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开扣子!”
我听见郭医生喊。
我正坐在病床沿上发呆,走廊的灯晃得眼睛疼。
我摘下老花镜,没戴助听器——嫌吵,反正住两天就出院,懒得戴。
这一懒,懒出了大麻烦。
“帮你这边解!”
我愣了一下。
帮我解扣子?
胸口有三颗纽扣,我系上了两颗。
我犹豫了三秒,还是把扣子一个个解开了。
病号服敞着,露出那截瘦巴巴的胸膛。
隔壁床的老赵头瞪着眼睛看我:“老李,你干嘛?”
下一秒,唐梦璇端着汤走进来。
她看见我敞着衣服,碗差点没端住。
“爸……您这是……干嘛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棉花里。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转身时,我看见她咬了咬嘴唇。那碗汤里冒出的热气,遮住了她的半边脸。
01
那天早上,我是被七点二十的护士查房吵醒的。
走廊里推车轮子骨碌骨碌响,对讲机里吱吱嘎嘎的声音,还有隔壁床老赵头呼噜打得震天响。
老赵头叫赵安邦,六十七岁,煤厂退休的,肺气肿加糖尿病,住我对面床位。这人嘴碎,住院住了一个月了,跟楼下保安都混成了熟人。
“老李,你儿媳今天还来不?”他翻了个身,扯着嗓子问我。
我没搭理他。
我扭头看了眼窗外。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气。走廊里飘来八宝粥和馒头的味道,食堂开饭了。
这几天唐梦璇天天早上来送饭。第一天是小米粥,第二天是南瓜粥,今天不知道又是什么花样。
想到这,我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我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县二中教了三十年语文。
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儿子李伟拉扯大。
李伟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娶了个城里姑娘。
按说儿子有出息是好事,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当年为了给李伟凑学费,我把老家的祖屋卖了。
后来他结婚买房,我又把剩下的钱全掏了出来。
搬进儿子家后,我睡阳台,吃剩饭,从来没说过一句怨言。
但有些话,是放在心里说不出来的。
唐梦璇是市人民医院的前护士,三年前嫁进李家。她这人吧,说不上哪里不好,但就是太客气了。
客气得让我浑身不自在。
每天给我夹菜,给我洗衣服,给我铺床叠被。
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像个被人施舍的老头子。
我不习惯也不喜欢接受别人的好,总觉得欠着心里难受。
这种话不能说出口,说出来显得不识好歹。可我憋得慌。
那天早上七点半,我正坐在床边泡脚,听见走廊里传来郭医生的声音。
郭桂莲,内分泌科主任,五十四岁,大嗓门,做事雷厉风行。我这住院就是她收的。血糖高到二十点四,她让我必须住院调理。
“谢蓓!谢蓓人呢?”郭医生在走廊里喊。
谢蓓是住院部的护工,四十多岁,热心肠,嘴也快。
“郭主任,谢姐去三楼送病历了。”一个小护士回话。
“这丫头,一天到晚不见人影。算了算了,我自己来。”
我听见脚步声朝这边走,紧接着郭医生的头探进了病房。
“老李,你过来一下。”她朝我招招手。
我擦了擦脚,穿上拖鞋,走到门口。郭医生站在隔壁病床的帘子旁边,手里拿着听诊器,指了指帘子后面。
“帮个忙,把扣子解开。”她说。
她的声音不算大,夹杂着走廊里的嘈杂。我隐约听见了“扣子解开”四个字。
我愣在原地。
郭医生看我站着不动,又说了一遍,语气里有点不耐烦:“快点,就你这边这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病号服。
胸口三颗扣子,系了两颗。
我觉得她是让我把衣服扣子解开。
虽然心里有点疑惑——早上查房不是查过了吗?
怎么又要解开?
——但郭医生是主任,她说的话,我不敢不听。
我伸手解开了扣子。
郭医生没看我,径直走到帘子旁边,伸手拉开了帘子。
我这才看清楚——帘子里面躺着的是隔壁病床的那个年轻人。
小伙子三十出头,前几天做了胆囊手术,今天来复查。
他正躺在床上,上衣扣子还系着。
郭医生头也没回,朝我站的方向努了努嘴:“过来啊,愣着干嘛?”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我走到病床边时,郭医生正低头看着病历,用笔在上面划了几下。她抬起头,看见我敞着衣服站在那,先是一愣,接着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这是在干嘛?”
“你不是让我解开扣子吗?”我说。
“我让你给病人解开!你脱你自己的衣服干什么!”郭医生的声音高了八度。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我、我没听清。”我赶紧去系扣子。
“你没戴助听器?”郭医生白了我一眼,“你儿媳不是说了吗?让你帮忙扶一把,这做个检查得脱衣服——你看看你……”
我手忙脚乱地系扣子,手指头抖得不行。好不容易扣上一颗,第二颗怎么也扣不上。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抬起头,看见唐梦璇端着一个保温盒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额前碎发散了几根。保温盒上冒着热气,应该是刚熬好的汤。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的手——我的手正按在敞开的病号服上。
走廊里有人走过,挡住了窗口的光线。病房里暗了两秒,又亮了。
“爸……”唐梦璇的嘴唇动了动,“您这是干嘛呢?”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郭医生看看我,又看看唐梦璇,脸色一沉,甩下一句“这个误会可大了”,转身走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老赵头翻报纸的窸窣声。
唐梦璇端着保温盒站在门口,既不往前走,也不后退。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心跳得咚咚响。
02
“小唐,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声音有点哑。
唐梦璇没接话,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一股排骨汤的味道飘出来,还带着冬瓜的清甜。
“爸,先喝汤吧。”她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我站在那,扣子还差一颗没系上。
“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是郭医生让我——”
“我知道,郭医生让您帮忙。”唐梦璇打断我,“先喝汤吧,凉了就不好了。”
她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得跟平常一模一样。
可正是这种客气,让我背脊发凉。
我太熟悉这种客气了。
这两年多来,她一直用这种客气的语气跟我说话。
夹菜时说“爸您多吃点”,倒水时说“爸您慢用”,就连叮嘱我吃药时都说“爸您别忘了”。
每一句都是“爸”,每一句都隔着什么。
我坐到床边,接过她递来的碗。汤熬得很浓,冬瓜已经炖得透亮,上面飘着几颗枸杞。我用勺子搅了搅,喝了一口。
味道很好,但我尝不出滋味。
“小唐,刚才的事——”
“爸,我说了,我知道是误会。”唐梦璇打断我,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您别往心里去。”
她说完,转身去拿拖把。病房的地板早上刚拖过,她又拖了一遍。
老赵头在旁边偷偷看了我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回报纸上。
我看见唐梦璇拖地的背影。她弯着腰,拖把在地上来回推,动作轻快又麻利。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毛衣的袖口上,那袖口有点起毛了。
这姑娘,嫁进李家三年了,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我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喝完汤,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唐梦璇收拾完,说要下去办点事,提着保温盒走了。她走的时候,没看我。
她走后,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老李,你这是……”老赵头放下报纸,欲言又止。
“我也不知道。”我说。
我真的不知道这个误会是怎么发生的。但我知道,唐梦璇心里肯定不痛快。
结婚那会儿,唐梦璇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给这间两居室的阳台装了窗帘,让我的“房间”有个隐私。那时候我还挺感动,心想这姑娘懂事。
后来她怀了孕,我高兴得一宿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老母鸡,想着炖汤给她补补。
可那天中午吃饭时,我随口说了一句:“现在孩子都金贵,我们那时候生下来就扔炕上,哪有那么多讲究。”
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看见唐梦璇的脸色变了。她低下头,扒了两口饭,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她下楼买菜时摔了一跤。七个月的身孕,孩子没了。
我站在手术室外面,听着李伟给亲家母打电话,哭得跟个小孩似的。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回家,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我戒了三年多的烟。那个晚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家,我是欠了债的。欠他们的。
可这种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只是一个教了三十年书的老头子,当了一辈子硬骨头。让我开口说“对不起”,比杀了我还难。
从那以后,唐梦璇对我的态度,从热情变成了客气。
我不能怪她。可我心里也委屈。我不是不把她当一家人,我是觉得,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有什么资格享受别人对我的好?
我怕我对她好了,将来走的时候,舍不得。欠的债,下辈子还要还。
这些话,我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也永远不会说出口。
下午四点,李伟来医院看我。他穿着一件灰夹克,头发有点乱,眼眶下一圈黑。最近单位在赶工程,加班加得人都瘦了一圈。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他坐在床边,剥了个橘子递给我。
“还行。”我接过橘子,“梦璇早上来过了。”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李伟低着头,“她说你早上闹了个笑话。”
我的脸一热:“那是误会。”
“我知道是误会。”李伟抬起头,看着我,“爸,梦璇她……没说什么吧?”
“她能说什么。”
李伟沉默了一会,剥了一个橘子自己吃了。他把橘子皮一片一片撕开,撕得很慢。
“爸,梦璇昨天晚上哭了。”他突然说。
我的手指一颤,橘子掉了一半在地上。
“为什么?”
“她说你跟她之间,隔着一层。”李伟抬头看着我,“她说,你从来不肯接受她的好。”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爸,我知道你有你的想法。但梦璇是个好女人,她真心对我们好。你别说,连我都感觉得到。”李伟的声音有点哽咽,“你就不能……稍微接受一下吗?”
我没吭声。
我看向窗外。天快黑了,窗外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往下掉,一片一片,像在给地上铺金黄的毯子。
“晚上的事,我对不住她。”我终于开口。
“你对她没什么对不住的。”李伟站起来,“你对她好点就行。”
他说完,走出了病房。
我坐在床上,看着地上那一半橘子,发了很久的呆。
03
晚上七点,唐梦璇又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还有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盒牛奶和一袋苹果。
“爸,晚上饿的话,可以喝牛奶。”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苹果我洗干净了。”
“嗯。”我应了一声。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小唐,你吃了吗?”
她愣了一下:“吃过了。”
“吃了什么?”
“就……随便吃了点。”
她的语气有点含糊。我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抓着保温盒的带子,指节有点发白。
“坐会儿吧,别总站着。”我说。
她犹豫了两秒,在李伟刚才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病房里安静极了。外面走廊有人在走动,推车轮子骨碌骨碌响,对讲机里传来护士报床号的声音。
“小唐,早上那个事——”
“爸,真的没关系。”她抬起头看着我,“我知道是误会。”
“我知道你知道是误会。”我说,“但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清楚。”
她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但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像一团棉花。我能说什么?说你嫁进我们家委屈你了?说你对我太好我不自在?说那孩子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这些话,在心里转了好几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汤很好喝。”
唐梦璇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好喝的话,明天我再熬。”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她说,“反正也没什么事。”
又是一阵沉默。
我忽然看见她的眼睛有点红。
但走廊的灯光暗,我看不太清楚。
她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要先回去准备了。
我看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保温盒盖子,但没够着,整个人晃了一下。
“小唐。”我叫住她,“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她摇摇头,说没事,可能是今天有点累了。
当时我没多想,以为她只是太累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每天工作、做饭、照顾老人,累是正常的。
可第二天早上,我才知道我错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唐梦璇没来送饭。我坐在床边等了好一阵,走廊里飘来食堂的包子味儿,馋得人口水直流。
我问老赵头:“你早上吃了没?”
“早吃了。”老赵头说,“食堂的小米粥挺好喝的,你要不要去?”
“不去了。”
我心里有点不踏实。唐梦璇从没迟到过,每天早上雷打不动七点二十到病房。今天到七点四十了还没见人影,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八点十分,我的手机响了。我一看,是李伟打来的。
“爸,梦璇今天来不了医院了。”他的声音很急,“她发烧了,三十九度六,我刚送她去医院急诊。”
“发烧了?”
“嗯,估计是这几天太累了。”李伟叹了口气,“你中午你自己点食堂吧,我下午再去看你。”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个装着苹果的塑料袋发呆。
太累了。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她每天早上七点来送饭,下班之后还来送晚饭。不仅送饭,还给我洗衣服、拖地、收拾病房。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住院住得像度假一样。
她图什么呢?
她不图什么。她只是觉得,作为儿媳,要尽到本分。
可我呢?
我给她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给过她。我只会缩在自己的壳里,把她所有的好意都拒之门外。我怕欠她的,可我这样做,反而欠得更深。
上午九点,谢蓓来给老赵头量体温。
“李大爷,你儿媳今天没来?”她随口问了一句。
“她发烧了。”
“哎呀,那可不好。”谢蓓摇了摇头,“你儿媳真不容易,我天天看她跑上跑下的。你都没注意,她每次来,手里都提着一袋子东西。”
我愣住了。
“袋子?”
“对啊,你儿子没跟你说过?”谢蓓压低声音,“她每次来医院之前,都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就在你们小区门口,顺路。她早上六点就起来了,熬好汤赶过来,七点二十到你病房,然后赶八点去上班。晚上下班之后,先回家做饭,再送来给你,自己都没空吃。”
我听得心里一阵发紧。
“她从来不跟我说。”我说。
“你这傻老头,谁家儿媳妇天天这么伺候公公?”谢蓓叹了口气,“你呀,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低下头,没说话。
当天中午,我破天荒地去食堂买了一份饭。
不是食堂做得多好吃,是不想麻烦任何人了。
吃完饭回到病房,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脑子里总想着唐梦璇。
发烧啊。这姑娘太拼了。
下午两点,我实在躺不住了,跟护士说我下楼走走。我穿着拖鞋,从内科楼走到急诊楼,在一楼大厅看见了李伟。
他坐在长椅上,头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我,他吓了一跳。
“爸,你怎么下来了?”
“梦璇呢?”
“挂完水了,在里面睡。”李伟指了指急诊观察室的门,“医生说没事,就是累的,休息两天就好了。”
我站在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唐梦璇躺在病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有点干裂。她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看着她那张脸,心里忽然翻江倒海。
她那头扎得整整齐齐的马尾辫,她那件起毛的毛衣袖口,她那双端汤时微微发颤的手——都浮现在我眼前。
我记起来了。
上次她来送汤的时候,她那只端碗的手上,有一个小小的泡。那是被油溅到的泡。她是护士出身,怎么可能被油溅到?
只有一个解释——
她熬汤的时候,手忙脚乱。
为了给我熬汤,她慌慌张张,被油溅了。
我想起她每次来送饭时,都要笑着问我“爸,汤好喝吗?”我只回一个字——“嗯。”连个正眼看她都没有。
我从急诊楼走回内科楼的路上,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回到病房,老赵头还在看报纸。他见我回来,说了一句:“老李,你想开点。”
我没吭声,坐到床上,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苹果。那苹果唐梦璇洗得干干净净,用保鲜膜包着。我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一个下午,我什么也没干。就坐在床上发呆。
我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银杏树的叶子掉了一地。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隔壁床的老赵头在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满脑子都是唐梦璇躺在急诊床上的样子。
当晚,我给李伟打了个电话。
“梦璇怎么样了?”
“好多了,已经退烧了。”李伟说,“她说明天早上还要去给你送饭,我说什么也不让了。”
“别让她来。”我说,“这几天我自己吃食堂。”
“嗯,我知道。”李伟说。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那灯管嗡嗡响,很刺耳。
我翻了个身。老赵头呼噜声又打起来了。
“赵大哥。”我喊了他一声。
“嗯?”他醒了。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不是人?”
老赵头没回话,沉默了好一阵。我以为他睡着了。
“老李啊。”他终于开口了,“你是个好人,但好人不等于会当爹。”
这话把我说愣了。我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他又补了一句:“你儿媳妇对你好,你过意不去,这不丢人。可你把你的过意不去变成冷脸对她,这不就对不住人家了吗?”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老赵头翻个身,又打起了呼噜。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一夜,我失眠了。
04
第二天上午十点,唐梦璇还是来了。
她一进门,我就看见她脸色不太好,嘴唇还有点白,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
“爸,给你带了点粥。”她把保温盒放在桌上,“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吃太油腻的,这两天先喝点白粥吧。”
我看着她弯腰放保温盒的动作,忽然注意到她右手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那红绳有点旧了,打了好几个结,像是自己编的。
“小唐,你手上那红绳是什么?”
唐梦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腕,笑了:“没什么,就是自己编的。”
“戴着多久了?”
“两年多了吧。”她随口说,“流产那段时间,我回娘家住了一个月,我妈给我求的。说是保平安。”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我听得心里一揪。
两年多了。
也就是说,从那次流产之后,她就一直戴着这根红绳。戴了两年多,从来没摘下来过。
“那……还挺好看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个念想。”唐梦璇说着,把保温盒盖子拧开了。
粥的香味飘出来。很清淡,是白米粥,里面放了几颗红枣。
我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烂,红枣的甜味已经渗进了米粒里。
“小唐。”我放下碗,“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憋着什么?”
唐梦璇的手顿了一下。
“爸,您说什么呢?我没憋着什么。”
“你有。”我说,“从我住院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你以前比现在话多,现在跟我说话,句句都像排练过的。”
唐梦璇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两年多了。”她的声音很轻,“从那个孩子没了之后,我就觉得,您看我的眼神变了。”
“怎么变了?”
“以前您看我的眼神,虽然不热乎,但不躲。出事之后,您看我的眼神一直躲。”她抬起头,“您不敢看我,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您觉得是您害了我。”唐梦璇说,“您觉得您说了那句不该说的话,害得我没心情下楼买菜,害得我摔了一跤,害得孩子没了。”
“我——”
“您不用解释。”她打断我,“我知道您不是故意的。那句话就是个随口说的牢骚话,谁家老人没说过类似的话?可是……”
她声音有点哽咽。
“可是您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正眼看过我。您觉得欠我的。可您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您把我当外人了。”
我坐在床边,她的手抓着保温盒的带子,指节发白。
“我每天给您熬汤,给您夹菜,给您洗衣服——我是想让您知道,我没事,我真的没事。那件事不怪您。可是您呢?您连一句‘谢谢’都不肯说,您连正眼看我一眼都不肯。”
“我不是——”
“您是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您是觉得,您对我说一句‘谢谢’,您欠我的就更多了,对不对?您怕欠我的,怕将来走的时候放心不下,对不对?”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爸,我嫁到你们李家三年了。”唐梦璇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我今年三十三岁,不是当年的小姑娘了。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明白。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您开口。”
病房里安静了好长时间。
“小唐。”我终于开口,“爸对不住你。”
这四个字,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剜出来的。
“那个孩子的事,是爸的错。”
“爸——”
“你先听我说完。”我抬起手,“这口气我憋了两年多,你让我说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觉得你不好。我是觉得,我这个人不配别人对我好。我教了三十年书,教出来的学生成百上千,可我自己的儿子,我没教好。我老伴走的时候,李伟才十五岁,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你说我容易吗?不容易。可我也没把他教好。你看他现在,夹在你跟我中间,左右不是人。”
“那——”
“还有。”我继续说,“我跟你没什么不熟的。你是我的儿媳妇,也就是我的女儿。我一个当爹的,哪有不认自己女儿的道理?可是……”
我的声音忽然哑了。
“可是我这个人,这辈子就没学会怎么对别人好。”
唐梦璇静静地听着,眼角的泪已经开始往下掉。
“你嫁过来那天,我看着你穿着婚纱的样子,心里可高兴了。我想,我这儿子有福气,找了个这么好的媳妇。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只会站在旁边,看着你们拜堂,看着你们敬酒,看着你笑。”
“后来你怀孕了,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我想着,等孩子生下来,我要天天抱他,带他去公园玩,给他讲孙悟空大闹天宫。可是那天中午吃饭,我嘴贱,说了那句话。”
我的心口又开始发闷。
“我不是说你娇气,我是说……我是说我们那时候条件太差,孩子生下来没人管。我是想跟你说,现在条件好了,你就该好好养胎,别跟我们那时候一样……”
我的眼睛也红了。
“可是我不会说话。我一辈子都不会说话。好话到我嘴里,全变味了。”
唐梦璇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爸知道错了。”我说,“可爸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我不接受你的好,是怕欠你更多。可我越是不接受,你就越难过。这个道理,爸昨天才想明白。”
说完这句话,我终于抬起头,正眼看她。
唐梦璇的脸上全是泪水。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可越擦越多。
“爸,您早该告诉我这些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忍心多看,别过头去。
05
当天傍晚,唐梦璇走后,我一个人坐在病床上想了很久。
我回忆从她嫁进门到现在的片段。
那些我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都被她看穿了。
我以为我不接受她的好是为了她好,可实际上,我是在一点一滴地伤害她。
谢蓓进来整理床铺,看见我在发呆,问我怎么了。
“谢护士,你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是什么?”
“最怕的?”谢蓓想了想,“最怕的,不是你欠了谁的,也不是你欠了多少。最怕的是,有人欠了你,你却连个还的机会都不给他。”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说得对啊。
我一直在逃避,一直在推开唐梦璇的好。可这对她公平吗?她只是想做点什么,让我认可她,让我接纳她。
可是我却连一个机会都不给她。
“李大爷。”谢蓓把叠好的床单放在我腿上,“你儿媳是个好姑娘。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她,就给她个机会,让她好好孝顺你。”
“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也要学会,接受别人的好。”
谢蓓笑着走了。
我坐在床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接受别人的好。
对啊,这个道理那么简单,为什么我活了六十三岁才明白?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对唐梦璇好一点。
不,不是“好一点”。我要像对待亲女儿一样对待她。
06
第二天早上七点,唐梦璇又来了。
她提着一个保温盒,里面装着白米粥和两个水煮蛋。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我说,“你脸色也好多了,退烧了?”
“嗯,退了。”她把粥倒进碗里,“您趁热喝,别凉了。”
我接过粥,喝了一口。白粥熬得稠稠的,入口刚好。
“小唐,你今天下班后能早点来吗?”
唐梦璇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想跟你说点事。”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下了班就来。”
下午五点,唐梦璇准时到了。她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重新扎过,看着精神很多。
“爸,您找我有事?”
“嗯。”我指了指床边的椅子,“你坐。”
她坐下来,看着我。
“小唐,你还记得你嫁进我们家那天吗?”
唐梦璇一愣,点了点头:“记得。”
“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你从婚车上下来。你穿着婚纱,特别好看。”
唐梦璇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让你哭。”我连忙解释,“我是想告诉你——从你嫁进来的那天起,我就当你是自己女儿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根银手镯。
“这是你妈——我是说,已故的老伴——留下来的。当年她嫁给我的时候,她娘家给了她这一对手镯。后来你妈走了,我就一直留着。”
我顿了顿。
“你嫁进来那天,我就想给你。但是我……”
“但是您不好意思。”唐梦璇替我说完了后半句。
“对。”我点了点头,“我就是不好意思。我觉得,我老头子送你东西,显得矫情。”
唐梦璇接过手镯,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银手镯上刻着简单的花纹,已经有些发黑了。
“您留着吧。”她轻声说,“这是您跟婆婆的东西,我不能要。”
“你是我儿媳妇,你有什么不能要的?”我执意塞到她手里,“拿着。这是我的心意。”
唐梦璇看着手里的银手镯,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谢谢爸。”她说。
“别客气,都是一家人。”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眶也湿了。
但这一次,我不觉得丢人。
一家人,为什么要躲在客气的壳里呢?
07
出院前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在病房里收拾东西。
老赵头已经出院了,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衣服叠好,把唐梦璇带来的牛奶和水果装进袋子里,把床单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窗帘已经拉上了,窗外亮着路灯,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留下一道橘黄色的影子。
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唐梦璇打来的。
“爸,明天出院用我过来接您吗?”
“不用了,李伟来。”
“那……我明天在家熬好汤等您。”
“好。”
挂掉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唐梦璇”三个字,发了一会儿呆。
我忽然发现,唐梦璇已经很久没有在电话里叫我“爸”了。
她每次都是开口就直接说事,像是对待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而我呢?
我也从来没有主动给她打过电话。
我们爷俩,已经陌生到连一声称呼都觉得尴尬了。
我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我知道,该来的总要来。
该说的,终究要说出口。
08
出院那天早上,阳光很好。
李伟来接我,帮我提着东西。
“爸,梦璇说了,她在家熬好汤等您。”
“嗯。”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时,我透过车窗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唐梦璇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长袖的毛衣,手里抱着一个保温盒。
车子停稳,我推开车门,站起来时腿有点软,用手扶了一下车门才站稳。
“爸,您慢点。”唐梦璇走过来,一只手扶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把保温盒递给我,“给您熬了点山药排骨汤,趁热喝。”
我接过保温盒,捧在手心。保温盒还烫着,那温度透过塑料壳,一直传到我心底。
“好。”我说。
“爸,您今天气色不错。”唐梦璇看着我,“医生说您血糖控制得还可以?”
“嗯,还行吧。”
“那就好。”她笑了,“以后您得注意饮食,不能吃太多甜食。水果也要适量,不能一次吃太多。”
“知道,你天天跟我说,我都背得出来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终于记住了。”
“你说了几百遍了,我就是个榆木疙瘩也该开窍了。”我说。
三个人都笑了。
我们走进楼道,上了三楼。李伟打开门,我走进屋子,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白色的百合,黄色的雏菊,还有几枝紫色的勿忘我。
“这是?”我指着那束花。
“我买来装饰一下。”唐梦璇有些不自在地说,“想着您出院回家,家里有点花氛围好一点。”
“好看。”我说。
唐梦璇愣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夸她。
09
出院后的第三天,郭桂莲医生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回医院复查。
我一个人坐着公交车去了医院。挂号、排队、等号,折腾了一上午才轮到。
郭医生看了我的化验单,点了点头:“还不错,血糖控制得比以前好多了。”
“多亏了我儿媳妇。”我说,“她天天给我做粗粮饭,熬的汤也都清淡。”
郭医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一丝笑意:“老李,你现在终于会说一句你儿媳的好话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以前是我不会说话。”我说。
“不是你不会说话,是你不会做人。”郭医生半开玩笑地说,“好了,没什么大问题,回去继续吃药,定期复查。”
走廊里人来人往。
在我走出门诊室的那一刻,我忽然听见护士站的电话响了。
“李建国家属?在内分泌科住院的那个李建国?”
我突然心里一紧。
什么叫“李建国家属”?
郭医生皱着眉接起电话:“我是郭桂莲。什么事?”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郭医生的脸色刷地变了。
“什么?”郭桂莲医生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再说一遍?”
我站在门口,看着郭医生的表情,心脏一下子揪紧了。
“车祸?”郭医生的声音发抖,“你确定是李伟和唐梦璇?”
我感觉双腿发软,一把扶住门框,才没有瘫倒下去。
“在哪家医院?省人民医院?我现在就过去!”郭医生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嘴唇发白,“老李,你先别急……”
“他们在哪家医院?”
“省人民医院,刚才送过去的。”郭医生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害怕什么,“你儿子和儿媳,开车去接你复查的路上,跟一辆货车撞上了……”
我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我眼前晃动。
“走,赶紧走!”我的声音已经变了调,“郭医生,带我过去!求你带我过去!”
郭医生二话不说,脱下白大褂,抓起车钥匙就跑。
我跟着她跑出医院大门。
风吹在我脸上,我才发现自己满脸冰凉——我在哭?
我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头子,多少年没哭过了?可是现在,我哭得像个三岁小孩,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淌。
车子发动了。郭医生油门踩得很重,车子在车流中快速穿梭。
我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不停地抖。我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
“他们会没事的。”郭医生说,声音也在发抖。
“他们不能有事。”我说,“我还没好好对他们,他们不能有事。”
我一辈子没求过谁。但这一刻,我在心里把所有能叫出名字的神佛都拜了一遍。
求求你们了。
让他们平安。
10
省人民医院的急诊室外,我坐在长椅上,一直发抖。
郭医生在医院门口把我放下之后就走了,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老李,顶住。”
四十分钟了。
急诊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护士进进出出,推着车推着机器,我什么也帮不上,只能坐在那里等。
“爸?”
我抬起头。
唐梦璇站在我面前。她的额头上包着纱布,白大褂上沾着几块血渍,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李伟没事,他在里面包扎,就是胳膊擦伤了,缝了几针,没什么大碍。”
我看着她,嘴唇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你呢?”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哪里伤了?你怎么出来了?你头上的伤——”
“我就擦破了一点皮。”唐梦璇轻声说,“医生已经给我包扎好了,我没事。”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您别哭了,我跟李伟都没事。”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那双红了的眼睛,那额头上包着的纱布。
过了好一阵,我才冲她笑了一下。
“小唐啊,你知道吗,爸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别人的。”
唐梦璇看着我,点了点头:“我知道,您说过。”
“可是刚才,我在车里想了一路,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我看着她,一字一顿,“欠别人的,可以还。可欠自己家人的,还一辈子也还不了。”
“以后你的汤,爸喝。你的饭,爸吃。你的好,爸都记着。”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咱们是一家人,没有什么欠不欠的。”
唐梦璇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她没擦。
“爸,您终于肯认我这个女儿了。”
“我早就认了。”我说,“只是爸不会说,害你等了这么久。”
她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走回急诊室。我看着她的背影,那根细细的红绳还系在她手腕上,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我坐在长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亮,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浓。
但我觉得,没那么刺鼻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落叶归根,人归家。
我也该归家了。
急诊室里传来脚步声,我看见李伟蹬着拖鞋走出来,胳膊上缠着纱布,一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
“爸!”
我站起身,走过去。
“好了好了,哭什么。”我笑了,“你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我不哭。”李伟抽了抽鼻子,“我也不怕。”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泪光。
“爸,你和梦璇没大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我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只有我一个爹,咱们仨谁也不能出事。”
唐梦璇从急诊室出来,站在李伟后面。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走吧,回家。”
“回家。”唐梦璇点了点头,“回家。”
她走过来,扶着我的胳膊。
从医院到家的那条路,我已经记不清走过多少遍了。
可那天早上的路,走得特别踏实。风也轻,阳光也暖。
我知道,有些东西,终于不一样了。
我欠她的,该还了。
我想用剩下的日子,慢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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