。那些拒绝放弃的创始人、坚持到底的领导者、硬撑过关的团队,总是被捧上神坛。“坚持到底”成了成功故事的默认剧本,好像只要咬牙撑住,就一定能看到曙光。

但问题是,数据并不支持把“坚持”当作一条通用法则。它支持的是一种有条件的选择——而那个条件,恰恰是我们在狂热崇拜中刻意忽略的部分。领导者们做出的最昂贵的决定,往往不是那些错误的投入,而是那些早该被终止、却无人敢叫停的错误投入。真正拖垮一家公司、一个项目的,不是起点的错误,而是中途不肯收手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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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看似不理智的坚持,在心理学上有个名字,而且背后有五十年的研究记录。组织心理学家巴里·斯托在他1976年那篇著名的论文《深陷泥潭》里,记录了一个反直觉的发现:当人们对一个失败的行动方向负有直接责任时,他们反而会投入最多的资源。决策者不会减少风险敞口,反而会追加更多筹码——仅仅是为了保护自己最初那个决定的正当性。这可不是什么边缘效应。2012年一项综合了35年“升级承诺”研究的荟萃分析证实,个人责任感会显著加强这种不断加码的倾向。领导者的职位越高,当初的承诺越公开,他们就越倾向于继续往那个失败的无底洞里砸钱。

这背后的机制不是分析能力出了问题,而是自我辩护的本能在作祟。决策者并不是看不懂数据,他们是在捍卫自己的身份和脸面。承认失败,等于承认自己当初错了。对于一个习惯了正确、习惯了掌控局面的领导者来说,这份心理成本比财务损失更难承受。所以,他们选择继续相信那个越来越渺茫的希望,用更多的投入来证明“我不是一个会犯错的人”。这不是理性的决策,这是一场和自己尊严的缠斗。

那么,这种“不愿结束”的执念,放在大规模项目里,到底有多贵?牛津大学的本特·弗莱夫比约利用横跨几十年、覆盖多个大洲的数据库给出了一个精准到令人心寒的答案:只有8.5%的项目能按时、按预算完成;而能按预算、按计划交付预期效益的项目,更是只有可怜的0.5%。技术项目的表现尤其惨烈。大约每六个大型技术项目中,就有一个会成为“极端案例”——平均成本超支高达200%。仅在美国,失败或表现不佳的项目每年造成的浪费就估计高达550亿美元。这些都不是执行能力的问题。弗莱夫比约的分析指向一个更深层的筛选缺陷,他称之为“最不适者生存”:那些能被批准的项目,往往是纸面上看起来最漂亮的,也就是建立在最大低估基础上的项目——本质上,它们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在执行中表现不佳而打造的。一旦启动,“升级承诺”的心理机制就会像自动驾驶仪一样,让它们在偏离的轨道上继续狂奔。

这个模式从个人决策者,到单个项目,再到整个机构,都惊人地一致:代价很少在于开启了错误,而在于不肯结束错误。恰好在日本,有一个概念直接回应了这个问题,而且它被构建成了一套方法,而不仅仅是一种态度。那就是“断舍离”(Danshari)。它以一种近乎纪律的方式,要求我们不断审视:什么东西已经不再值得占据你的空间、你的时间、你的心智?然后,果断地拒绝它、舍弃它、脱离它。这或许正是那些习惯了“坚持叙事”的领导者们,最需要补上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