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信摆在沈玉玮桌上的时候,她正低头看一份财务报表。
空调坏了,办公室里闷得像蒸笼,我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她抬眼扫了一眼那封信,三秒钟后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茶水溅到我的裤腿上,也溅到她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
“孙思聪,你以为你是谁?”
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铁皮。
我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在裤子口袋里把那封病危通知书快要揉烂了。
她骂了整整四十分钟,中间行政部的老刘探头看了两次,都被她吼了出去。
我转身离开时,用尽全身力气说了一句话。
然后她的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那双手粗糙滚烫,像烙铁一样烙进我皮肤里。
“领证去,现在。”
01
辞职信打了一个星期。
那个星期里我每天晚上都坐在电脑前,把光标移到“尊敬的领导”后面,打了删,删了打。
小陶端着咖啡路过我工位时,总是探头看一眼屏幕,然后摇摇头走开。
“思聪,你这辞职信写了一个礼拜了,比我们做项目方案还费劲。”
我没搭理他。他哪里知道,这封信写出去,意味着什么。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年了。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刚来的时候我还是个毛头小伙子,连打印机加纸都不会。
熬了三年,从技术员熬成了技术骨干,又熬了七年,从技术骨干熬成了……还是技术骨干。
没办法,我不会来事。
别人见领导点头哈腰,我见领导恨不得绕道走。
别人开会抢着发言,我开会恨不得把头埋进键盘里。
别人下班请领导吃饭,我下班赶着回家给妈做饭。
我妈身体不好,这是老毛病了。
前年冬天她开始咳嗽,吃什么药都不见好。
我带她去县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问题不大,开了点药就让回去了。
结果拖到去年春天,咳出来的痰里带了血丝。
我吓坏了,赶紧带她去省城的大医院。
肺癌,晚期。
那两个字像两块大石头,砸在我胸口上,砸得我三天没缓过劲来。
我瞒着妈,没告诉她实情。只跟她说肺上长了个小东西,割掉就好了。说这话的时候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妈信了。
她从小就信我。
我从小到大,只要我说的话,她都信。
我考了五十分,说卷子上有个十分的大题没来得及做,她也信。
我晚上跟同学出去打游戏,说去图书馆自习,她也信。
可这次我说谎了。
医生说最多还有两年,现在一年过去了,情况比预想的更差。
上个月复查,癌细胞扩散了。
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把那张病危通知书折叠好,塞进钱包里,谁也没告诉。
回到公司该干嘛干嘛,该加班加班,该修电脑修电脑。
小陶问我脸色怎么那么差,我说没睡好。
可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比如辞职这件事。
我想陪妈走完最后一程。这几个月的工资我不要了,年终奖我也不要了,我就要这点时间。
可我那个女领导,沈玉玮,她能同意吗?
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沈玉玮这个人,怎么说呢,整个集团没有人不怕她。
她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气场大得吓人。
往办公室一坐,二郎腿一翘,眼神一扫,会计部几个小姑娘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骂人从来不挑场合,当着全部门的面骂你是轻的,有时候还把你叫到走廊上骂,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着。
我就是那个被骂得最多的人。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看我就是不顺眼。
我写的代码她嫌啰嗦,我做的报表她说有漏洞,我提交的方案她看都不看就扔回来。
有一次她甚至当着客户的面骂我,说我脑子不转弯,说我就是一个死敲键盘的料。
那次我差点就翻脸了。
可我忍住了。
不为别的,就为那份工资。
妈的化疗费一个月两万多,加上租房、吃饭、交通,我每个月至少要挣一万五才能活。
我爸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还不够他自己吃药。
我是独生子,妈的事只能靠我一个人扛。
所以不管沈玉玮怎么骂我,我都低着头受着。
反正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可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我要走,谁也拦不住。
02
辞职信终于打印出来的那天,是个星期三。
天气热得不行,办公室里连空调都坏了。
小陶拿了个小风扇对着吹,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我盯着那份辞职信看了十分钟,把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反复读了三遍。
“尊敬的领导,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目前所担任的职位……”
没什么问题,写得很客气。
我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走向沈玉玮的办公室。沿途遇到的同事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好像知道我要去干什么。
也对,这栋楼里有什么秘密能藏得住呢?
小陶那张嘴,比新闻联播还快。他肯定已经把我要辞职的消息传遍了整个IT部,说不定现在连财务部都知道我在办离职手续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沈玉玮办公室的门。
她正在打电话。
看见我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对着电话那头发火。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走廊上都听得见,大概是在骂哪个供应商迟交了材料。
对方在电话里一个劲地道歉,她愣是骂了五分钟才挂断。
“什么事?”
她终于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抬眼看了我一眼。
我把辞职信放在她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然后她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孙思聪,你什么意思?”
茶杯在瓷砖地面上炸开,碎片飞得到处都是。茶水溅到我裤腿上,滚烫的,但我不敢躲。
“我想辞职。”我说。
“你想辞职?”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你凭什么辞职?你在这个公司干了十年,我培养了你十年,你现在想走?”
她培养我?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哪里培养过我,她除了骂我还是骂我。
我写的每一段代码她都要挑毛病,做的每一份报表她都要说不够好,连我去食堂打饭她都要说吃太多。
“是个人原因。”我说。
“什么个人原因?说清楚点。”
我没说话。
说我妈病了?说她只剩三个月了?说我想回去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我不是不想说。
可我不想让这些人知道我妈的事。我不想他们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不想他们背地里议论说“哦,原来他辞职是因为他妈要死了”。
我受不了那种怜悯。
“你哑巴了?”沈玉玮的声音更大了。
“没有。”我低着头说,“就是个人原因,想换个环境。”
“换个环境?”她笑了,笑得很讽刺,“就你那个水平,你能换什么环境?你以为外面有更好的工作在等你?你以为你去了别的地方就能升职加薪?”
我不说话。
她骂了我整整半个小时。
从我的技术水平骂到我的工作态度,从我的工作态度骂到我的人品性格,甚至连我穿衣服的品味都没放过。
她说我衬衣永远皱巴巴的,说我的头发永远油乎乎的,说我的眼神永远是怯怯的,一看就是个没出息的人。
我就站在那里听。
一个字也没反驳。
因为我知道,她说什么都对。
我就是个没出息的人。
三十好几了,没房没车没存款,连女朋友都谈不起。
别人这个年纪都在考虑孩子上什么幼儿园了,我还在考虑妈下周的化疗费从哪里来。
你说我有什么出息?
“行了,你走吧。”沈玉玮骂够了,朝我挥了挥手,“把工作交接给小陶,下个月就不用来了。”
我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她的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只要拧开,走出去,我就自由了。
可就在那一刻,我停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停,就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口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家里缺个你,每天有人唠叨。”
03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话?说得好像我很舍不得她骂我似的。
我赶紧拧开门把手,想快点离开这个尴尬的地方。可我的手还没碰到门,一只手就从背后伸过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那只手粗糙有力,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我的手腕,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你说什么?”
沈玉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跟刚才骂我的时候不一样了。刚才她的声音是尖锐的,刺耳的,现在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没什么。”我头也不回地说,“我说着玩的。”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的力气好大,死死地扣住我的手腕,我怎么甩都甩不掉。我只好转过身来,看见她的脸时,我愣住了。
沈玉玮的眼睛红红的。
不是骂人时那种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睛,是真的红了,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你刚才说什么?”她盯着我,又问了一遍。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说:“我说我家里缺个你,每天有人唠叨。”
她的眼泪就在这时候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她办公桌的桌面上,洇开了,像两朵小小的花。
我整个人都傻了。
沈玉玮哭了。
不可一世的沈玉玮,骂人不眨眼的沈玉玮,整个集团没人敢惹的沈玉玮,她哭了。
我还来不及反应,她一把抓住我的另一只手,两只手死死地扣住我,说:“跟我去民政局。”
“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领证去,现在。”她说得很坚定,眼泪还没擦干,眼眶还是红的,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疯了?”我想挣开她的手,但她的力气太大了。
“我没疯。”她抬眼看着我,“我很清醒。”
“你清醒什么?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
“现在没有,以后就有了。”她说完,拽着我就往外走。
我被她拉得踉踉跄跄的,差点撞到门框上。办公室门口,小陶正端着一杯咖啡经过,看见沈玉玮拽着我的手腕出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孙……孙工……”
我没空搭理他,被沈玉玮拽着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里面站着两个财务部的女同事。
她们看见沈玉玮的表情和拉我的姿势,立刻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给沈玉玮腾出空间。
电梯里很安静,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沈玉玮的手一直没松开,五根手指死死地扣着我的手腕,好像一松手我就会跑掉似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终于开口了。
“领证。”
“你疯了吧?”
“没疯。”
“你有什么理由跟我领证?”我看着她的侧脸,“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沈玉玮没回答我。
电梯到了一楼,她拽着我走出大厅。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厉害,我眯着眼,看见她那张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红的。
“你妈在哪个医院?”她突然问。
我愣住了。
“我问你妈在哪个医院。”她转过身看着我,“306床,对不对?”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你怎么知道的?”
04
她拽着我走出公司大门,径直走向对面停车场。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是她的车。
“上车。”她说。
“我不上。”我站在车边不动,“你先说清楚,你怎么知道我妈的事?”
“上车再说。”她打开驾驶座的门,看了我一眼,“你不想知道你妈现在怎么样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妈怎么了?”
“我今天早上才从医院出来。”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昨天半夜突然发高烧,护士联系不上你,找到我了。”
“怎么可能?我手机一直开着!”
“打不通。”
我赶紧掏出手机,这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关机了。
“你……你为什么会去医院?”我看着沈玉玮的脸,“你为什么要管我妈的事?”
沈玉玮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然后指了指副驾驶位:“上车。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坐进去了。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打在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玉玮发动车子,朝医院的方向开去。
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眼睛盯着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手指微微颤抖。
“你到底怎么知道我妈的事的?”我看着她的侧脸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你猜。”
“你调查我?”
“我没那么无聊。”
“那你……”
“那天你在医院,我刚好也在。”
我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我下班后去医院看妈,坐电梯的时候碰到了沈玉玮的妹妹沈静雯。
我愣了一下,跟她打了声招呼,她也礼貌地点了点头。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也是来看病人的。
“你妹妹……”
“我婆婆也在那个医院。”
说到“婆婆”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低沉了下去。我转头看向她,看见她握方向盘的手指节节泛白。
“你婆婆也住院了?”
“嗯。”
“什么病?”
“老年痴呆,重度。”
我又愣住了。
老年痴呆症,这种病我听说过,但不了解。
我只知道得了这个病的人会慢慢忘记一切,忘记身边的人,忘记自己是谁。
而照顾这种病人,比照顾一个小孩还要辛苦。
“我婆婆现在连她儿子都不认识了。”沈玉玮说,“但她认识我。每次我去看她,她都会拉着我的手说‘玉玮,你终于来了’。可我那个所谓的丈夫,她老公,她亲儿子,她愣是不认识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
“那你丈夫……”
“他在外面有人了,都三年了。”
说到这件事的时候,沈玉玮笑了起来。那笑容很冷,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为什么……不离婚?”我不敢问,但还是问了。
“因为我婆婆。”
“你婆婆?”
“她只认我。”沈玉玮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只要我在,她还能安生地吃几口饭。如果我不在,她连药都不肯吃。你知道吗,她有一次把降压药扔了一地,说那些药有毒,是她儿媳妇想毒死她。那个疯老太太,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她还记得怕被人毒死。”
我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了下来。沈玉玮转过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我婆婆还有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她跟我老公说,如果我跟她儿子离婚了,她就把她的房子和存款全部捐出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05
医院到了。
沈玉玮把车停好,带着我走进住院部大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墙上贴着各种健康宣传画。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了沈静雯。
“姐,你回来了。”
沈静雯看见沈玉玮的时候又叫了一声“姐”,然后看见我,整个人愣住了。
“你……”
我跟沈静雯见过几次面,不算熟。她是一个小学老师,跟我妈住在一个小区。我加班的时候她帮我送过几次我妈去医院,所以我认识她。
“孙哥,你这是……”
“我是他男朋友。”沈玉玮没等我说完,替我回答了。
“什么?什么男朋友?”
“领证前是男朋友,领证后是老公。”沈玉玮拉着我的手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看着她,问:“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你辞职了,对吧?”
“对。”
“你打算干什么?”
“陪我妈。”
“然后呢?”
“然后……找工作。”
“你觉得你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又没有什么人脉和背景,能找到比现在更好的工作?”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我确实没有这个能力。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修电脑和写代码,换了公司,干的事情还是这些,工资也不会比现在高多少。
“你跟我结婚,我给你钱。”沈玉玮说。
“什么?”我又愣住了。
“你别误会。”她看着我,“不是让你卖身。我是说,你跟我结婚,我每月给你两万块,你家的房贷我帮你还,你妈的医药费我全包。”
“你哪里来那么多钱?”
“我攒的。”
“你有那么多钱,为什么不离婚自己过?”
“离不了。”沈玉玮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楼层数字,“我老公手里捏着我的把柄。”
“什么把柄?”
“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做过假账。”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沈玉玮说,“那时候我刚到公司,生产部的经理让我帮他做假账,把公司的一笔款项转到私人账户上。我不敢不干,因为他是老板的亲戚,得罪不起。”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被抓了,判了十年,现在还在牢里。那笔钱追回来了,公司也没追究我的责任。但这件事被人捏在手心里,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谁捏着?”
“我老公。”
我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对我来说,沈玉玮是一个完美的灭绝师太,没想到她是这样一个女人。
“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想拖你下水的人。”沈玉玮看着电梯门打开,“我只是想找个人分担一下,一个人太累了。”
走进病房的那一刻,我看见我妈躺在病床上,正在打点滴。
“妈。”我走过去,“我来了。”
“你来了。”我妈看见我笑了笑,“这位是……你的领导?”
“不是领导。”沈玉玮走上前,“是您儿子女朋友。”
我妈愣住了,然后眼泪夺眶而出。
“真的?”
“真的。”
“太好了,太好了。”我妈拉住沈玉玮的手,“我家思聪有福了。”
06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沈玉玮走了,她还要去照顾婆婆。临走之前,她跟我约好了第二天早上去民政局。
理由很简单:我的条件她全都满足,她的条件我也全都满足。
她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丈夫,我需要钱。
多简单的交易。
可我心里就是说不出的难受。
不是因为她骗了我妈,也不是因为她拿钱砸我,而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活得像一滩烂泥。
三十多岁了,还在为一碗饭发愁。
三十多岁了,还没给妈过上一天好日子。
三十多岁了,还要用这种方式维持生活。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没出息。
手机响了。我以为是沈玉玮打来的,拿起来一看,是小陶。
“孙工,你没事吧?”
“没事。”
“今天白天那个……沈总拉你去哪里了?”
“没什么。”
“你别骗我了,我什么都看见。”
“你想多了。”
“行,你自己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呆。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第二天一早,沈玉玮果然来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干净利落。可她的眼睛是肿的,双眼皮明显浮起来了,肯定又哭了一夜。
“走吧。”她说。
“去哪?”
“民政局。”
医院的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病历。我跟着沈玉玮走出住院部大楼,外面阳光普照,亮得人眼睛发酸。
“你想好了吗?”我问她。
“你真的想清楚了?”
“你不就是想问我今天白天为什么拉你去领证?”她笑起来,“我想不想清楚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清楚没有。”
“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就好。”
车子在路边停着,她打开副驾驶的门,我坐了进去。上车后两人没说话,只是驾车朝民政局门口开去。
到了民政局门口,她就这么拽着我走了进去。
大厅里人不算多,有人站着的,有人坐着等的。她拉着我径直走向窗口,把早已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
窗口后面的大姐看了一眼材料,又抬头看了看我们。
“你俩认识多久了?”
“认识十年了。”沈玉玮抢着回答。
大姐笑了一声,说:“是同事吧?”
“不是。”沈玉玮压低声音,“我是他女朋友。”
大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行,你们想清楚了吧?”
“想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大姐没再问了,低头开始办手续。
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
当她拿起那个红本本时,我的心跳忽然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拿着本本走到我面前,把其中一本递过来。
“给,你的。”
我看着那本红彤彤的结婚证,手指一直在抖。
“我……我没反应过来。”
“反应得很快了。”
“可这也太快了……”
“不快。”她突然低低笑了一声,“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抱住我,在我耳边低低说了句:“从你第一天进公司起,我就注意你了。”
我整个人都僵硬了。
“你知道吗,我们公司有一个女孩,叫陈雨薇。”
“知道。”
“她喜欢你。”
“那又怎样?”
“我嫉妒。”
“你嫉妒什么?”
“嫉妒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你。”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放心,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她接过公文包,转身往外走,“你该干嘛干嘛,工资每个月十号打到卡上。”
我拿着那本结婚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像掉进了一个梦里。
07
那天晚上,我回到医院守夜。
我妈睡着了,打着呼,脸上带着笑。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本结婚证,看着她的脸发呆。
我从小就知道我妈是个爱操心的人,特别是对我的婚事,三天两头就念叨:“儿啊,你什么时候给我娶个儿媳妇回来啊?”
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想哭。
因为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妈。
她生我的时候落下了月子病,身体一直不好。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吃了多少苦我都记在心里。
可我呢?
我没考上好大学,没找到好工作,没赚到钱,连个媳妇都找不着。
我让她失望了一次又一次,每次她都说不失望,可我知道,她怎么可能不失望呢?
她只是不忍心说而已。
“妈。”我轻声叫了她一声。
她没醒,还在打呼。
“妈,我给你找个儿媳妇了。虽然……虽然有点特殊,但至少能让她放心。”
说完这句话,我把脸埋进手掌里,心里酸酸的。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看见沈玉玮站在窗前。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散着,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今天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细细的金边。
我看了她一会儿,叫她:“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转过身来看我一眼:“我刚来没多久。”
“今天不用上班吗?”
“不用。我请了假。”
“请了假?为什么?”
“你不是要带你妈回老家吗?”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对,我想带她回去住几天。”
“行,我送你们。”
车子开到小区楼下时,我看见我妈坐在副驾驶上,头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妈,到了。”
她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沈玉玮。
“这姑娘真好。”
“嗯。”我点点头。
“你要好好对她。”
“知道了。”
沈玉玮看着我扶着妈进屋,看得一动不动。我走回去问她:“你还买菜吗?今天中午留下来吃饭吧。”
“好啊。”
那次,她留下吃饭了。
吃完饭后,她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我跟着走进去。
“我来吧。你是客人,不用干活。”
“我可不是客人。”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是你媳妇。”
我沉默了一会儿:“行,那你洗吧。”
她洗完碗筷,又擦了一遍灶台和案板。
“你家还挺干净的。”
“平时我妈收拾的,我现在只管上班的事。”
“以后我帮你收拾。”
“不用……你是大小姐那身份,哪能干这活?”
“怎么不能了?我从小就是穷人家的女儿。”
我看着她利落地把东西摆放整齐,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原来也是穷人家的女儿啊。
她看见我在看她,问我:“干嘛这么看我?”
我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你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觉得你很可怕,现在觉得……挺可怜的。”
她瞪了我一眼:“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你嘴巴还挺甜。”
“没有。”
“行了,别在这站着碍事了。”她把我推出厨房,“去陪妈看电视。”
我走到客厅,看见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沈玉玮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眼睛红红的。
“妈,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高兴。”
“高兴什么?”
“你终于……终于有人要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你高兴就好。”
“我当然高兴。”她拉着我的手,“你要好好对人家,不要欺负她。”
08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个月。
沈玉玮每个月十号准时把钱打到我的卡上,不多不少,正好两万。我拿着这笔钱,把房贷还清了,又给妈买了好多好吃的。
妈的身体越来越好。
不是病好了,而是精神好了。
以前她躺在床上,连动都懒得动。现在她每天都早早地起床,推着轮椅在小区里转悠,逢人就说:“那是我儿媳妇送我的。”
沈玉玮每周末都来看妈。
她每次来都带很多东西,水果、营养品、衣服,塞都塞不下。妈每次都拉着她的手说:“别买了,别买了,家里都堆不下了。”
沈玉玮就笑着说:“妈,不多,你多补补。”
那道菜的材料我都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反正妈吃了直夸好,比医院食堂里的伙食强了一百倍。
每次吃完饭后,她就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我说我来洗,她把我推出去:“你一个大男人会的也就修修电脑了。做饭洗碗这种家务活还得女人来。”
我说她大女子主义。
她说我大男子主义。
我俩就这么吵着吵着,把碗洗完了,又把灶台擦干净了。然后她坐在沙发上,跟妈聊聊家常,我跟她拌嘴几句。
妈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气色红润了许多。
有一天下午,我陪她在小区里散步,她突然拉着我的手说:“儿啊,你这个媳妇娶得好。”
“你要好好珍惜。”
“我知道。”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心疼:“我知道你心里苦,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得好好珍惜眼前人。”
我没说话,把她扶到长椅上坐下。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呢?
这辈子欠的人太多了。
妈一个,她一个,我自己一个。
我想着想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又是一个周末,沈玉玮来了。
她好像刚加班回来,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但看到我妈的时候还是勉强笑了笑:“妈,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糯米团子。”
我妈接过袋子,眼眶泛红:“你费心了。”
“不费心。”她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系,“反正顺路买来的。”
“你工作这么忙,还要跑这么远来看我,太辛苦你了。”
“不辛苦。”
我看着沈玉玮,这人满眼疲惫,眼珠子都发红了,看着就让人心疼。
“你等会儿走吧?”我问她。
“那你在这住一晚吧。”
她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行吧。反正明天也没事,我就住一晚。”
我把我房间的床铺收拾好了铺上新的床单被罩。
她走进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怔了好一会儿。
“这是……你的房间?”
“嗯,平时没人住,今天给你住。”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那是我上大学时候的照片,满脸青涩。
我站在门口想,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算太差。
09
可这世上的好事,总不会持续太久。
那天我正陪着我妈看电视剧,手机突然响了。
是沈静雯打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喂?”
“孙哥,你快来医院吧……我姐……我姐出事了。”
“怎么了?”
“她在家喝了半瓶安眠药。”
我挂断电话,冲下楼。
到医院的时候,沈玉玮已经被抢救过来了。
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发呆。
“你……”我看着她,喉咙像被堵住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没说话。
“说话啊。”我急了,“你到底为什么想不开?”
“我离婚了。”她说。
“离婚了?”
“嗯,离了。”
“那不是好事吗?”
“可我什么都没了。”她转过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房子没了,存款也没了,连那个因为我婆婆才不肯离婚的理由都没了。我的好日子到头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不是还有我吗?”我说。
她愣住了。
“我说,你不是还有我吗?”我重复了一遍,“你还记得吗?我才是你的丈夫。”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孙思聪,你……”
“我是认真的。”我拿起枕头垫在她身后,“我们那天领了证,是真的。”
“那天是……是场戏。”
“戏也好,真也好,领了证就是领了证。”
她盯着我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你不欠我什么。”
“你不用跟我演戏。”
“那你还……”
“因为我妈喜欢你。”
她又愣住了。
“你知道吗?那天我给我妈看了我们的结婚证,她高兴得一晚上睡不着。她有精神了,她能下地走了,她逢人就说她儿媳妇是个好人。”
我顿了顿:“你说,我要是跟她说我们离婚了,她会怎么样?”
沈玉玮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以后好好过,行吗?”我看着她,“就算为了我妈。”
她点了点头。
我看着她,发现她头顶的头发开始白了。她才三十八岁,就开始长白头发了。
“你以后别做傻事了。”我看着她说,“咱俩好好过。”
“以后有什么难处,就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那我们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好。”
“好。”
那天晚上,我睡在医院的陪护床上。
她睡在病床上,侧着身子看着我。
“孙思聪。”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领证。”
她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也困了,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10
三个月后,妈还是走了。
那天早上她喝了半碗粥,跟往常一样,跟我聊起了小时候的事。
“你小时候学自行车,摔了好几次。”
“我记得。”
“那次你摔得脸都青了,疼得直哭。”
“是。”
“那孩子,从小就倔。”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闭上了眼睛。
我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地坐着。
沈玉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红红的。
“妈走了。”
她走进来,跟我一起站着。
“她要去找我爸了。”
“她应该挺高兴的。”
我松开我妈的手,转头看着她:“你要节哀。”
“你想哭就哭吧。”
我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可能人到了一定的岁数,眼泪就流不出来了。
又或者我知道,我妈她终于解脱了。
这三年她太苦了,打了多少次针,吃了多少药,受了多少罪。现在好了,她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出殡那天,沈玉玮穿着一身黑站在我身边。
有人议论说是她逼死了我妈。
还有人说是她害得我家破人亡。
她听见了,但我没走。
她一直站在那里。
晚上回到家,她做了一桌子菜,她倒了两杯酒,一杯给我,一杯给她。
“来,干杯。”她说。
“干杯。”
我俩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以后……就咱俩了。”她说。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继续干我的老本行,修电脑写代码。”
“我给你当合伙人。”
“行。”
她笑了,笑得很灿烂。
“对了,当初你为什么选的我?”
“当初?”她看了我一眼,“因为你是这个公司里最老实的男人。”
“哦。”
“还有。”
“还有什么?”
“你是我见过最孝顺的男人。”
我愣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干了。
多年以后,有一次我俩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给我泡茶,我给她剥橘子。
“你说咱俩能白头偕老吗?”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
我剥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咱俩已经把最苦的日子熬完了。剩下的日子,都是甜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当年一样灿烂,刺得我眼睛都花了。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外面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暖的,暖到心坎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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