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临行前的雨夜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老旧的玻璃窗。
叶小棠抱着三岁的女儿囡囡,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望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城市灯火。她已经三个月没有见到丈夫周文了。
不,严格来说,是通过视频之外的方式。
囡囡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奶声奶气地问:“妈妈,我们真的能见到爸爸了吗?”
“能。”叶小棠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她声音轻柔,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周文在省厅挂职已经半年了。
这半年里,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视频通话,背景都是办公室,窗外永远是那片她从未见过的、属于省机关大院的梧桐树。
他说忙,她信。
他说在适应新环境,她理解。
他说等站稳脚跟就接她们过去,她等。
可是上周,她在朋友圈看到一张合影。
那是周文大学同学发的,一群人在省城某家高档餐厅聚会。照片角落里,周文正笑着给一个年轻女孩递纸巾。
那女孩她不认识。
那笑容,却熟悉得让她心里发紧——那是他们恋爱时,周文看她的眼神。
叶小棠关了手机,一夜未眠。
第二天,她向幼儿园请了假,决定带女儿去省城。
她要的不是查岗,不是突袭。
她只是突然很想念那个曾经会在雨天跑三条街,只为给她买一碗热馄饨的男人。
囡囡已经快忘记爸爸的怀抱是什么温度了。
这不行。
无论如何都不行。
二、绿皮火车上的心事
清晨六点,火车站人声嘈杂。
叶小棠牵着囡囡,拖着一个二十寸的旧行李箱,挤上了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
箱子是结婚时买的,轮子已经不太灵光,走起来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囡绡很兴奋,趴在车窗上,小鼻子压得扁扁的。
“妈妈,爸爸会在车站等我们吗?”
“爸爸要上班。”叶小棠整理着女儿被风吹乱的头发,“我们先去住的地方,等他下班。”
她没告诉周文她们要来。
不是想给他惊喜。
而是她突然想看看,如果没有任何准备,如果她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是什么反应。
火车缓缓开动。
窗外熟悉的城市风景向后倒退,渐渐变成陌生的田野和山丘。
叶小棠打开手机,点开和周文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
她说:“囡囡昨晚发烧了,三十八度五,我守了一夜。”
两个小时后,他回复:“辛苦了,多喝水。”
没有问孩子现在怎么样。
没有说要不要回来看看。
甚至没有打一个电话。
叶小棠盯着那行字,眼睛有些发酸。
邻座的大妈递过来一个橘子:“带着孩子出门不容易啊,你这是去哪儿?”
“省城,看孩子爸爸。”
“哎哟,分居啊?”大妈嗓门大,“那可不行,夫妻不能长期分开的,容易出问题!”
叶小棠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囡绡转过头,很认真地说:“我爸爸是去学习的,学习完了就回来。”
“学习?”大妈笑了,“男人啊,在外面待久了,心就野了。姑娘,听阿姨一句劝,该盯紧的时候得盯紧……”
叶小棠抱起女儿:“囡囡,妈妈带你去接水。”
她逃也似的离开座位。
洗手池前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
她才二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是半年前在小区楼下花三十块钱剪的,刘海参差不齐。
身上的毛衣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起了毛球。
她突然想起照片里那个女孩。
长发及腰,妆容精致,穿着质地很好的羊绒大衣,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像某种昂贵的、易碎的瓷器。
而她呢?
她像家里用了多年的粗瓷碗,结实,耐用,但也仅此而已。
叶小棠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别想了。
也许只是同事。
也许只是普通朋友。
也许……什么都不是。
三、陌生的省城
火车在中午十二点抵达省城。
走出车站的那一刻,叶小棠有些恍惚。
这里的天空似乎都比家乡灰一些,高楼密密麻麻,像一片冰冷的钢筋丛林。行人脚步匆匆,没有人多看她们一眼。
囡绡有些害怕,紧紧抓着她的手。
“妈妈,这里没有我们家的梧桐树。”
“嗯,这里种的是香樟。”
叶小棠打开手机导航,输入周文之前发过的地址——那是省厅的家属招待所,他说如果需要可以临时住那里。
打车需要四十分钟。
司机是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她们一眼:“去机关大院?探亲?”
“嗯。”
“那地方一般人进不去,得有里面的人出来接。”
叶小棠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这么麻烦。
“师傅,您知道省教育厅在哪里吗?”
“知道啊,就在大院里头。你家人是在教育厅工作?”
“我丈夫在那边挂职。”
司机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眼神有些复杂:“挂职干部啊……那你们怎么没一起住过来?”
叶小棠笑了笑,没回答。
有些话,说不出口。
说家里的老房子要有人照看?
说女儿在老家上幼儿园转学麻烦?
说她自己那份社区的工作虽然钱少,但至少稳定?
都是理由。
也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周文从没认真说过要接她们过来。
他总是说“再等等”、“等我稳定一点”、“等房子分下来”。
这一等,就是半年。
车子停在了机关大院门口。
果然如司机所说,高高的铁门紧闭,岗亭里站着穿制服的警卫,身姿笔挺,表情严肃。
叶小棠下了车,牵着女儿走到岗亭前。
“同志您好,我找教育厅的周文。”
警卫打量了她一眼:“有预约吗?”
“没有……我是他爱人,带女儿来看他。”
“请出示一下身份证,我这边登记一下。”
叶小棠手忙脚乱地翻包,囡绡却突然指着大院里一栋楼喊:“妈妈!那个楼好高啊!”
警卫登记完信息,拨了个电话。
叶小棠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紧张地站着。
几分钟后,警卫放下电话:“周文同志在开会,暂时联系不上。您可以在那边的接待室等一下,或者改天再来。”
“要等多久?”
“这个说不准,会议可能要到下班时间。”
叶小棠看了看手机,下午一点半。
离下班还有四个小时。
她拖着行李箱,牵着女儿,走向大院门口的接待室。
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坐着几个同样等待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焦虑。
囡绡很快就坐不住了。
“妈妈,我饿了。”
叶小棠从包里拿出早上煮的鸡蛋和馒头,囡绡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我想吃爸爸买的草莓蛋糕。”
“等见到爸爸,让他给你买。”
“那爸爸什么时候来呀?”
“快了。”
叶小棠说着,心里却一片茫然。
真的快了吗?
她不知道。
四、那通没接的电话
下午三点,叶小棠终于拨通了周文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
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开会。
“小棠?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周文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不太方便。
“我和囡囡在你们单位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沉默长得让叶小棠心头发冷。
“你们……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叶小棠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结果被拦在门口了,警卫说你开会。”
“哦对,下午确实有个会,刚结束。”周文的声音有些急促,“这样,你们先在门口等着,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大概……四点半左右出来接你们。”
“好。”
“对了,招待所的房间我得先打个电话问问有没有空,你们带身份证了吧?”
“带了。”
“那就好。那我先挂了,领导叫我了。”
电话匆匆挂断。
叶小棠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囡绡仰着小脸:“爸爸要来了吗?”
“嗯,再等一会儿。”
叶小棠把女儿抱到腿上,下巴轻轻搁在她柔软的发顶。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一秒,两秒,三秒。
数到第一百二十秒时,她突然站起来,牵着女儿往外走。
“妈妈,我们去哪儿?”
“随便走走。”
她不想再待在那个充满烟味的接待室里了。
也不想让女儿看见她此刻的表情。
机关大院对面是个小公园,种着些常青树,有几个老人在下棋。
叶小棠找了张长椅坐下,囡绡在旁边捡落叶玩。
她打开手机,点开那个大学同学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九宫格照片,背景是省厅的会议室。
“随领导调研省教育厅,收获满满!”
叶小棠一张张划过去。
第三张是集体合影,周文站在第二排左侧,笑容得体。
他身边站着的,正是那个梨涡女孩。
照片配文:“感谢周处耐心讲解!”
周处。
叶小棠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同事们都叫他“周处”。
他也没有告诉过她,和他合影的这个女孩是谁。
她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穿那么合身的西装,打那么精致的领带。
在她记忆里,周文永远是那个穿皱巴巴衬衫、袖口沾着粉笔灰的中学老师。
而不是照片里这个,笑容标准、姿态从容的“周处”。
有什么东西,在这半年里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而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五、等待中的插曲
囡绡玩累了,趴在叶小棠腿上睡着了。
小家伙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叶小棠脱下外套盖在女儿身上。
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她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公园里的老人渐渐散了,天色暗了下来。
她看了看手机,四点二十。
周文说他四点半出来。
还有十分钟。
叶小棠盯着机关大院那扇铁门,心跳莫名加快。
她突然有些后悔这次的冲动。
也许应该提前说的。
也许应该选个周末来的。
也许……根本就不该来。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铁门突然开了。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后面还跟着几辆车。
警卫立正敬礼,神情肃穆。
叶小棠下意识地站起来,以为周文会在车里。
但车玻璃贴着深色的膜,她什么也看不见。
车队从她面前驶过,开向主干道。
就在这时,怀里的囡绡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小家伙睡眼惺忪地看向车队,突然伸出小手,朝着中间那辆车的方向喊了一声:
“外公!”
叶小棠吓了一跳。
囡绡却以为自己在做梦,声音更大了些,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外公!是外公的车车!”
叶小棠急忙捂住女儿的嘴:“囡囡看错了,那不是外公。”
“就是外公!”囡绡挣扎着,“外公的车就是黑色的,有红旗!”
叶小棠的父亲,也就是囡绡的外公,确实有一辆老款黑色红旗轿车。
那是老爷子一辈子的宝贝,退休前单位配的,开了十几年舍不得换。
可是,外公在三百公里外的老家,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然而,让叶小棠没想到的是——
就在囡绡喊出那声“外公”的瞬间,机关大院门口突然发生了诡异的一幕。
那几辆正在行驶的车,齐齐刹住了。
最中间那辆车的后窗,缓缓降下了一半。
叶小棠看不清车里的人,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
下一秒,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大院门口原本站着的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几乎是同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训练有素的士兵。
所有人都看向叶小棠和囡绡的方向。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叶小棠抱着女儿,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慌乱:
“小棠?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
她回过头,看见了周文。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
但他的脸色苍白,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那辆降下车窗的黑色轿车。
又猛地看向叶小棠怀里的囡绡。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大院门口那些站起来的干部身上。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啪”一声掉在地上。
纸张散了一地。
在傍晚的风里,哗啦啦地响。
六、意料之外的“贵客”
时间倒回三个小时前。
省教育厅三楼会议室,挂职干部座谈会正在进行。
周文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心不在焉地转着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悄悄拿出来,是叶小棠发来的微信:“我和囡囡到省城了,在你单位门口。”
周文的手一抖,笔掉在了地上。
“周文同志?”主持会议的副厅长看了他一眼。
“抱歉。”周文弯腰捡起笔,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快速回复:“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发送。
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变得漫长。
副厅长在讲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海里全是叶小棠和囡绡站在大院门口的样子。
她们会穿什么衣服?
囡绡会不会哭闹?
警卫会不会为难她们?
还有……那个不该出现在他生活中的女孩,会不会刚好经过?
手机又震动了。
“想给你个惊喜。”
周文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惊喜?
不,这是惊吓。
他匆匆回复让她们等着,然后关掉了手机屏幕。
座谈会又持续了一个小时。
散会后,周文第一个冲出会议室,却在楼梯口被叫住了。
“周处!”
是办公室的小林,那个笑起来有梨涡的女孩。
“周处,刚刚接到通知,省委宋书记临时决定来咱们厅调研,已经出发了,半小时后到!”
周文愣住了:“宋书记?今天不是去开发区吗?”
“行程改了,说是想看看基层挂职干部的工作情况。”小林压低声音,“厅长让所有处级以上干部都到门口迎接,挂职干部也要去。”
“可是……”
“别可是了,快点吧,这可是大事!”
周文被拉着往楼下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叶小棠和囡绡还在门口等着。
省委书记突然要来。
两件事撞在一起,像两列失控的火车,轰然对撞。
他试图再给叶小棠发消息,可手机刚拿出来,就被小林拽进了电梯。
“别玩手机了,赶紧的!”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周文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突然想起半年前离开家的那个早晨。
叶小棠抱着还在睡觉的囡绡,送他到车站。
天还没亮,路灯在晨雾里晕开昏黄的光。
她说:“到了省城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他说:“等我站稳脚跟,就接你们过去。”
她说:“好,我们等你。”
那时他是真心实意的。
真心想干出一番事业,真心想给妻女更好的生活。
可省城太大了,机会太多了,诱惑也太多了。
挂职干部的身份很微妙——不是正式调入,却有实权;级别不高,却接触的都是重要工作。
他很快就适应了“周处”这个称呼。
适应了每天出入机关大院的生活。
适应了和那些以前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人物同桌开会。
也适应了,小林看他时崇拜的眼神。
那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单纯,热情,像一株向阳而生的植物。
她会在他加班时送来夜宵。
会在他感冒时悄悄放一盒药在桌上。
会在他讲解政策时,眼睛亮晶晶地说:“周处,你懂的真多。”
周文不是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舍不得推开。
就像舍不得推开这半年来得到的一切。
电梯到了一楼。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厅长、副厅长们都已经到了,个个神情严肃。
周文整理了一下西装,快步走到挂职干部的队伍里。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
他不敢看。
只能祈祷,叶小棠和囡绡在接待室里乖乖等着,不要出来,不要看见这一幕。
不要看见,他站在迎接省委书记的队伍里。
穿着她没见过的西装。
站在,另一个女孩的身边。
七、车队驶出大门
省委书记的调研比预想的简短。
在会议室听了二十分钟汇报,看了几个处室,又和挂职干部代表握了手。
周文是其中之一。
当那双温暖有力的大手握过来时,他紧张得手心冒汗。
“小伙子哪里人?”宋书记问。
“本地人,书记。”
“挂职多久了?”
“半年了。”
“感觉怎么样?基层和机关有什么不同?”
周文回答了什么,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宋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挂职经历是宝贵的财富。”
那一刻,他确实感到荣耀。
然后,调研就结束了。
领导们送宋书记出门,周文跟在队伍末尾。
他想趁机溜去接待室,却被小林拉住了。
“周处,等会儿车队走了咱们再去食堂,现在出去不合适。”
周文只好站着。
看着宋书记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看着车队缓缓启动。
看着铁门缓缓打开。
就在车队驶出大门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奶声奶气,却又清清楚楚:
“外公!”
周文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他看见了。
马路对面的公园长椅上,叶小棠抱着囡绡,正望向车队的方向。
而囡绡伸着小手,指着宋书记的车,又喊了一声:
“外公的车车!”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周文看见,宋书记那辆车的后窗,降下了一半。
他看见,车后座的人,似乎朝窗外看了一眼。
他看见,大院门口那些还没散去的处级干部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看向他的妻子和女儿。
周文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冲了出去。
文件夹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了。
跑到叶小棠面前时,他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吓人。
“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
叶小棠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慌。
“不是说好在接待室等吗?”
“囡绡闷,我带她出来透透气。”叶小棠的声音很轻,“怎么了?我们……不该来吗?”
“不是……”周文语无伦次,“刚才……刚才那是省委宋书记的车,你们……囡绡喊什么?”
囡绡看见爸爸,开心地伸出小手要抱抱。
“爸爸!我看见外公的车了!黑色的,有红旗!”
周文僵硬地抱起女儿,喉咙发干:“囡囡看错了,那不是外公。”
“就是!外公的车就是那样的!”
叶小棠走过来,从周文怀里接过女儿。
她的目光,扫过周文一丝不乱的头发,扫过他笔挺的西装,扫过他因为紧张而滚动的喉结。
最后,停在他身后。
那个站在大院门口,手足无措的女孩身上。
小林。
叶小棠认出来了。
照片里的梨涡女孩,此刻就站在那里,穿着得体的套装裙,年轻,漂亮,正焦急地看着周文。
叶小棠收回目光,看向周文。
“不介绍一下吗?”
周文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转身。
看见小林的瞬间,他的脸色更白了。
“这……这是我们办公室的小林,林薇。”他结结巴巴地说,“小林,这是我爱人,叶小棠,还有我女儿囡绡。”
林薇走过来,挤出一个笑容:“嫂子好,经常听周处提起您。”
这话说得得体。
可叶小棠听出了其中的勉强。
她也笑了笑:“是吗?他提起我什么了?”
林薇噎住了。
周文急忙打圆场:“那个……先别说这些了,你们吃饭了吗?我带你们去吃饭。”
“不用了。”叶小棠说,“囡绡累了,我想先休息。”
“那……那我带你们去招待所。”
“好。”
叶小棠抱着女儿,拖着那个旧行李箱,走向机关大院。
周文想帮她拿箱子,她却避开了。
“我自己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周文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跟在妻女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经过大院门口时,那些站起来的处级干部们还没散去。
他们看着这一家三口,眼神复杂,窃窃私语。
周文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听见有人小声说:
“那就是周文的爱人?”
“孩子刚才喊宋书记外公?”
“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
周文的耳朵嗡嗡作响。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这个单位,可能要出名了。
以一种,他绝对不想要的方式。
八、招待所的房间
机关大院的家属招待所,是一栋八十年代的老楼。
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气味。
周文提前打过电话,预留了一个标间。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老式电视机。
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囡绡一进门就扑到床上,抱着枕头打滚。
“爸爸,这个床好软啊!”
周文勉强笑了笑:“囡绡喜欢就好。”
叶小棠放下行李箱,开始整理东西。
她把囡绡的小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在简易衣柜里。
把洗漱用品摆到桌上。
把带来的零食放在床头柜。
动作有条不紊,却一言不发。
周文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他想帮忙,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
这半年来,他们通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都是简单的问候,然后就无话可说。
他以为只是距离的问题。
现在才明白,是心远了。
“小棠……”他终于开口,“你们吃饭了吗?要不我先带囡绡去吃饭,你休息一下?”
“不用,我不饿。”叶小棠没回头,“你带囡绡去吧,她中午就吃了个鸡蛋。”
“那你……”
“我想睡会儿。”
周文看着妻子单薄的背影,心里一阵刺痛。
他走过去,想抱抱她。
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她就躲开了。
“别碰我。”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扎进周文心里。
囡绡察觉到了什么,从床上爬起来,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
“爸爸妈妈吵架了吗?”
“没有。”叶小棠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妈妈就是累了。囡绡跟爸爸去吃饭好不好?吃完了给妈妈带点回来。”
“好!”囡绡跳下床,牵住周文的手,“爸爸,我想吃草莓蛋糕!”
“好,爸爸带你去买。”
周文抱起女儿,又看了叶小棠一眼。
她还是没看他,只是背对着他,整理着那些已经整理过一遍的东西。
“我们很快回来。”
“嗯。”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叶小棠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慢慢蹲下身,抱住了自己。
眼泪,一滴,两滴,落在地板上。
她以为她不会哭的。
来之前,她做了各种心理准备。
想过周文可能真的很忙,顾不上她们。
想过他可能会惊喜,会抱着囡绡转圈圈。
甚至想过,他可能已经有了别人,会冷漠,会摊牌。
但她没想过会是今天这样。
没想过会在那种情况下,见到他。
没想过会看见,他身边站着另一个女孩。
也没想过,囡绡那一声“外公”,会引来那么多目光。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探究,有幸灾乐祸,有鄙夷。
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
而她像个误入别人领地的闯入者,狼狈,难堪,格格不入。
叶小棠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站起来去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憔悴。
她用冷水拍打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哭解决不了问题。
她来省城,不是为了哭的。
是为了要一个答案。
一个,周文这半年来,到底在想什么的答案。
九、蛋糕店里的对话
机关大院附近有家不错的蛋糕店。
周文抱着囡绡走进去,店员热情地迎上来。
“先生要点什么?我们新出的草莓蛋糕很受欢迎。”
“要一个草莓蛋糕,再要一杯热牛奶。”
“好的,请稍等。”
周文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囡绡坐在他对面,晃着小腿,好奇地打量店里精致的装修。
“爸爸,这里好漂亮啊。”
“嗯,囡绡喜欢的话,以后爸爸常带你来。”
“真的吗?”囡绡眼睛亮了,“那妈妈也来吗?”
周文喉咙一哽:“……来,都来。”
蛋糕和牛奶很快上来了。
囡绡开心地吃着,嘴角沾上了奶油。
周文用纸巾轻轻擦掉,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笑脸,心里涌起深深的愧疚。
“囡绡,妈妈今天……有没有不高兴?”
囡绡想了想,点点头:“妈妈在火车上哭了。”
“哭了?”
“嗯,偷偷哭的,以为囡绡睡着了,其实囡绡看见了。”
周文的心揪紧了。
“妈妈为什么哭?”
“不知道。”囡绡摇摇头,又吃了一口蛋糕,“爸爸,你为什么这么久不回家?”
“爸爸……工作忙。”
“小林阿姨也忙吗?”
周文手一抖,叉子掉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囡绡怎么知道小林阿姨?”
“刚才那个姐姐就是小林阿姨呀。”囡绡歪着头,“妈妈手机里有小林阿姨的照片,妈妈看了好久好久。”
周文的脸色,瞬间惨白。
叶小棠看到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所以她才突然来省城。
所以她才不提前告诉他。
所以她才用那种眼神看他。
不是生气,不是愤怒。
是失望。
是心死。
“爸爸,你还会走吗?”囡绡放下叉子,认真地问,“还会半年不回家吗?”
周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不会了。
想说以后每个月都回去。
想说等挂了职就申请调回来。
可这些话,在事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爸爸?”囡绡伸出手,摸摸他的脸,“爸爸不哭,囡绡把蛋糕分给你吃。”
周文这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他抓住女儿的小手,紧紧贴在脸上。
“爸爸错了……”
“爸爸错了……”
他喃喃地重复着,像个迷路的孩子。
囡绡不懂爸爸为什么哭,但她用另一只手,学着妈妈的样子,轻轻拍爸爸的背。
“不哭不哭,囡绡在呢。”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蛋糕店的灯光温暖明亮,映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周文抱着女儿,哭得像个小孩子。
这半年来的虚荣,浮华,自欺欺人,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他终于明白,他差点弄丢了什么。
十、深夜的坦白
周文带着囡绡回到招待所时,已经晚上八点了。
叶小棠洗了澡,换了睡衣,正靠在床上看电视。
声音开得很小,是囡绡爱看的动画片。
“妈妈!草莓蛋糕!”囡绡举着打包盒跑进来,“爸爸给你留的!”
“谢谢囡绡。”叶小棠接过蛋糕,放在床头柜上,“去刷牙洗脸,该睡觉了。”
“可是动画片还没看完……”
“明天再看。”
囡绡嘟了嘟嘴,但还是乖乖去了卫生间。
周文站在门口,看着妻子平静的侧脸,心里七上八下。
“小棠,蛋糕……你尝尝,挺好吃的。”
“嗯,放那儿吧。”
“今天……今天的事,对不起。”
叶小棠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事对不起?”
“我……我该提前告诉你们宋书记要来,这样就不会……”
“就不会让我和囡绡出丑?”叶小棠接过话,“就不会让领导看见你有个上不了台面的老婆和女儿?”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文急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
周文哑口无言。
他只是什么?
他只是不想让领导看见,他的妻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毛衣?
不想让同事知道,他女儿会在公开场合乱喊?
不想让那个年轻漂亮的小林看见,他其实是个有家室的男人?
这些念头,他不敢说出口。
但叶小棠都懂。
她太懂他了。
一起生活了五年,恋爱了三年,她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掌心的纹路。
“周文,”叶小棠轻声说,“这半年,你变了。”
“我没有……”
“你有。”叶小棠打断他,“你说话的方式变了,走路的样子变了,看人的眼神也变了。以前你不会穿这么贵的西装,不会打那么精致的领带,也不会在电话里,用那种不耐烦的语气跟我说话。”
周文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叶小棠说的,都是真的。
“那个小林,喜欢你吧?”叶小棠问得直白。
周文浑身一僵。
“她看你的眼神,跟我当年看你的时候,一模一样。”叶小棠笑了笑,眼里却有了泪光,“周文,我不是傻子。”
“小棠,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们只是同事?解释她只是崇拜你?解释你们什么都没发生?”叶小棠摇摇头,“不用解释,我都信。但问题是,你享受这种崇拜,对吗?”
周文沉默了。
沉默,就是默认。
叶小棠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知道吗,最让我难过的,不是你可能有别人,而是你不再需要我了。”
“以前你遇到难题,会跟我商量。以前你受了委屈,会跟我吐槽。以前你开心了,会第一个告诉我。”
“可这半年,你什么都不说了。”
“你活在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世界里,认识了我不认识的人,做了我不知道的事。”
“我在你的生活里,成了一个符号。‘家里的老婆’,仅此而已。”
周文走过去,想抱她,却被她推开。
“别碰我。”
又是这句话。
这一次,周文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小棠,对不起……”他跪在床边,抓住她的手,“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
“爸爸,妈妈,你们在干什么?”
囡绡站在卫生间门口,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
叶小棠立刻擦干眼泪,换上笑容:“没事,爸爸妈妈在说话。囡绡洗好了?来,睡觉了。”
她掀开被子,让女儿爬上来。
囡绡躺在她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周文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叶小棠看着女儿熟睡的脸,轻声说:“先睡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小棠……”
“我累了,真的。”
周文终于站起来,走到另一张床边,和衣躺下。
关了灯,房间里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灯光。
周文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而他,就是那个摔碎它的人。
十一、省委书记的询问
第二天一早,周文是被电话吵醒的。
是厅长亲自打来的。
“周文,你现在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厅长的声音很严肃,周文心里一沉。
他看了一眼旁边床,叶小棠和囡绡还在睡。
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出门。
早晨的机关大院很安静,只有清洁工在扫地。
周文一路小跑,脑子里乱糟糟的。
厅长找他,八成是因为昨天的事。
囡绡那声“外公”,肯定传开了。
会有什么后果?
批评?处分?还是……挂职提前结束?
他不敢想。
到了厅长办公室门口,周文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厅长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周文拘谨地坐下,手心冒汗。
厅长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你爱人和孩子,昨天来的?”
“是……是的。”
“怎么不提前安排一下?让家属在门口等那么久,像什么话。”
“对不起,厅长,是我考虑不周。”
“这不是考虑周不周的问题。”厅长放下文件,语气缓和了些,“周文啊,你在咱们厅挂职这半年,工作表现还是不错的。但家庭也很重要,不能只顾工作,不顾家里。”
周文连连点头:“是,您说得对。”
“你女儿……多大了?”
“三岁。”
“三岁……”厅长若有所思,“昨天她喊宋书记‘外公’,是怎么回事?”
周文心里一紧,果然是因为这个。
“厅长,那是个误会。我女儿的外公,也有辆黑色红旗轿车,她认错了。”
“哦?”厅长挑了挑眉,“你岳父是……?”
“我岳父是退休教师,普通老百姓。”
厅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我还以为,你是宋书记的什么亲戚呢。”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周文急忙否认,“就是普通家庭。”
“那就好。”厅长点点头,“既然不是,那昨天的事,就是个孩子认错人的误会,说清楚就行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周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挂职干部,尤其要注意生活作风。你年轻,有前途,别在个人问题上犯错误。”
周文的冷汗下来了。
厅长这话,意有所指。
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还是单纯提醒?
“厅长,我……”
“行了,我就说这么多。”厅长摆摆手,“今天放你一天假,好好陪陪家人。你爱人大老远带孩子来,不容易。”
“谢谢厅长。”
周文站起来,鞠了一躬,退出办公室。
关上门,他靠在墙上,长长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完,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周文同志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省委办公厅的小王。宋书记想见见你,现在方便吗?”
周文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十二、省委书记的接见
去省委大楼的路上,周文的手一直在抖。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周处别紧张,宋书记很随和的。”
周文勉强笑了笑,说不出话。
他不明白,省委书记为什么要见他。
因为囡绡那句“外公”?
因为好奇?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车子驶入省委大院,这里的氛围比教育厅还要肃穆。
小王已经在楼下等了,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很精干的样子。
“周处是吧?请跟我来。”
电梯一路上行,周文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到了办公室门口,小王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周文看见了那个只在电视和报纸上见过的人。
省委书记宋怀民,正坐在沙发上泡茶。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和普通老人没什么区别。
“宋书记,周文同志来了。”
“哦,来了,坐。”宋怀民招招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周文拘谨地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宋怀民给他倒了杯茶:“尝尝,老家的茶,自己带的。”
“谢谢书记。”
茶香袅袅,周文却品不出味道。
“放松点,今天就是随便聊聊。”宋怀民笑了笑,“你女儿,昨天叫我外公?”
周文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一些。
“对不起书记,孩子还小,认错人了……”
“我没怪她。”宋怀民摆摆手,“三岁的孩子,天真烂漫,挺可爱的。我外孙女也差不多大,见着黑色的车就喊外公,都一样。”
周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点头。
“我听你们厅长说,你在教育厅挂职半年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学到了很多。”
“挂职结束有什么打算?想留省里,还是回基层?”
这个问题很敏感。
周文谨慎地回答:“我服从组织安排。”
“滑头。”宋怀民笑了,“在我这儿不用打官腔,说说真实想法。”
周文犹豫了一下,说:“我……我想回基层。我是老师出身,还是想回去做教育。”
这话是实话。
这半年来,他虽然适应了机关生活,但总觉得不踏实。
写不完的材料,开不完的会,应付不完的人际关系。
他怀念站在讲台上的日子,怀念孩子们单纯的笑脸。
宋怀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有这个想法,很好。省里需要人,基层更需要人。尤其是教育,关系到下一代,关系到未来。”
他喝了口茶,突然问:“你爱人,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在社区工作。”
“哦,基层工作者,辛苦了。”宋怀民顿了顿,“昨天我看她抱着孩子,在门口等了很久?”
周文的脸瞬间红了。
“是……是我没安排好。”
“不是安排的问题。”宋怀民放下茶杯,语气严肃了些,“周文啊,咱们当干部的,工作再忙,也不能忘了家里。老婆孩子大老远来看你,你让人家在门口等着,不合适。”
“是,您批评得对。”
“我不是批评你,是提醒你。”宋怀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我年轻的时候,也犯过同样的错误。一心扑在工作上,觉得家里的事都是小事。结果呢?孩子长大了,不亲了;老婆寒心了,走了。等我醒悟过来,已经晚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文。
“你女儿很可爱,你爱人,看着也是个好女人。好好珍惜,别等失去了才后悔。”
周文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书记。”
“明白就好。”宋怀民走回来,拍拍他的肩膀,“今天叫你来,没别的事,就是想说这些。回去吧,好好陪陪家人。”
“谢谢书记。”
周文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省委大楼时,阳光正好。
他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突然觉得,这半年来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消失了。
他掏出手机,给叶小棠打电话。
“小棠,你们在哪儿?我过去找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了,我带囡绡在动物园,你不用来。”
“我……”
“晚上再说吧。”
电话挂断了。
周文握着手机,站在阳光下,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十三、动物园里的母女
省城动物园,囡绡趴在玻璃窗前,看着里面的大熊猫。
“妈妈,它好懒啊,一直在睡觉。”
“熊猫就是爱睡觉的。”叶小棠蹲在女儿身边,心不在焉地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熊猫园里那对嬉戏的熊猫母子身上。
大熊猫笨拙地抱着小熊猫,在草地上打滚,阳光洒在它们身上,温暖而宁静。
囡绡看得入迷,小手贴在玻璃上。
“妈妈,熊猫妈妈会一直陪着熊猫宝宝吗?”
“会啊。”
“那为什么爸爸不陪着囡绡?”
叶小棠喉咙一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囡绡转过头,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爸爸是不是不喜欢囡绡了?”
“怎么会。”叶小棠把女儿抱进怀里,“爸爸最喜欢囡绡了。”
“那他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爸爸……有重要的工作。”
“比囡绡还重要吗?”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尖锐到,叶小棠无法回答。
她只能紧紧抱着女儿,轻声说:“囡绡,如果……如果妈妈带你回外公外婆家,你想回去吗?”
囡绡想了想,摇摇头。
“我想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可是爸爸工作忙……”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爸爸。”囡绡认真地说,“等爸爸不忙了,就回家。”
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
她要的,只是一个完整的家。
叶小棠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容:“好,那我们等爸爸。”
“嗯!”囡绡用力点头,又转过头去看熊猫。
叶小棠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等周文“有空”,等周文“稳定”,等周文“想起”她们。
等待,是最无用的东西。
她要主动争取。
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
哪怕最后的结果不尽如人意,至少,她努力过。
手机响了,是周文。
叶小棠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挂断了。
她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需要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
动物园里人来人往,大多是父母带着孩子。
叶小棠牵着囡绡,走过一个又一个展馆。
看大象用鼻子喷水。
看猴子在假山上追逐。
看孔雀开屏,引来阵阵惊呼。
囡绡很开心,小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叶小棠的心,却越来越沉。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周文也来过动物园。
那时他们刚结婚,还没孩子。
周文会给她买气球,买棉花糖,会拉着她的手,走过每一个展馆。
他会指着动物,给她讲各种有趣的知识。
他会说:“等我们有了孩子,就带他一起来,我教他认识所有的动物。”
现在,他们有了孩子。
他却缺席了。
“妈妈,我想看长颈鹿!”囡绡拉着她的手,往前跑。
叶小棠跟着女儿,来到长颈鹿馆。
高高的围栏里,几只长颈鹿优雅地踱步,伸长脖子去吃树上的叶子。
囡绡仰着头,看得目不转睛。
“妈妈,长颈鹿的脖子好长啊。”
“是啊,所以它能吃到很高的叶子。”
“那它会不会脖子疼?”
叶小棠笑了:“不会,它的脖子本来就是那么长的。”
囡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叶小棠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嫂子?”
她回过头,看见了小林。
林薇。
那个梨涡女孩。
十四、意外的相遇
林薇是一个人来的。
她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一件浅蓝色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很清新。
和昨天在机关大院里的干练模样,判若两人。
“嫂子,真巧啊。”林薇走过来,笑容有些勉强,“带女儿来玩?”
“嗯。”叶小棠点点头,把囡绡往身边拉了拉。
囡绡看看林薇,又看看妈妈,小声说:“是小林阿姨。”
“囡绡真乖,还记得阿姨。”林薇蹲下身,想摸囡绡的头,囡绡却躲到了妈妈身后。
气氛有些尴尬。
林薇站起来,撩了撩头发:“那个……周处没一起来吗?”
“他有事。”叶小棠说得很简短。
“哦……”林薇咬了咬嘴唇,“嫂子,昨天的事,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和囡绡来,也没能帮上什么忙。”
“不用道歉,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叶小棠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疏离感。
林薇不傻,她听出来了。
“嫂子,你别误会,我和周处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她急忙解释,“他帮了我很多,我很感激他,仅此而已。”
“我没误会什么。”叶小棠看着她,“你不用特意解释。”
可越是这样说,林薇越是着急。
“真的,嫂子,周处经常提起你和囡绡的。他说你很辛苦,说囡绡很可爱,说他很想你们……”
“是吗?”叶小棠笑了笑,“那他有没有说,为什么半年不回家?”
林薇噎住了。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电话越来越少?”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忘了囡绡的生日?”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我给他发的消息,他总要隔好几个小时才回?”
叶小棠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林薇脸色发白。
“嫂子,我……”
“你不用替他解释。”叶小棠打断她,“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和你无关。”
囡绡似乎感受到了妈妈的情绪,紧紧抓着她的手,小声说:“妈妈,我想去看老虎。”
“好,妈妈带你去。”
叶小棠牵着女儿,转身要走。
林薇却叫住了她。
“嫂子!”
叶小棠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承认,我喜欢周处。”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我知道他有家庭,有女儿,所以我什么都没做,我……”
“你喜欢他,是你的事。”叶小棠转过身,看着这个年轻女孩,“但林小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会忍住半年不见他吗?”
林薇愣住了。
“会忍住不给他打电话吗?”
“会在他需要你的时候,不在他身边吗?”
“会在他说忙的时候,真的不打扰他吗?”
叶小棠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如果你能做到,那你的喜欢,也不过如此。”
“如果做不到,那你凭什么,要求我的丈夫,对你做到?”
林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叶小棠最后看了她一眼,牵着女儿走了。
阳光很好,动物园里欢声笑语。
囡绡蹦蹦跳跳地往前跑,要去老虎馆。
叶小棠跟在后面,突然觉得,压在心里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她不是不会争,不是不会吵。
她只是觉得,如果一段感情需要靠争吵来维持,那也没什么意思了。
但现在,她改主意了。
为了女儿,她要争一争。
哪怕最后争不到,至少,要让周文明白。
她叶小棠,不是可以随意忽视、随意对待的人。
十五、坦白从宽
晚上七点,周文在招待所房间里等。
他给叶小棠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发微信,也不回。
他坐立不安,在房间里踱步。
脑子里全是叶小棠昨天说的那些话。
“你享受这种崇拜,对吗?”
“最让我难过的,不是你可能有别人,而是你不再需要我了。”
“我在你的生活里,成了一个符号。”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他终于明白,这半年来,他错得有多离谱。
挂职,晋升,别人的崇拜,领导的赏识……
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让他飘飘然,让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爸爸!”
房门开了,囡绡冲进来,扑进他怀里。
“囡绡!”周文紧紧抱住女儿,像抱住失而复得的宝贝。
叶小棠跟在后面,关上门,表情平静。
“吃饭了吗?我带你们去吃饭。”周文急忙说。
“吃过了。”叶小棠说,“囡绡,去洗澡,准备睡觉。”
“我想和爸爸玩……”
“明天再玩,今天很晚了。”
囡绡嘟了嘟嘴,但还是乖乖去了卫生间。
房间里又剩下两个人。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文先开口:“小棠,我今天去见宋书记了。”
叶小棠抬眼看他,没说话。
“他找我,是聊昨天的事。他说,让我好好珍惜家庭,别等失去了才后悔。”
周文走到叶小棠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小棠,我真的知道错了。这半年来,我被虚荣冲昏了头,觉得挂职是个机会,要好好表现,要往上爬。我忽略了你和囡绡,忽略了我们的家,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以为,只要我成功了,就能给你们更好的生活。可我忘了,你们要的,不是多好的生活,而是我在身边。”
叶小棠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小林呢?”她问。
“她只是同事。”周文急忙说,“我对她没有任何想法,真的。是她……她对我有好感,但我从来没有回应过。昨天是意外,她刚好也在……”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有老婆孩子?”叶小棠问,“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明确拒绝?”
“我……”周文语塞。
“因为你享受这种感觉,对吗?”叶小棠抽回手,“享受被年轻女孩崇拜的感觉,享受她看你时亮晶晶的眼神,享受这种,让你觉得自己很厉害的感觉。”
周文无力反驳。
因为叶小棠说的,全对。
“周文,我不怕你变心。”叶小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怕的是,你连变心都不屑于告诉我。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老家等着,以为你在为我们的未来奋斗。可实际上,你已经在规划没有我的未来了。”
“我没有!”周文急了,“我从来没想过不要你们!”
“可你的行为,就是往那个方向走的。”
叶小棠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灯火辉煌。
这个城市很美,很繁华,有周文想要的一切。
可这里,没有她和囡绡的位置。
“周文,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很平静。
却像一道惊雷,炸在周文耳边。
他猛地站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叶小棠转过身,看着他,“囡绡跟我,家里的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分。你放心,我不会要你净身出户,也不会阻碍你的前程。”
“不……我不离!”周文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我不同意!小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改,我……”
“你改不了。”叶小棠摇摇头,“环境在这里,诱惑在这里,你今天能因为小林动摇,明天就能因为别人动摇。周文,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别自欺欺人了。”
“我没有动摇!”周文红着眼睛,“我对小林真的没有那种感情!小棠,你信我一次,就一次!”
叶小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那你告诉我,这半年,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提过,要接我们过来?”
周文僵住了。
“你挂职的地方有家属院,你可以申请临时住房。囡绡可以转学,我可以辞职。这些,你都知道,可你从来没提过。”
“为什么?”
“因为……”周文的嘴唇在颤抖,“因为我觉得,省城压力大,你们来了,我顾不上……”
“是顾不上,还是不想顾?”叶小棠打断他,“周文,你摸着良心说,你真的希望我和囡绡来吗?真的希望我们介入你现在的生活吗?”
周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无法回答。
因为内心深处,他知道叶小棠说的对。
这半年来,他不是没想过接她们过来。
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就会被他压下去。
他怕囡绡来了不适应。
怕叶小棠找不到工作。
怕家庭的琐事,会拖累他前进的脚步。
怕别人看见,他有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妻子。
他怕的太多,以至于,他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逃避。
“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叶小棠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周文,我们在一起八年,结婚五年。我以为我了解你,可这半年我才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你。”
“或者说,我了解的那个你,已经死了。”
“现在这个你,是个陌生人。”
周文颓然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颤抖。
他在哭。
无声地哭。
叶小棠看着他,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可她不能心软。
一旦心软,她就会重蹈覆辙。
就会继续在无望的等待中,消耗自己,消耗女儿。
“手续等我回去再办,这期间,你可以随时看囡绡。”
叶小棠说完,走向卫生间。
囡绡已经洗好了,正在玩泡泡。
“妈妈,我洗好了!”
“嗯,囡绡真乖。”
叶小棠给女儿擦干身体,换上睡衣,抱到床上。
囡绡很快就睡着了,小手还抓着妈妈的手指。
叶小棠躺在女儿身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她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十六、女儿的眼泪
第二天,囡绡很早就醒了。
小家伙睁开眼睛,看见妈妈躺在身边,爸爸躺在地上,有些困惑。
“爸爸为什么睡地上?”
叶小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文也醒了,他坐起来,眼睛红肿,胡子拉碴,看起来憔悴不堪。
“爸爸感冒了,怕传染给囡绡。”他哑着嗓子说。
囡绡信了,爬下床,跑到周文身边,伸出小手摸他的额头。
“爸爸不烫。”
“嗯,爸爸没事。”周文把女儿抱进怀里,紧紧抱着。
囡绡乖乖让他抱,小手拍着他的背。
“爸爸不哭,囡绡给你讲故事。”
周文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想起女儿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躺在他臂弯里,像个小天使。
他发誓要给她全世界最好的。
可现在,他连一个完整的家都给不了。
“囡绡,”周文哽咽着问,“如果……如果爸爸妈妈分开了,你想跟谁?”
囡绡愣住了。
她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脸上满是不解。
“分开?为什么分开?”
“爸爸是说如果……”
“不要如果!”囡绡突然大声说,“爸爸妈妈不要分开!”
她挣脱周文的怀抱,跑到叶小棠床边,哭着说:“妈妈,你不要和爸爸分开,囡绡要爸爸妈妈在一起……”
叶小棠的心,像被撕成了两半。
她把女儿抱进怀里,轻声哄着:“不分开,妈妈不分开……”
囡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
周文也走过来,跪在床边,握住女儿的手。
“爸爸也不分开,爸爸永远和囡绡在一起。”
哄了好一会儿,囡绡才慢慢平静下来,但还在抽噎。
“妈妈,我饿了。”
“好,妈妈带你去吃早饭。”
叶小棠给女儿穿好衣服,抱着她出门。
周文跟在后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招待所楼下有食堂,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囡绡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
周文也没吃,一直看着女儿。
叶小棠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但味同嚼蜡。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我请假了,陪你们。”周文说,“想去哪儿?动物园?游乐场?还是……”
“不用了。”叶小棠打断他,“我想带囡绡回去了。”
周文的手一抖,勺子掉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么快?”
“嗯,家里还有事。”
其实家里没事。
她只是,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这个城市,这个房间,这里的空气,都让她窒息。
她想回家。
回到那个虽然老旧,但充满回忆的小房子里。
回到那个没有周文,但至少不会让她这么疼的地方。
“我送你们去车站。”
“不用,我们打车。”
“小棠……”周文哀求地看着她,“让我送送你们,好吗?”
叶小棠看着他的眼睛,最终还是心软了。
“好。”
吃完饭,回房间收拾东西。
那个旧行李箱,轮子还是咯吱咯吱地响。
囡绡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那是周文去年生日送她的,她走到哪儿都带着。
“爸爸,你跟我们一起回家吗?”囡绡仰着小脸问。
周文蹲下身,摸摸女儿的头。
“爸爸还要工作,过段时间就回去。”
“过段时间是多久?”
“很快。”
“那拉钩。”囡绡伸出小拇指。
周文也伸出小拇指,和女儿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囡绡笑了,在爸爸脸上亲了一口。
“爸爸要说话算话哦。”
“嗯,说话算话。”
周文的声音,有些哽咽。
十七、车站的告别
去火车站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囡绡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妈妈,我们下次什么时候来看爸爸?”
“不知道。”
“那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不知道。”
囡绡转过头,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再问了。
火车站到了。
周文去取票,叶小棠抱着囡绡在候车室等。
人来人往,广播里播放着列车信息。
这个场景,和半年前周文离开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离开的人变成了她和女儿。
“小棠。”周文把票递给她,“我买了站台票,送你们上车。”
“不用了,就到这里吧。”
“让我送送,求你了。”
叶小棠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检票,进站,上车。
周文把行李箱放好,在床边坐下。
这是一趟夕发朝至的列车,他们买的是卧铺。
囡绡很兴奋,爬上爬下。
“爸爸,这个床好高啊!”
“囡绡小心点。”
周文扶着女儿,生怕她摔着。
叶小棠坐在对面下铺,看着他们。
如果不知道内情,这画面看起来多么温馨。
可实际上,他们已经走到了尽头。
“旅客朋友们,列车即将发车,请送亲友的旅客下车……”
广播响了。
周文的手一僵。
他抱了抱女儿,在她脸上亲了又亲。
“囡绡要听妈妈的话,爸爸很快就回去。”
“嗯!爸爸要快点回来!”
周文站起来,走到叶小棠面前。
他想抱抱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小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家里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我……”周文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对不起。”
叶小棠别过脸,不看他。
“你走吧,车要开了。”
周文又看了她一眼,转身下了车。
他站在站台上,隔着车窗,看着里面的妻女。
囡绡趴在窗户上,朝他挥手。
叶小棠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列车缓缓启动。
周文跟着车走,走,一直走到站台尽头。
列车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铁轨,突然蹲下身,抱头痛哭。
像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十八、归途
火车上,囡绡很快就睡着了。
小家伙玩累了,睡得香甜。
叶小棠却毫无睡意。
她坐在过道的折叠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
城市灯火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暗。
偶尔有零星的光点,是路过的村庄。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周文也坐过这趟夜车。
那时他们刚确定关系,一起出去旅行。
她靠在他肩上,他搂着她,两个人说了一夜的话。
他说他的理想,她说她的梦想。
他说要当最好的老师,她说要开一家花店。
他说等有钱了,就带她环游世界。
她说不用环游世界,只要他在身边,哪里都是风景。
那时多好啊。
好得像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只剩下一地鸡毛。
“姑娘,一个人带孩子出门啊?”
对面下铺的大姐醒了,坐起来跟她搭话。
“嗯,回老家。”
“孩子爸爸呢?没一起?”
“他工作忙。”
“哎,现在男人都这样,一心扑在工作上,家里什么都顾不上。”大姐叹气,“我家那位也是,一年到头不着家,好像旅馆是他家,家是他旅馆。”
叶小棠笑了笑,没接话。
大姐是个热心肠,继续说:“不过啊,姑娘,听姐一句劝,男人在外打拼也不容易。只要他心里有这个家,知道往家里拿钱,知道惦记老婆孩子,就还行。怕就怕那种,心野了,不回来了。”
叶小棠心里一痛。
“姐,如果……如果心野了,还能回来吗?”
大姐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得看是什么事。如果是原则问题,比如外面有人了,那回不回来都没意思。如果只是忙,疏忽了家里,那还能救。”
“怎么救?”
“让他知道,这个家没他不行。但也要让他知道,这个家没他,也能过。”大姐说得实在,“女人啊,不能太依赖男人,但也不能太要强。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这个度,得自己把握。”
叶小棠默默听着。
“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孩子还小,能不离,尽量别离。”大姐拍拍她的手,“单亲妈妈不容易,孩子也受罪。当然,如果实在过不下去,那该离也得离,总不能委屈自己一辈子。”
“谢谢姐,我知道了。”
大姐又说了几句,躺下睡了。
叶小棠继续看着窗外。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她的新生活,也要开始了。
无论有没有周文,她都要好好过下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女儿。
十九、一个人的决定
回到老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叶小棠把囡绡送到幼儿园,然后去了社区办公室。
她是社区工作人员,负责计生和妇联工作,工作不忙,但琐碎。
“小棠回来啦?”同事刘姐看见她,热情地打招呼,“去看周文了?怎么样,省城好吧?”
“还行。”叶小棠勉强笑了笑。
“周文什么时候调回来?挂职结束能升一级吧?”
“不知道,还没定。”
“哎呀,要我说,你就该带着孩子过去。夫妻长期分居不是个事,容易出问题。”
又是这句话。
叶小棠心里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再说吧,刘姐,我先去忙了。”
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
填错了好几张表格,接电话也差点说错话。
下班时,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
“小棠,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啊。家里有事?”
“没事,主任,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休息两天,工作不着急。”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对她一直很照顾,“周文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
“那就好。”主任拍拍她的肩,“夫妻啊,就得互相体谅。他在外面打拼,你在家里撑着,都不容易。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谢谢主任。”
走出办公室,叶小棠深吸一口气。
所有人都觉得,她和周文是模范夫妻。
他在省城挂职,前途无量。
她在家里操持,贤惠能干。
多完美。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完美的表象下,早已千疮百孔。
去幼儿园接囡绡的路上,叶小棠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咨询离婚的事。
律师是个中年女人,很干练。
“孩子多大了?”
“三岁。”
“原则上,两岁以下跟母亲,两岁以上看双方条件。你女儿三岁,法官会考虑孩子的意愿,但主要还是看谁更适合抚养。”
“我有稳定工作,收入虽然不高,但能养活我们母女。我父母也能帮忙照看。”
“那男方呢?”
“他在省城挂职,收入比我高,但工作忙,没时间照顾孩子。”
律师点点头:“那你的胜算很大。财产方面有什么要求?”
“家里的房子是他婚前买的,归他。存款对半分。我只要孩子。”
“你想好了?”律师看着她,“一旦起诉,就没有回头路了。”
叶小棠沉默了很久。
“我想好了。”
“那好,我先帮你起草协议。如果他能同意协议离婚,最好。如果不同意,再起诉。”
“谢谢。”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叶小棠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有牵手的情侣,有遛弯的老夫妻,有接孩子放学的父母。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属于自己的家。
她的家,还在吗?
手机响了,是周文。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
“小棠,你们到了吗?”
“到了。”
“囡绡呢?”
“在幼儿园。”
“哦……那就好。”周文顿了顿,“小棠,我昨天想了一夜。我不同意离婚,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
“周文。”叶小棠打断他,“我给你时间考虑。下个月囡绡生日,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在那之前,我们都冷静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周文才说:“好,我回去。囡绡生日,我一定回去。”
“嗯,那我挂了。”
“小棠!”
“还有事?”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我今天递交了申请,挂职结束就回原单位,不回省厅了。”
叶小棠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周文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小棠,等我回来。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电话挂断了。
叶小棠握着手机,站在暮色里,久久不动。
二十、生日
一个月后,囡绡生日。
周文是中午到家的。
他提着大包小包,有给囡绡的礼物,有给叶小棠的礼物,还有给岳父岳母的补品。
叶小棠开门时,他站在门外,风尘仆仆,眼里满是血丝。
“我回来了。”
叶小棠点点头,让开身。
囡绡从屋里冲出来,扑进周文怀里。
“爸爸!你回来了!”
“嗯,爸爸回来了。”周文紧紧抱着女儿,眼睛红了,“囡绡生日快乐,想爸爸了吗?”
“想!特别想!”
周文抱起女儿,走进屋里。
岳父岳母都在,看见他,表情复杂。
“爸,妈。”周文叫了一声。
岳父点点头,没说话。
岳母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气氛有些尴尬。
囡绡却很开心,拉着周文看她新得的玩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周文耐心地听着,陪她玩,给她讲故事。
叶小棠在厨房帮母亲做饭,透过玻璃门,看着客厅里的父女俩。
母亲小声说:“他瘦了。”
“嗯。”
“你们……谈过了?”
“还没,晚上谈。”
“能不离,尽量别离。”母亲洗着菜,声音很低,“囡绡还小,需要爸爸。周文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一时糊涂。给他个机会,也给你们这个家一个机会。”
叶小棠没说话。
她何尝不想给机会。
可她怕,给了机会,换来的是再一次伤害。
晚饭很丰盛,都是囡绡爱吃的菜。
周文给女儿戴上生日帽,点上蜡烛,唱生日歌。
囡绡许了愿,吹灭蜡烛,笑得像个小太阳。
“囡绡许了什么愿?”周文问。
囡绡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神秘地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大家都笑了。
只有叶小棠知道,女儿许的愿是什么。
昨晚睡觉前,囡绡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妈妈,我明天要许愿,让爸爸永远不离开我们。”
孩子的心愿,就这么简单。
吃完饭,岳父岳母带着囡绡下楼玩,给夫妻俩留出空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叶小棠去厨房洗碗,周文跟了进来。
“我来洗吧。”
“不用,很快就洗完了。”
周文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小棠,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他开口,“我错了,真的错了。我不该为了那些虚名浮利,忽略你和囡绡。我不该享受别人的崇拜,忘了自己是谁。我更不该,让你一个人撑起这个家,还觉得理所当然。”
叶小棠没回头,继续洗碗。
水哗哗地流,冲刷着碗盘,也冲刷着她的心。
“我申请回原单位了,批了。”周文继续说,“下个月就回来,还当我的老师。虽然工资少点,但能天天回家,能陪着你和囡绡。”
叶小棠的手顿了顿。
“小林调走了,去别的部门了。我跟她说清楚了,我有家庭,有女儿,我很爱她们,不可能离婚。”
“这一个月,我每天下班就回宿舍,哪儿也不去。我想你们,想得睡不着。小棠,没有你和囡绡,我做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周文的声音哽咽了。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你可能不信。但我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如果我再犯,不用你说,我自己滚蛋。”
叶小棠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
“周文,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说实话。”
“你问。”
“你还爱我吗?”
周文愣住了。
他没想到叶小棠会问这个。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立刻回答。
爱吗?
当然爱。
可这半年来,他的爱被虚荣和浮躁淹没了,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
“我不知道。”他最终选择说实话,“这半年,我好像忘了怎么去爱。我满脑子都是工作,是晋升,是别人的看法。但现在我知道了,没有你,没有囡绡,我拥有的一切,都是空的。”
“小棠,我不敢说我多爱你,但我想重新爱你,用余生去爱你。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叶小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回来。”
不是原谅。
是给彼此一个机会。
给这个家,一个重生的机会。
周文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叶小棠。
“谢谢……谢谢……”
叶小棠没有回抱他。
但她也没有推开。
窗外的夜色,温柔地笼罩着这个家。
楼下传来囡绡的笑声,清脆,悦耳,像春天的风。
尾声
三个月后,周文调回了原单位。
他又穿回了皱巴巴的衬衫,袖口沾着粉笔灰。
他又站在了讲台上,给孩子们讲课。
他又回到了那个老旧但温馨的家,每天接送女儿上下学,陪她做手工,给她讲故事。
叶小棠还是做她的社区工作,但脸上有了笑容。
她报名参加了成人高考,想学学前教育。
她说,等囡绡上小学了,她就去幼儿园工作,天天和孩子们在一起。
周文举双手赞成。
周末,他们会带囡绡去公园,去动物园,去所有以前想去但没时间去的地方。
囡绡很开心,每天都像只快乐的小鸟。
有时候,周文还是会想起在省厅的日子。
想起那些掌声,那些恭维,那些看似触手可及的前程。
但他不后悔。
因为现在的他,每天回家,都能看见妻子的笑脸,听见女儿的笑声。
能吃上热乎的饭菜,能睡在熟悉的床上。
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被需要着,被爱着。
这比什么都重要。
一年后,叶小棠拿到了学前教育的大专文凭。
她去囡绡的幼儿园应聘,成功了。
上班第一天,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玩耍的孩子们,心里满是平静和喜悦。
周文来接她下班,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
“恭喜周老师重执教鞭,也恭喜叶老师梦想成真。”
叶小棠笑了,接过花。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向日葵?”
“因为你说过,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就像你,永远向着光。”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囡绡从幼儿园里跑出来,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
“回家啦!”
“嗯,回家。”
他们手牵着手,走向家的方向。
那里有灯光,有温暖,有爱。
有他们,重新拾起的,平凡而珍贵的生活。
至于那天在省厅门口,囡绡喊出的那声“外公”?
后来周文听说,省委宋书记在某个会议上,拿这件事举了个例子。
他说:“我们的干部,不仅要会工作,更要会生活。要记住,你首先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然后才是一个干部。如果连家都顾不上,你怎么顾得上老百姓?”
这话传开后,省里出台了一项新规定。
挂职干部,每年必须休满探亲假。
家属探亲,单位要提供便利。
周文听到这个消息时,笑了笑,没说话。
他正忙着给女儿做风筝,春天的风正好,适合放风筝。
囡绡在旁边帮忙,小手沾满了浆糊。
叶小棠在厨房做饭,香味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家。
这就是生活。
平凡,琐碎,但真实。
真实得,让人想哭,又想笑。
而他们,终于在这真实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稳稳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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