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的哥哥今年四十八,那可是我们县城出了名的酒仙。不是我说他,这个人一天三顿离不开酒,早上一碗稀饭就二两白酒,中午更不用说了,晚上还得喝,喝到半夜才算完。他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手艺那是没得说,可就是这酒啊,耽误了多少正经事。

我嫁到这个家已经十二年了,要说没劝过是假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人家根本不听你的。每次劝他少喝点,他就笑嘻嘻地说:“弟妹啊,我这辈子就这点爱好,你就别管了。”我老公也是个软脾气,说轻了不管用,说重了又怕伤了兄弟和气。

今年夏天的那个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热得不行,闷得人喘气都费劲。他妈——就是我婆婆,打电话让我老公过去一趟。我们在县城东边住,婆婆和老大家都在西边老城区,隔了差不多半个县城。我老公接完电话脸色就不太对,我问他咋了,他说不知道,就说让过去一趟。那时候都晚上九点多了,按理说婆婆早该睡了。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就说我陪你一起去吧。

到了婆婆家,一进门就看见老大的女儿——我侄女小雯蹲在门口哭。这丫头今年二十,在省城念大学,放暑假才回来没几天。我赶紧蹲下去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头,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说:“婶,我爸喝多了,从楼梯上滚下来了。”

我一听这话,心一下子就提到嗓子眼了。我老公已经冲上楼去了,我拉着小雯跟在后面。婆婆住的老房子,楼梯又窄又陡,灯也不太亮。我心里慌得不行,又不敢往坏处想,就一个劲地问小雯人现在怎么样。小雯说已经送到县医院了。

到了楼上,婆婆正坐在沙发上掉眼泪,看见我们来了,那眼泪就更止不住了。她拉着我的手,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这当娘的管不了他,你们也不管他,早晚得出大事。”我说妈你先别急,到底怎么回事。婆婆说他傍晚在小铺子里跟人喝酒,喝完骑电动车回来,到了家门口上楼梯的时候摔了,整个人从三楼楼梯一直滚到一楼,当时就不省人事了。

我老公在边上听着,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外走。我知道他是去医院,赶紧跟婆婆说让小雯在家里陪你,我们去医院看看。婆婆非要跟着去,我们都劝她别去,这么大年纪了,夜里再折腾出个好歹来。可是劝不住,最后还是带着她一起去了。

到了县医院急诊,我老公的哥哥——就是大刘,正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我一看那样子,心里就咯噔一下。他的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左边太阳穴那里青了一大片,嘴角还有干了的血。人倒是醒着,就是说话含含糊糊的,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摔了脑子。一个年轻医生正在给他处理头上的伤口,后脑勺那边缝了好几针。

我婆婆一进门就哭出声来了,扑过去摸着他的脸说:“儿啊,你可别吓唬妈啊。”大刘还笑,含混不清地说:“没事没事,就是摔了一下,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啥事没有。”边上一个小护士听了直皱眉,小声跟我们说他来的时候吐了好几次,还怀疑可能有颅内出血,但是县医院CT机坏了,得转到市里医院去。

我老公一听这话,立马跟医生说转院的事。医生说已经联系了市一院,救护车马上就到。我们在急诊室里等着,那种煎熬真是没法形容。我看着躺在床上的大刘,想起十二年前我刚嫁过来的时候,那时候他才三十六,正是壮年,修车的手艺在县城数一数二,多少人的车都指名要他修。谁能想到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救护车来得还算快,我跟婆婆和我老公一起上了车,小雯留在家里看家。一路上我婆婆紧紧抓着大刘的手,嘴里不停地念叨。大刘好像也知道自己闯了祸,一句话都不敢说,就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路上他又吐了一次,吐出来的全是酒味,整个车厢里都是那个味道。

到了市一院已经半夜了。急诊医生一看就说要做CT,等片子出来的时候,我们都围过去看。医生指着一个地方说:“看到没有,这里出血了,硬膜下血肿,量还不小,要马上手术。”我一听手术两个字,腿都软了。我婆婆当场就不行了,整个人往下出溜,幸亏我老公手快扶住了她。

医生跟我们说了手术的风险,什么术后感染啊,再次出血啊,各种可能出现的并发症。然后让我老公签字。我老公拿笔的手都是抖的,签了好几次才把名字写清楚。签完字他靠在墙上,好半天没动,我知道他心里难受,又不能在婆婆面前表现出来。

大刘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四十。手术室的灯亮起来,我们三个人就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走廊里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婆婆坐在那里不停地抹眼泪,嘴里嘟嘟囔囔的,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老公突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妈,你别哭了,等他好了,我跟他说,这酒必须戒。”婆婆冷笑了一声:“你说?你说有用吗?我说了几十年了,他听了吗?”说完又开始哭。

我坐在那里,想起很多事。想起有一年过年,大刘喝多了,在我们家楼下摔了一跤,磕掉了两颗门牙。想起他前几年因为酒驾被拘留了十五天,出来安分了不到一个月,又开始了。想起他老婆——就是我妯娌,因为受不了他喝酒,前年跟他离婚了。这么多教训摆在这里,他就是不改。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凌晨五点多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我们都站起来,腿都坐麻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还算顺利,血肿基本清除了,但是因为出血时间比较长,可能有部分脑组织受损,具体恢复成什么样还要看后续。然后又补了一句:“如果他再晚来一两个小时,就不好说了。”

我当时真想说一句,要不是你喝酒喝成那样,能摔成这样吗?可是看着婆婆那个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大刘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家属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等着。我们就在ICU外面的走廊里等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婆婆实在撑不住了,靠着椅子睡着了。我老公把他妈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然后看着我,那眼神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说不出来是什么,心疼、生气、无奈,都有吧。

我说你别太担心了,医生说手术做完了,应该没事的。他摇摇头,说:“我不是担心,我是在想一个问题。你说咱哥这个人,说到底也不坏,对谁都是热心肠,可怎么就是戒不了这口酒呢?他离婚的时候,小雯跪在他面前求他别喝了,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喝上了。”

我想了想,说你哥这个人,小的时候是不是就挺倔的。我老公说是,从小到大,谁的话都不听,就听我大姐的。可是大姐嫁到外地去了,也管不着他了。

我突然想起来,说要不给大姐打个电话吧。我老公愣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说再等等,等天亮了再打。天亮之后他给大姐打了电话,大姐在电话那头哭得比婆婆还厉害,说马上就买车票回来。

大刘在ICU里待了三天,总算转到了普通病房。我们进去看他,他还认得人,就是说话有点不利索,有时候想说一个词半天说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医生说这很正常,慢慢恢复就好了。但是他右边的身体不太听使唤了,医生说是偏瘫,要长期做康复训练。

他住了一个多月的院,那个月真是把我们折腾得够呛。我老公的修车铺也顾不上了,天天在医院待着。我一边上班一边照顾婆婆,还得管自家孩子。大姐从外地赶回来,在医院守了半个月。小雯也在医院陪了一个暑假。

大刘躺在床上,开始的时候还挺硬气,觉得自己没事,过几天就能站起来。可是当他知道自己的右半边身体动不了了,整个人一下子就蔫了。有一天我去送饭,看见他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我从来没见他哭过,这个人就算离婚的时候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那天他哭了。

我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我知道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哭。

后来我婆婆跟我说,大刘出院以后变了一个人。以前的酒友来找他喝酒,他把人家骂走了。他让人把家里所有的酒都搬出去扔了,一瓶都没留。婆婆说起来的时候又哭了,不过是高兴的眼泪,说:“早该这样了,要是早几年想明白,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大刘开始做康复训练。一开始站都站不稳,扶着墙浑身发抖。他就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他住在三楼,没有电梯,每天上下楼是最痛苦的事。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挪,走一趟要大半个小时。可是他还是每天坚持,不管下雨还是大太阳,从来不间断。

我老公跟我说,有天下大雨,他去看大哥,发现他还在楼梯上练走路。他赶紧跑过去扶,大哥一把推开他,说:“不用扶,我自己能行。”他就那样一瘸一拐地在雨里走,浑身湿透了也不停。

半年以后,大刘能自己走路了,就是右腿还有点跛,右手还是不太听使唤。不过他已经很高兴了,逢人就说:“你看我,脑溢血都没死,阎王爷都不收我。”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不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的了,带着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味道,好像是庆幸,又好像是后悔。

那年底的一天,他让我老公把他带到他的修车铺去看看。那铺子已经关了半年多了,里面落了厚厚一层灰。他站在铺子中间,看着那些修车工具,看了很久。然后跟我老公说:“老二,我想把铺子重新开起来,你看行不行?”

我老公说怎么不行,可是你右手不方便,怎么干活。他说我试试看,总有办法的。

他真的试了。一开始连扳手都拿不稳,他就用左手一点一点地练。熟能生巧,慢慢地,他能修一些小毛病了。他的老顾客听说铺子又开了,都来找他修车。看见他变成这个样子,有人心疼,有人感慨。他倒是不在意,该收多少钱还收多少,从来不因为自己手残了多要一分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是今年六月份,出了件大事。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路过老城区的时候,看见大刘的修车铺门口停着一辆警车。我心里一紧,赶紧停车过去看。铺子里围了好多人,我挤进去一看,大刘蹲在地上,脸上全是血,旁边站着他以前的酒友——老赵。老赵也是一脸的血,正跟警察解释着什么。

我拉着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人问怎么回事。那人说,老赵来铺子里找大刘喝酒,大刘不喝,老赵就在那里冷嘲热讽的,说什么“你以前不是酒仙吗,怎么现在怂了”“喝点怕什么,你命硬着呢”。大刘让他走,他不走,还说什么“你不喝就是看不起我”。大刘火了,拿起扳手就打了老赵一下,老赵还手了,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大刘蹲在地上,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眼泪。他嘴里一直在念叨一句话:“我不喝酒,我不喝,我再也不喝了。”

后来警察把他们带到派出所了。好在伤都不重,两个人都是皮外伤。老赵的酒也醒了大半,连声道歉。派出所的教育了一番,又让他们签了个和解书,就算完了。

那天晚上我老公回来后,一脸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我问他大刘怎么样了,他说没事了,就是情绪不太好。他说大哥在派出所的时候,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说他就是想好好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那些人不放过他。

我说那些人是指谁。我老公说就是以前的那些酒友,觉得他不喝酒了就是看不起他们,三天两头来找事。大哥说他已经戒酒了,可是他们就觉得他是装的,说什么“喝酒伤身,不喝酒伤心”,非要逼他喝。

我听到这里,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说你哥以前戒过多少次酒你知道吗?我老公想了想,说戒过好多次了,每次戒不了多久就又开始喝了。我说对啊,所以问题不光是那些酒友,他自己也有问题。那些酒友来找他,他可以不理他们,可以关门走人,可他为什么每次都忍不住跟人家吵?

我老公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但是我想了很久,觉得自己可能想明白了一点。大刘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喝酒,酒对他来说不仅仅是酒精,更是一种存在的方式。他在酒桌上意气风发,是人人尊敬的酒仙。离开酒桌,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修车师傅,一个离了婚的中年男人,一个让家人操心的“问题分子”。喝酒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很重要,不喝酒的时候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当那些酒友来找他喝酒的时候,他们的笑声、他们的劝酒词、他们的“不喝就是看不起我”,都在提醒他——你变了,你不再是那个酒仙了。这种提醒对他来说太残酷了。所以他宁愿打一架,也不愿意面对那种失落感。

当然,这些想法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不是什么心理学家,我说的也不一定对。我只是觉得,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自己过不去的坎。大刘的坎,也许就是那杯酒。

昨天我又路过他的修车铺,看见他正在给一辆电动车补胎。阳光很好,他低着头,左手拿着扳手,右手不太灵便地扶着轮胎,脸上淌着汗,看起来有点狼狈,又有点让人心疼。

我想了想,还是没停下来。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后来我听我老公说,大刘把他铺子的卷帘门上写了一行字:“本店不提供酒水,谢绝劝酒。”粉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看到那行字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