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爸躺在ICU需要钱救命。”
“您却让我卖房子。”
“卖了房子钱到手了是给我爸治病还是先还涛哥欠我爸的那八十万?”
电话那头传来了粗重的呼吸声。
郭建军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郭磊你非要这么算账是吧?”
“好那二叔今天就跟你算清楚。”
“你爸那八十万是借给小涛做生意的。”
“生意有赚有赔现在赔了钱暂时还不上这很正常!”
“你现在逼着还钱就是落井下石!”
“至于卖房子——房子是你爸的现在他病危你是他儿子有权处置!”
“卖了的钱当然先治病!治完病剩下的该还债还债该分家分家!”
“但你要是连房子都不肯卖眼睁睁看着你爸死那就是你不孝!”
“传出去你看亲戚们怎么说你!”
郭磊听着电话里的咆哮声。
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父亲还没退休的时候二叔一家来城里玩吃住都在他们家。
临走时二婶看上了母亲的一件真丝旗袍非要拿走。
母亲舍不得那是她结婚时买的。
父亲却说:“一件衣服而已给弟妹吧咱们再买。”
后来堂哥郭涛上大学学费不够。
父亲瞒着母亲给了二叔两万块钱。
母亲知道后大吵一架父亲却说:“我就这么一个弟弟能帮就帮。”
再后来郭涛结婚彩礼钱差十万。
父亲又把攒了多年的奖金取出来补了上去。
母亲气得回了娘家。
父亲对郭磊说:“磊磊你记住一家人不能计较太多。”
不计较的后果就是现在父亲躺在ICU账户只剩六块钱。
而不计较的受益者们开着用父亲救命钱买的宝马戴着名表系着名牌皮带。
反过来指责他不肯卖房子救父。
指责他不顾亲情。
郭磊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二叔,”他说。
“房子我不会卖。”
“但我爸的治疗费今天必须交。”
“钱从哪儿来您和涛哥商量。”
“下午三点之前如果二十万不到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会让律师正式起诉郭涛申请财产保全查封他那辆宝马。”
“同时我会把这件事连同所有转账记录、借条照片、郭涛的消费记录发到家族群里。”
“让所有亲戚都看看。”
“你们一家是怎么把我爸的积蓄榨干的。”
“然后在他病危时见死不救的。”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关机。
走向缴费窗口。
用自己最后一张信用卡又刷了五万块钱。
然后回到ICU外的长椅上坐下。
打开笔记本电脑。
开始写一封邮件。
邮件标题是:关于郭明远先生借款纠纷及后续处理说明。
收件人列表里是家族群里所有长辈的邮箱地址。
附件里已经准备好了转账记录截图、郭涛消费记录摘要以及宝马购车凭证。
还有一封律师函的扫描件。
他敲下最后一行字:
“以上情况已委托正法律师事务所李律师处理。”
“若今日下午三点前借款方未偿还部分医疗费用将正式启动法律程序。”
点击保存。
没有发送。
只是保存。
然后他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像是在等待一场风暴的到来。
而风暴的中心是那个躺在ICU里什么都不知道的老人。
他的父亲。
04
下午一点。
郭磊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睁开眼,只见走廊里涌进一群人。
二叔郭建军、二婶王秀琴、堂哥郭涛,还有五六个叫不出名字的远房亲戚。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叔公,家族里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长辈。
三叔公拄着拐杖,脸色铁青。
郭建军扶着他,一见到郭磊就大声说:“三叔,您看看!这就是我大哥教出来的好儿子!亲爹躺在ICU里等钱救命,他守着房子不肯卖,非要逼死堂哥!”
王秀琴立刻配合地哭起来:“三叔公您要给我们做主啊!小涛是借了大伯的钱,可那钱是做生意赔了,又不是不还!现在磊磊要告小涛,还要封他的车,这不是要把我们一家往死里逼吗?!”
几个远房亲戚也七嘴八舌:
“磊磊,这就是你不对了,救人要紧啊!”
“房子是身外之物,卖了还能再买,人没了就真没了!”
“一家人闹到法院,像什么话!”
郭磊站起身。
他看向三叔公,微微躬身:“三叔公,您怎么来了?”
三叔公重重顿了顿拐杖:“我再不来,这个家就要散了!”
他盯着郭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失望:“磊磊,你爸平时最疼你,现在他躺在那儿,你不想着怎么救他,反倒跟自家人算账?你还有没有良心?!”
“三叔公,”郭磊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是在想办法救我爸。”
“你的办法就是逼死你堂哥?!”三叔公厉声说,“我听说,你要告小涛,还要封他的车?那车是他吃饭的家伙!你封了车,他以后怎么挣钱?怎么还你钱?!”
“他可以用其他方式挣钱。”郭磊说,“但我爸等不起。”
“等不起就卖房子!”三叔公不容置疑地说,“你爸那套老房子,地段不错,卖个一百多万没问题!卖了钱,先治病,剩下的再说!”
“房子卖了,我爸出院住哪儿?”
“可以先租房子!或者……”三叔公看向郭建军,“建军,你们家不是有空房间吗?让你大哥先住你们那儿!”
郭建军立刻点头:“三叔说得对!我们家随时欢迎大哥来住!”
王秀琴也赶紧附和:“对对对,我们照顾大哥!”
郭磊看着他们一唱一和。
忽然问:“三叔公,您知道我爸那套老房子,现在值多少钱吗?”
三叔公愣了一下:“不是说了吗,一百多万。”
“市场价一百八十万。”郭磊说,“如果急卖,一百五十万也能出手。”
“那更好啊!一百五十万,治病足够了!”
“是足够了。”郭磊点点头,“但您知道,我爸现在欠了多少钱吗?”
三叔公皱眉:“欠钱?你爸什么时候欠钱了?”
“他不欠钱。”郭磊说,“但别人欠他钱。”
他转向郭涛:“涛哥,你欠我爸八十万,借条上写的三个月还,现在到期了。”
郭涛脸色一变:“磊磊你……”
“除了这八十万,”郭磊继续,“还有十年前,你上大学,我爸给你垫的两万学费。五年前,你结婚,我爸给你补的十万彩礼。三年前,你说要创业,我爸又给了你五万启动资金。”
他一笔一笔地数。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这些钱,你都没写借条,但我爸的转账记录都在。”
“加起来,九十七万。”
走廊里安静下来。
几个远房亲戚面面相觑。
三叔公的眉头皱紧了:“建军,有这些事?”
郭建军脸色难看:“三叔,那都是大哥自愿帮衬的,怎么能算欠钱呢……”
“自愿帮衬,和欠钱不还,是两回事。”郭磊打断他,“二叔,如果您觉得这些钱都不用还,那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所有亲戚,告诉大家,以后谁家有困难,都可以来找您‘帮衬’,不用还。”
“你!”郭建军气得说不出话。
王秀琴尖叫起来:“郭磊!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小涛是你亲堂哥!你就这么算计他?!”
“二婶,”郭磊看向她,“现在躺在ICU里等钱救命的,是我亲爸。”
“算计他的,不是我。”
“是你们。”
他拿出手机,点开银行APP,亮出父亲账户余额的截图。
然后把屏幕转向三叔公和所有亲戚。
“各位长辈,各位亲戚。”
“这是我爸的银行账户,余额:6.17元。”
“他工作三十多年,退休金每月七八千,老房子拆迁拿了八十万。”
“现在,账户里只剩六块钱。”
“钱去哪儿了?”
他的目光落在郭涛身上。
“在涛哥新买的宝马X5里。”
“在他手腕上的欧米茄手表里。”
“在他腰间的LV皮带里。”
“在他过去三个月,十五万的奢侈品消费、八万的高档餐饮娱乐消费里。”
郭涛的脸白了。
几个远房亲戚开始窃窃私语。
三叔公的脸色越来越沉。
郭建军急了:“三叔!您别听他胡说!小涛那车是自己挣钱买的!跟大哥的钱没关系!”
“是吗?”郭磊点开另一张截图,“这是涛哥购车时的银行流水。购车款六十八万,是从他个人账户支付的。而这个账户在购车前三个月,收到两笔大额转账:一笔五十万,一笔三十万。转账人:郭明远。”
他把手机递给三叔公。
三叔公戴上老花镜,仔细看。
手开始发抖。
“建军……”他抬起头,声音发颤,“这……这是真的?”
郭建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秀琴扑通一声跪下了,抱着三叔公的腿哭喊:“三叔!小涛是借了钱,可他是想做生意挣钱,孝敬大伯啊!谁知道生意赔了……我们也不是不还,是现在真的没钱啊!”
“没钱?”郭磊重复了一遍,“没钱买六十八万的车?没钱买十几万的表?没钱一顿饭吃几千?”
他看向三叔公,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三叔公,我不是非要算这笔账。”
“是我爸现在躺在里面,二次手术要二十万,透析要钱,后续康复要钱。”
“我今天必须交钱,否则医生就会停药。”
“停药意味着什么,您清楚。”
“我自己的钱,已经刷光了。信用卡,也快刷爆了。”
“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让涛哥把欠我爸的钱,先还一部分。”
“哪怕先还二十万,让我爸把今天的手术做了。”
“可他们不愿意。”
“他们宁愿看着我爸死,也不愿意动那辆宝马。”
郭磊的声音哽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律师函。”
“正法律师事务所出具的,正式要求郭涛在收到函件后三日内,偿还借款八十万元,否则将提起诉讼,并申请财产保全。”
他把律师函递给三叔公。
又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财产保全申请书。”
“如果今天下午三点前,二十万医疗费不到账,我会立刻向法院提交这份申请,查封郭涛名下那辆宝马X5。”
三叔公看着那两份文件。
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抬起头,看向郭建军,眼神里满是痛心:
“建军……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
“大哥对你们怎么样,你们心里没数吗?”
“他现在躺在里面,你们就……就这么对他?”
郭建军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三叔,我……我们不是不救……是实在拿不出……”
“拿不出?”三叔公猛地举起拐杖,指着郭涛,“把这小子那辆车卖了!卖了不就有钱了?!”
郭涛尖叫起来:“不行!那车是我吃饭的家伙!卖了车,我以后怎么混?!”
“混?!”三叔公气得浑身发抖,“你大伯的命,还不如你混重要?!”
“我……”郭涛语塞,但眼神依然倔强。
王秀琴爬起来,护在儿子面前:“三叔!车不能卖!卖了车,小涛就完了!他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啊!”
“你大哥的路就不长了?!”三叔公怒吼,“他才六十五!还能活多少年?!”
“可……可大哥已经那样了……”王秀琴小声嘟囔,“就算救了,也是瘫痪在床,拖累一辈子……”
话音未落。
郭磊一步上前。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
是血丝。
“二婶,”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您再说一遍。”
王秀琴被他吓到了,后退两步:“我……我没说什么……”
“您说了。”郭磊盯着她,“您说,我爸救了也是拖累。”
“所以,在您眼里,我爸的命,不如一辆车重要。”
“不如您儿子的面子重要。”
“不如你们一家继续吸血的机会重要。”
他转过身,看向所有亲戚。
“各位长辈,各位亲戚。”
“你们都听到了。”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
“下午三点前,二十万医疗费不到账。”
“我会立刻起诉郭涛。”
“同时,我会把今天所有的录音——”
他举起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录音界面,时间已经跳动了四十多分钟——
“发到家族群里。”
“发到网上。”
“让所有人都听听。”
“听听我二叔一家,是怎么算计我爸的钱。”
“怎么在他病危时,见死不救。”
“怎么说出‘救了也是拖累’这种话的。”
死寂。
漫长的死寂。
只有手机录音界面上的时间,还在无声跳动。
像倒计时。
终于,三叔公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看向郭建军,声音苍老而疲惫:
“建军。”
“转钱。”
“二十万。”
“现在。”
05
郭建军到底还是没凑够那二十万。
他最后只转了十万块过来。
给出的借口是:“家里实在拿不出更多了,剩下的缺口你们自己再琢磨琢磨。”
郭涛紧跟着在旁边帮腔:“磊磊,这十万可是我爸留着养老的底子,全掏给你了!剩下那点钱你自己去凑凑?你手里不是还有几张信用卡吗?”
郭磊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到账提示。
整整十万块。
可距离二十万的手术费门槛,依然还差着十万的窟窿。
而距离下午三点的最后期限,仅仅剩下一个小时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刺向郭涛:“涛哥,你那辆车要是现在开进二手车市场,能变现多少钱?”
郭涛的脸色瞬间变了:“你打的什么主意?还想动我的车?!”
“不是让你卖车。”郭磊冷静地纠正道,“是拿去抵押。你把车押给二手车行先借十万块钱救急。等以后手头宽裕了,再去赎回来就是了。”
“绝对不可能!”郭涛一口回绝,“这车就是我的命根子!要是押出去了,我以后出门还怎么抬得起头?!”
“是你面子重要,还是救你大伯的命重要?”
“我……”郭涛顿时被噎住了,但眼神里依旧写满了抗拒。
一旁的三叔公实在看不下去了,用力将拐杖往地上杵了一下:“小涛!难道你大伯的一条命,还比不上一辆破车?!”
“三叔公!”郭涛急了眼,“您老不懂现在的行情!这年头没辆车傍身,谁会把您当回事?我还指望开着它出去谈生意呢!”
“谈生意?”郭磊突然冷笑了一声,“涛哥,你扪心自问,过去这三个月你到底谈成了几笔买卖?”
郭涛愣了一下:“你……你少管我谈成几单!”
“我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了。”郭磊语气毫无波澜地说道,“你名下根本没有公司,社保已经断缴两年了,银行流水也显示,除了我爸给你的那八十万,你这三个月没有任何正经的经营收入。”
“你那辆宝马买回来才三个月,总共跑了不到一千公里。”
“你嘴里所谓的‘谈生意’,无非就是开着豪车带着女人,去那些高档场所挥霍消费罢了。”
“而且花的全是我爸的救命钱。”
郭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周围几个远房亲戚看向他的眼神,已经毫不掩饰地充满了鄙夷。
三叔公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建军啊,”他嗓音沙哑得厉害,“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郭建军把头埋得低低的,半个字也不敢吭声。
王秀琴刚想张嘴狡辩,就被三叔公一个凌厉的眼神硬生生瞪了回去。
“磊磊,”三叔公再次开口,“还差的这十万块,三叔公这里还有五万养老钱,你先拿去用。”
郭磊摇了摇头:“三叔公,您的钱我绝对不能要。”
“你必须收下!”三叔公的态度异常坚决,“你爸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护士满脸焦急地跑了过来:“郭先生!您父亲的情况突然恶化了!医生让您赶紧过去一趟!”
郭磊的心脏猛地一抽,转身就朝着ICU的方向狂奔而去。
三叔公和身后的亲戚们也慌忙跟了上去。
在医生办公室门口,主治医生的脸色十分凝重:“病人的颅内压一直在持续升高,必须马上进行二次手术!但是这次手术的风险非常大,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并且就算手术顺利,术后也有可能变成植物人。”
“手术费准备好了吗?”郭磊沉声问道。
“需要先交二十万。”医生直视着他说道,“另外,如果术后需要上透析,每天的费用至少是五千块。要是进了康复科,每个月的费用三万起步。”
郭磊的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分。
距离三点整,只剩下最后的二十分钟了。
“医生,”他深吸一口气说道,“钱我马上想办法凑,手术请您立刻准备。”
医生点了点头:“好,我们会马上安排。但是钱必须在今天交齐,不然手术室根本排不上号。”
郭磊转过身,看向一路跟过来的亲戚们。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郭涛的脸上。
“涛哥。”
“这是最后一次问你。”
“车,你到底抵不抵押?”
郭涛紧紧咬着牙关,眼神里满是痛苦的挣扎。
王秀琴在一旁死死拽了他一把,压低声音劝道:“儿子,千万不能抵押啊!一旦把车押了,咱们家可就彻底什么都没了!”
郭建军也凑过去低声说:“小涛,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郭涛看着父母那双充满哀求的眼睛。
又转头看了看郭磊那双熬得通红的双眼。
最后,他狠狠地一跺脚:
“我不抵押!”
“郭磊,你别把我逼得太狠!”
“那十万块钱我们已经给了,算是仁至义尽了!”
“剩下的钱你自己去想办法!”
郭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转过身,径直走向缴费窗口。
从包里摸出最后一张信用卡递了过去。
刷卡。
机器发出了滴滴的提示音。
紧接着,屏幕上弹出了额度不足的提示。
护士抬头看着他:“先生,您这张卡刷不了。”
郭磊又换了一张储蓄卡递过去。
余额显示:321.5元。
依然是杯水车薪。
他就这么站在缴费窗口前,背对着身后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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