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刚从工厂回来,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妈”那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
四年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她说你姐病了,淋巴癌,化疗还差15万。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攥着今天刚签下的合同。
沉默了几秒,我说:“你哪位?”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挂断电话,摸到胸口那道疤,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
01
2019年夏天,老家的宅基地拆了。
那天傍晚,我刚下班回来,韩旭尧坐在床边等我,手心里攥着一张传单。他脸上有光,眼睛亮晶晶的,说拆迁款下来了,三百万。
三百万。
我嘴里念叨着这个数字,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有了这笔钱,我们终于可以租个带阳台的房子了。
结婚三年了,我和韩旭尧一直住在城中村那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
床头挨着灶台,油烟的腻味糊在枕头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韩旭尧开夜班出租车,每天凌晨三点才回来。
我白天在服装厂干活,一个月两千八。
我们省吃俭用攒了两万多块,想攒够了先付个首付,买个一居室的二手房。
那天晚上,我激动得没睡着觉。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母亲应该会公平对待我们几个孩子吧。
弟弟卢雪峰虽然是家里的独苗,但我和姐姐卢雪怡也是亲生的。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回老家。
推开门,一屋子的人。
母亲朱秀兰坐在堂屋正中间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
父亲卢孝全蹲在门口抽烟,头也没抬。
弟弟卢雪峰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手机声音开得很大,正刷着短视频。
我走到母亲面前,喊了一声妈。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说妈,拆迁款下来了,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说商量什么,钱我已经存好了,都是你弟弟的。
我愣住了。
我说妈,那我呢。
她说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要什么钱。你弟还没结婚,买房买车都要钱。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我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卢雪峰。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还带着点不耐烦。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母亲在后面说了一句:“你要是不满意,以后就别回来了。”
我停了一下,还是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韩旭尧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钱都给雪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说没关系,咱们自己挣。
我没告诉他,我出门的时候,听到了母亲和弟弟在屋里的笑声。
那笑声特别刺耳。
那天之后,我整整一个月没回老家。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我怕自己忍不住,和他们吵起来。吵到最后,丢脸的还是我自己。
一个月后的星期天,我实在扛不住了,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我告诉她,我跟韩旭尧想租个稍微大一点的房子,押金加中介费要一万五,想让她先借我一点。
她在电话那头说,你弟最近也在看房子,钱不能动。
我说我不借多,就一万五,明年一定还。
她说你一个打工的,拿什么还。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掉了好一会儿眼泪。
韩旭尧回来的时候,看到我眼睛红红的,什么都没问。他进屋拿了存折,说还差两千,他去跟同事借。
我拉住他说不用。他说没事,咱俩是夫妻,不分你我。
第二天,我们搬到了另一个城中村。还是三十平,还是朝北的窗户,床还是挨着灶台。
只是租金便宜了两百块。
搬家那天,我接到了姐姐卢雪怡的电话。
她说妹妹,你别怪妈。
我说我不怪。
她说妈也不容易,一个人拉扯咱们三个长大。
我说我知道。
她说雪峰毕竟是个男孩子,妈怕他以后娶不上媳妇。
她说你要是实在难受,就别回来了。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蹲在新家的水泥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韩旭尧走过来,蹲在我旁边,说没事的,有我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满是疲惫,眼睛里有红血丝。他刚从夜班回来,还没来得及躺下。
我说旭尧,咱们能不能离开这里。
他说去哪。
我说去哪都行,只要离开这里。
他想了想,说好。
02
决定了要离开,可真正走起来,才发现哪有那么容易。
我和韩旭尧把存折翻出来算了算,连本带利两万八千块。买了火车票,还剩两万六。
到了深圳,先得租房子。城中村的单间,一个月一千二,押一付三,四千八没了。剩下的钱买了锅碗瓢盆、被子枕头,还剩一万九。
韩旭尧找了个出租车公司,押金要八千。
我咬着牙给了他,说你去吧。
他没接钱,说你留着,我去开滴滴。
我知道他是想把那八千块的押金省下来给我做生活费。
他开了三天的滴滴,第一天挣了八十块。晚上回来的时候,他笑着跟我说,深圳的夜生活真丰富。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
我在服装厂找到了工作,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十点,中午只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一天下来,手指头都是肿的,腰酸得直不起来。
第一个月发工资,三千二。我攥着那沓钱,心里头又酸又涩。
第二个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回来,我跟韩旭尧说,我想学设计。
他说行。
我说学费要八千。
他想了一会儿,说他可以再多接几个单子。
我没说话,心里很难受。
一周后,他给了我八千块,说你的学费。
我问他哪来的钱。
他说他把那副金耳环卖了。
那副金耳环是他妈留给他的,说是给未来儿媳妇的。
我戴上从来没舍得摘过。
我捧着他的手,那双手因为长时间握方向盘,指节都突出来了。
我说对不起。
他说没事,我乐意。
第三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夜校学设计。
说是夜校,其实就是一个租来的教室,十来个人,一台破投影仪。
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李,以前在大服装厂当过设计师。
她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但我喜欢她,因为她说真话。
有一次她看了我画的图,说你这个版型不对,从这里到这里,至少要减三公分。
我改了。
她又看了一眼,说还是不对。
我又改了。
她不耐烦了,说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我低着头不说话。
下课后,她叫住我,说给你推荐一本教材,你自己琢磨琢磨。
我接过来,是一本旧得发黄的书,封面都掉了。
我说谢谢。
她说不用谢,你这人虽然笨,但肯学。
从那以后,每次下课,她都会多留我十分钟。
一个月后,我画了一张儿童装的设计图。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紧张得不敢看她。
她突然伸手拿过我的笔,在领口的位置画了一条弧线。
她说改成这样,就好看了。
我按照她说的改了。
一周后,她拿着我修过的图,对我老板说,你看看这个版。
老板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说谁画的。
她就说是她画的。
老板拿着图反复看了几遍,说还行,打样试试。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笑了好一会儿。
韩旭尧问我什么事这么开心。
我说老板要打我的版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抱了抱我,说我就知道你可以。
但是打样没那么容易。
版房的大姐看了我的图,觉得太麻烦,说这个工艺做不出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去问李老师,她说你去找版房的人聊聊,看他们到底觉得哪里难。
我去了。
版房的刘姐四十多岁,脾气很冲。她说你那个领口的弧线,做出来得用手工,机器跑不了。
我说那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是设计还是我是设计。
我被她怼得说不出话,只能回去了。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布料市场。
我一个档口一个档口地问,终于找到一种可以做弧线的辅料。
我拿着那块辅料去找刘姐,说用这个试试。
她接过来看了看,说行吧,我试试。
三天后,样衣打出来了。
我去看的时候,挂在架子上。领口的弧线很流畅,配上那个辅料,效果出奇地好。
老板看了也很满意,说可以,先做一百件试水。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行。
03
第一批货卖得不错。
一百件童装,两周时间,全部销完。
老板很高兴,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下个月你再画几个版,待遇可以提一提。
我说谢谢老板。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深圳。天很蓝,楼很高,街上的车流来来往往。
这是我到深圳的第五个月。
晚上回家,我坐在床边给姐姐打了个电话。
她说你最近咋样。
我说挺好的,工作还行。
她说那就好,妈不让我给你打电话,说我惯着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妹妹,你也别往心里去,妈就是那样的人。
她说你在外面小心点,照顾好自己。
我说姐,你也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韩旭尧回来的时候,看到我没睡,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家了。
他没说话,坐下来,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手心里。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里有厚厚的茧子。
我握着他的手,心里突然觉得踏实了很多。
年底的时候,我开始接私单了。
李老师介绍了一个做童装批发生意的老板,让我帮忙画图。一张三百块,一个月能画三四张。
一天晚上,我正在出租屋里画图,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我看着她打的第一个电话,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她说你过年回不回来。
我说不一定,看工作情况。
她说你别总惦记着工作,过年得回来,你弟弟要订婚了。
我愣了一下,说谁家的姑娘。
她说隔壁村的,彩礼十五万。
我没说话。
她说你也别光顾着自己,你弟订婚,你这个当姐姐的总得出点钱吧。
我说我没什么钱。
她说你不是在深圳吗,大城市还能挣不到钱。
我说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房租一千二,吃饭六百,还能剩多少。
她说那你就有多少给多少吧。
我说我考虑一下。
她突然提高了声音说,考虑什么考虑,你弟就你一个姐,你不给他撑面子谁给他。
她声音太大了,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坐在窗户边上,看了大半夜的灯火。
第二天一早,我用手机银行给母亲转了三千块。那是我和韩旭尧攒了两个月的积蓄。
转账的那一刻,我想,三千块,就当是买断了。
买断了这些年欠她的养育之恩。
买断了那个家。
04
转完那三千块之后,我删了母亲的电话号码。
不是赌气,是不想再听到她的声音。
深圳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还是在服装厂上班,晚上学设计,有时候接点私单。
韩旭尧的滴滴生意越来越好了。
他摸清了路线,知道哪里能接到长途客。
有时候半夜接到去广州的单,回来已经凌晨四点了。
他从不抱怨,累了就在车上眯一会儿。
2019年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接到了姐姐的电话。
她说妹妹,你今年真不回来吗。
我说不回来了,厂里加班。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寄给妈的那三千块,妈去银行取了,给弟弟买了订婚戒指。
她又说妈让你回来喝喜酒,说弟弟订完婚就是你的事了。
我说什么我的事。
她说她想让你去相亲,隔壁村有个在建筑队包工头的,听说挣了不少钱。
我说我已经结婚了,有丈夫。
她说她知道,但妈说韩旭尧没啥出息,让你找个好的。
我握着手机,手有点发抖。
我说姐,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韩旭尧从外面回来,看到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说你别骗我。
我看着他,突然就哭了。我把手机递给他,让他自己看通话记录。
他看完之后,笑了一下。
他把我揽进怀里,说没事,咱们过自己的日子。
靠在他肩膀上,我的眼泪止都止不住。
年后开工,李老师告诉我一个消息。她说有一家童装厂在做春季新品,需要设计图,开价一张一千。
我心动了。
一千块,相当于我在工厂干十天。
我接了那个单。
为了赶图,我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最后交图的时候,我握着画笔的手都在抖。
几天后,结果出来了。客户对图很满意,当场下单。
李老师拿着手机给我看,那是客户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这个设计好。”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眼眶有点酸。
那天晚上,我请韩旭尧去吃了一顿烧烤。
我们坐在路边摊,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说你瘦了。
我说哪有,我胖了。
他说你别骗我,我称过,你瘦了八斤。
我没说话,低头吃串儿。
他握着我的手说,咱们现在挣得比以前多了,你不用那么拼。
我说我不是想挣多少钱。
他说那你为啥拼。
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证明点什么。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继续吃串,眼泪就着孜然一起咽下去了。
05
2023年深秋,深圳的冬天来得迟。
十月份了,街上还有人穿短袖。
那天下午,我刚从公司出来。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老家的区号。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说语蓉,是我。
那个声音,我四年没听到了。
她说是你姐,你姐她病了,查出来了,淋巴癌,三期。
我靠着电梯壁,手紧紧攥着手机。
她说化疗要二十多万,我和你爸凑了五万,你弟欠了高利贷,一分钱没有。
我站在电梯的角落里,看着金属墙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她说就差十五万,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停了一下,然后说,你哪位。
电话那头安静了。
几秒钟后,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站在大厦门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掏出手机,想给姐姐打电话,但手抖得按不准号码。
好不容易拨出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给姐夫。他的电话关机了。
我站在路边,来来往往的人都匆匆忙忙的。
过了一会儿,韩旭尧打来电话。他说怎么了,声音不太对。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冷。
他说你等我,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
韩旭尧来得很快。他把车停在我旁边,下车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妈打电话了,姐姐病了,淋巴癌。
他握着我的手,特别紧。
他说咱们去医院,接你姐过来治病。
我说她恨我。
他说恨不恨的,先把病治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当晚,我订了回老家的机票。
坐在飞机上,窗外是黑漆漆的夜。我想着姐姐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爸妈都在外面打工,是姐姐把我带大的。
她比我大四岁,从八岁起就是家里的小大人。
洗衣做饭,照顾弟弟,什么都干。
我记得她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因为家里没钱供两个学生。
她出去打工,每月的工资都寄回来,自己花得特别省。
我考上高中那年,母亲本来不想让我上。是姐姐跟她吵了一架,吵完后母亲才松了口。
这些事,我一直记着。
我恨母亲,但不恨姐姐。从来没有恨过她。
飞机降落后,我坐了一个小时的出租车,到了老家的医院。
凌晨两点。
医院很安静,走廊里只有护士站透出的光。
我走到姐姐的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到她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以前圆圆的脸凹下去了,胳膊上扎着输液管。
我推开门走进去。
她醒了,看到我,愣了一下。
她嘴唇动了动,说你怎么来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说我来接你治病。
她摇头说不治了,治不好。
我说能治。
她眼泪流下来了,说花那么多钱,不值得。
我说钱的事你别管,我挣了很多钱,真的,够你治病的。
她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特别瘦,骨节突出。
我说姐,我来晚了。
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说你能来,我就知足了。
第二天上午,我办了转院手续。把姐姐转到省城的肿瘤医院去治。
姐夫抱着孩子,在病房门口哭得喘不上气。我说姐夫你别哭了。
他也说不出别的话,翻来覆去道谢。
下午,我去了姐姐原本的主治医生办公室。医生拿出诊断报告,上面写得很详细。
我问能不能治。
他说淋巴瘤三期,治愈率五成左右。但是费用很高,保守估计要二三十万。
我说那就治。
医生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她什么人。
我说我是她妹妹。
他说病人家属要有心理准备,不是钱的问题。
我说不管什么问题,都治。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掏出手机,翻到姐姐的主治医生发来的治疗方案。治疗方案的费用写得清清楚楚,不包括后续康复,二十万保底。
我给公司的财务打了个电话,让她先转三十万过来。
财务说要董事长签字。
我说我就是董事长,我说转就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的卢总。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很低,天灰蒙蒙的。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回姐姐的病房。
路上,我一直在想,母亲她这些年,到底图什么呢。现在儿子靠不住,女儿又得了重病。她一个人,守着那个空荡荡的家,在想什么。
我叹了口气,推开病房门。
姐姐已经睡着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安静地看着她。
她睡觉的样子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把被子蒙在脸上。
我伸手把被子拉了拉,盖好她的肩膀。
窗外风很大,吹得树枝呼呼作响。
06
姐姐的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那天中午,我刚在医院办理好手续,准备回病房。走廊尽头,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母亲。
她穿得很旧,头发白了大半。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起来手足无措。
我停下脚步。
她也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对视着。
几年不见,她老了特别多。脸上的皱纹很深,嘴唇干裂,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很多次。
她张了张嘴,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比我矮了半个头,佝偻着背,看起来特别瘦小。
她的眼泪开始往下掉,说语蓉,你姐她……
话没说完,她就哭了。哭声很小很低,像怕打扰到别人。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我说姐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她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说你让你姐去省里治,要很多钱的。
她说那笔钱我会还你的。
我说不用还。姐是我姐。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的。
我问她住在哪里。
她说这几天都是趴在医院的椅子上睡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跟我来,我给你订个房间。
她跟在我后面,走得特别慢。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刺眼。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眯着眼睛,用手挡着太阳。
我转回头,往前走。
到了酒店,我给母亲开了一间房。
我把房卡递给她,说你先洗个澡,睡一觉。
她接过房卡,手指冰凉冰凉的。
她说语蓉,妈对不起你。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滴掉在她干枯的手背上。
她说那年拆迁款的事,是妈不对。
我说都过去了。
她说你恨妈吧。
我说不恨。
我说的是真话。不是不想恨,是觉得没意思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说你休息吧,我去医院看我姐。
关上门,我站在走廊上好一会儿。
眼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当年那300万,她可以分我一点。哪怕只是十万块,我也不至于难成那样。她不给,说穿了,就是我在她心里没分量。
我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按了电梯。
回到医院,姐姐刚做完检查,精神还不错。
我坐在她床边,跟她说了几句话。
她拉着我的手说,妹妹,妈老了,你看到她了吗。
我说看到了。
她说她这几年受了不少罪,弟弟欠了高利贷,卖了她和爸的养老房。
我看着她。
她接着说,弟弟欠债后跑了,家里只留下她和爸两个老人。
我握着姐姐的手,没说话。
父母对弟弟的偏心,最后也没换来半点好。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
第三天,姐姐的手术很顺利。
医生拿着切除的病灶给我们看,说手术很成功,后续还要做几次化疗。
姐夫握着医生的手,连连道谢,眼泪都下来了。姐姐也哭了,说让我妹妹受累了。
术后醒来的那天晚上,病房里安静。只有输液泵滴滴的声音。
姐姐突然拉着我的手,说妹,我跟你说一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化疗差的那笔钱,妈打了一圈电话,没人愿意借,最后才打给你的。
她说妈其实不想打那个电话。她怕你拒绝,又怕你不原谅她。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姐姐的声音很轻。她说这四年,妈其实一直关注着你,知道你干出名堂了。
我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姐姐说妈只是嘴硬,心里是惦记你的。
我没说话,头低了下去。
因为我知道,姐姐说的,也许是真的。
但那又怎么样呢。当年那300万,是她自己把我推开的。现在想拉回来,哪里有那么容易。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起来。
我握着姐姐的手,说你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养病。
姐姐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
我伸手帮她擦掉眼泪,说姐,你好好治病,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深圳住一段时间。
她点了点头。
我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
门口空空的。没有人站在那里。
我转回头,继续握着姐姐的手,盯着天花板看。我知道,有些距离,不是用钱就能填平的。
它可能穷尽一生,也无法被弥补。
07
姐姐住院的第二周,我正在病房里削苹果,走廊上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她在跟护士说话,声音发颤,说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想见见我女儿。
她指的是我。
我靠着门框看过去,就看到母亲站在护士站那里,被护士拦着。班白了一半,乱糟糟的。眼角耷拉着,嘴唇干裂起皮。
护士说探视时间过了,明天再来。
她低着头,说自己是从老家坐了大巴过来的,坐了一天,实在没地方去了。
护士为难地看了看我。
我走过去,说妈。
她抬头看我。
那一眼,看得我心里有点发酸。
我说你进来吧。
她跟着我走进病房,站在姐姐的床边,手足无措。她摸了摸姐姐的头发,说瘦了,瘦了好多。
姐姐醒了,看到母亲,眼泪就下来了。她叫了一声妈。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说你好好养病,妈陪你。
姐姐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一直坐在病房的沙发上,看着母亲忙前忙后。她给姐姐擦身子,给她喂饭,给她按摩腿和脚。
动作很笨拙,但是很认真。
我给母亲买了一份盒饭,她坐在角落里,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
我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很小。很瘦。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问她,你吃饭了吗。
她说吃了吃了。
我没再说话。
第三天晚上,母亲突然找到我。
她的表情很不自然,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说你有什么事就说。
她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说出口了。她说语蓉,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你弟最近一直给我打电话,说他知道错了,想跟你认个错,你能不能见他一面。
我手里的杯子捏得咯吱一声响。我放下杯子,说不见。
母亲的眼圈红了。
她说他毕竟是你弟弟。
我说当年你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他笑得很开心。现在想起我是他姐了。
母亲站在那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说我要回去深圳了,公司里还有很多事。
她突然扑通一下跪下来。
她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哭着说语蓉,妈求你了,你救救你弟,他欠了高利贷,那些人说要砍他的腿。
我低头看着她。
她跪在我面前,头发花白,脸上全是泪水,嘴唇哆嗦着。
她一字一句求我救弟弟。
我看着她,看着她跪在我面前,求我救那个当年把我赶出家门的人。
我一下子清醒了。
我以为她是因为姐姐的病来找我的。可实际上,姐姐只是一个借口。她真正想让我救的,是那个她从小到大都捧在手心里的儿子。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我说你跪在地上,求我救弟弟。
她没有否认。
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当年我跪在你门口的时候的心情。
她愣住了。
我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姐的病我会负责到底。至于弟弟,我不会出一分钱,也不会见他。
我走出医院。
外面下着小雨。雨点打在身上,凉凉的。
我站在雨中,仰起头。雨水混着眼泪一起流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姐姐的电话。
我接起来。
她的声音很虚弱,说妹妹,你在哪。
我说在医院门口。
她说你回来好不好,我有话跟你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我回到病房。
姐姐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拉着我的手,说妹妹,你别生妈的气。
我说我没生气。
她说妈这辈子吃了很多苦。
她说她小时候,家里穷,外公外婆把她卖给了一个瘸腿的男人当媳妇。
这是母亲从没跟我说过的事。
姐姐说妈嫁给爸,也是因为爸家穷,出了彩礼帮她娘家还债。她这辈子,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没用的人,只能换点钱。
姐姐说所以她也学会了一套,觉得女儿就是不值钱的,就是迟早要泼出去的水。
她说她觉得对儿子好,是她唯一的路。因为她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姐姐哭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珠一道一道滑下来,像眼泪一样。
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母亲不让我复读,想起我跪在她门口时她的冷漠,想起弟弟拿着那300万时的得意。
可是想起这些的时候,我又会想起姐姐刚才说的话。
母亲也是在苦水里泡大的,她自己就不会爱。她也没被人好好爱过。
我闭着眼睛,轻轻说了一句,我原谅她了。
声音太小了,姐姐没听清。
我说算了,都过去了。
我说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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