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张照片,盯了两个星期。
不是随便看看,是真的盯着。1960年代,当大卫·霍克尼把目光投向一张泳池水花四溅的照片时,他做了一件我们大多数人在无休止的数字图像流里早就不会做的事——他持续地看。用一个旁观者难以理解的专注,去还原一个瞬间。
那个瞬间极其短暂。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游泳者纵身跳入深水区,水花在空中炸开、舞动,然后归于平静。整个过程,眨眼就结束。但在霍克尼最著名的作品《更大的水花》里,它被永久地固定了下来。一个平平无奇的后院时刻,得到了皇室肖像画级别的郑重对待。这位享年88岁、于周四离世的艺术家,用两星期时间对着照片打磨丙烯画里每一颗飞溅的水珠,把原本已经消失的东西重新还给了那个画面。
霍克尼认为,绘画和素描拥有一种摄影本身不具备的深度。他在晚年对此表达得尤为强烈。2013年接受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馆长迈克尔·戈文采访时,他说摄影“给我们的视觉上了色”,甚至可能最终“打破些什么”。他指出这种媒介带有临时感。相比之下,“素描,”他说,“需要时间。一条线里,就包含着时间。”如果说今天的图像有一种吞噬时间的能力,让我们的手指停不下来地滑动屏幕,那么霍克尼的作品,或许可以说,是在把时间返还给我们。也许正因如此,他的艺术既像属于这个时代,又像站在时间之外。他的画作可以为被屏幕折腾得疲惫不堪的双眼提供一丝喘息,同时又坦然承认技术塑造图像的能力。
很多人会记得霍克尼是那位戴着眼镜、专画洛杉矶“阳光浸泡”场景的画家,一位中世紀美式风情的大师。但在加州的光鲜背后,是一种与新观看方式较劲的努力——试图找回那种被他如此冷静描绘的现代性中丢失掉的东西。他是一个同时挥舞画笔和iPad的艺术家,对图像制造的机制抱有强烈的好奇。他曾著书力推关于古代大师使用镜子和透镜实现写实效果的理论,引发大量争议。任何“关于图像的科技”都让他着迷,他这样告诉戈文。1970年代到80年代,他用宝丽来照片制作拼贴,以立体主义方式打破透视,看起来像把时间摊开在一张地图上同时展现。没有哪种方法对他来说显得太办公室化或太主流。他用传真机把素描传到世界各地;因为痴迷于复印机兼具相机和印刷机的双重属性,他拥有三台复印机用于艺术实验。近年来,他甚至涉足沉浸式体验的潮流,把一种早已沦为套路的模式——那些过世艺术家公有领域作品被拿来循环盈利——变成了定制化的创作。而霍克尼最广为人知的科技尝试,毫无疑问是他在iPad上的创作,这些作品曾在2021年皇家艺术学院的一场展览中展出,画面带着一种奇想般的气质,让人想起午后的闲散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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