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我一个很亲近的朋友突然失去了父亲。在葬礼上,他站得像一座雕像,脊背挺直,脸上看不见一滴泪。他挨个和前来吊唁的亲友握手,安慰那些哭得浑身发软的亲戚,把接待、安顿、流程这些事安排得一丝不苟,仿佛他不是一个刚刚失去至亲的人,而是整个场面的后勤总指挥。
你以为他会垮掉,他没有。三天之后,他重新坐回了公司的格子间,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二个礼拜,他报名了一场全程马拉松,每天天还没亮就出门跑步。工作的节奏也被拉到了极限,一周八十个小时盯着报表和会议,连周末都在办公室里啃三明治。
周围的人都把这种状态叫作“坚强”。他们在背后感叹他“扛得住事”,称赞他“恢复得真快”,说他“不愧是家里的顶梁柱”。可是,如果你离得够近,就一定能看见那些正在断裂的缝隙。他开始失眠,夜里只睡三四个小时,眼睛里全是血丝。以前那个机敏幽默的他不见了,说出来的话变得尖锐又刻薄,动不动就对人冷嘲热讽。他在跑,是真的在跑,用脚步丈量公里数,可他并没有在愈合。
这让我陷入一种很深的困惑:我们是不是一直都在用同一把尺子,去丈量所有人的悲伤?当一个男人不哭、不说、不崩溃的时候,我们下意识就会判断他要么是冷血,要么是在危险地压抑自己,要么干脆就是不肯面对现实。可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他的悲伤长成了我们不认识的模样?
心理学家肯尼斯·多卡和特里·马丁曾经提出过一个很有解释力的框架,他们把人类的哀伤模式分成了两种——直觉型悲伤和工具型悲伤。直觉型悲伤者,几乎就是我们想象中“好好哭一场”的样子。他们会被排山倒海的情绪吞没,他们需要流泪,需要倾诉,需要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让痛苦找到一个出口。这个版本,是社会公认的“健康疗愈”的范本。
可工具型悲伤者不是这样。对他们来说,失去所带来的不是一场嚎啕大雨,而是一个极其混乱又极其棘手的疑难问题,一个必须被有条不紊地拆解、管理、解决的系统故障。他们很少让情绪在脸上摊开,而是立刻把大脑切换到任务模式,在认知和身体的行动里去处理那股巨大的能量。而男性,恰恰在从小到大的社会化过程里,被反复训练成了工具型悲伤的主力军。
当一个男人遭遇重创——无论是父亲的离世、一段婚姻的分崩离析,还是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生意一夜崩塌——他脑中最快亮起的那个念头往往不是“我现在是什么感受”,而是“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因为他的自我价值,早就和“有用”“能干”“把事情扛起来”这些词焊在了一起。对他来说,一动不动瘫坐在原地,任凭悲伤把自己淹没,那种束手无策的滋味几乎等同于心理上的自我毁灭。被动等于失控,失控等于无能。于是,行动就成了对抗无助的唯一解药:一个深不见底的失去,触发了内部汹涌的无助感,无助感又催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对控制感的渴求,最后这股渴望全部被倾倒进疯狂的生产力里。
你看到的那个失去父亲之后开始跑马拉松的人,那个突然把自己锁在车库里没日没夜改装旧家具的人,那个离婚后二话不说就去创业、去考一堆证书、去把自己练得皮包骨头的人,他们未必是在逃离痛苦。很多时候,他们是在试着把心里那股从四面八方冲撞过来的混乱能量,疏导到一个自己还能说了算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疆域里去。他们在用双手、用肌肉、用智识,慢慢地、沉默地,把哀伤消化成某种可以搬动、可以修改、可以完成的东西。
回到我那位朋友身上。他后来跟我说起那段日子,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比喻。他说当时的感觉就像整个人被扔进了深水区,四周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拼命划动双手。那些没完没了的加班和每天雷打不动的十公里,就是他划水的方法。他必须一刻不停地动着,因为只要停下来,他害怕自己就真的沉下去了。
他不是不痛,他是把痛感翻译成了另一种语言。眼泪和诉说,那是直觉型悲伤的母语,而他的母语是里程数、是项目进度表、是肌肉的酸胀、是凌晨三点做完一份方案之后那一点点稀薄的控制感。你用不着替他感到悲凉,你只需要看懂他正在说的那句话——他在说:“我正在用我唯一会的方式,活过这场失去。”
可惜的是,这种沉默的悲伤结构太容易被误解了。身边的人会催促他:“你要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会担心他:“你不要这样一直用工作麻痹自己。”甚至会指责他:“你根本不敢面对这件事。”可这些声音对他来说,不是安慰,而是另一层背负——好像他连悲伤的方式都是错的。
事实上,工具型悲伤从来就不是一种次级的情感处理方式。它并不比眼泪更次等,也不比倾诉更不真诚。它只是遵从了一套截然不同的内在语法:不是先感受再行动,而是在行动中重新拼凑自己被震碎的感受。不是先在嘴上承认失去,而是先在身体里一点一点把失去的轮廓摸清楚。
多卡和马丁的研究告诉我们,这两套悲伤语言之间没有高低之分。一个人可以完全依靠行动来哀悼,就像另一个人可以完全依靠眼泪和语言来哀悼。问题在于,我们的文化只给其中一种发了通行证,却把另一种看作是情感上的“失语症”。当男人选择沉默地修建一座悲伤的花园,我们却只盯着他有没有流过眼泪,这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如果你身边也正好有这样一个人——他在失去之后忽然变得格外忙碌,忽然开始收拾那些积灰多年的角落,忽然把自己投进一场接一场的身体消耗里,忽然安静得让你心慌——请你不要心急地去敲他的门,逼他出来“谈一谈”。你可以就站在不远的地方,看见他在动,看懂他在动,并且承认,那种动本身,就是他悲伤的形状。
悲伤从来不会缺席,它只是会穿着不同的衣服。有些人的悲痛是水,流出来就散;有些人的悲痛是钢,需要被烧红、被锻打,最后才慢慢冷却成一件可以握在手里的器物。男人的哀伤,往往属于后面那一种。别因为它不像水,就说它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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