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万的支票摊在茶几上,像块烫手的铁皮。
周明轩坐在对面,西装袖口的扣子反着光。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那动作跟8年前一模一样。
“晓慧,这是欠你的。”
我没伸手。我在看那张支票,签名还是那样,一笔一划,冷冰冰的。数字后面的零排成一串,晃得人眼睛发酸。
“你早干嘛去了?”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太了解他了,这副表情后面藏着话。
果然,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公司…遇到点麻烦。”他的声音低下去,“想请你帮个忙。”
窗外下着雨。雨点子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响。我盯着那份文件,手指慢慢攥紧了。
01
2008年秋天,我把家里的老房子卖了。
那天早上,周明轩坐在饭桌对面,一碗粥喝了半天,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我知道他有话说,等他自己开口。
“晓慧,”他终于抬起头,“那个MBA的录取通知到了。”
我放下筷子,心跳了一下。他考上了,这是好事。可接下来那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学费要20万。”
20万。那年我当老师一个月工资才2800块,他当技术员,一个月3200。两个人的积蓄加起来不到5万块,连个零头都够不上。
周明轩没看我,盯着碗里的粥说:“要不还是算了。”
“怎么能算了?”我说,“你准备了两年,好不容易考上的。”
他没接话,就那么坐着。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要这个机会,可他张不开那个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母亲家。
母亲唐玉珏住在城南的老小区里,那套房子是我爸在世的时候分的。
我爸走得早,肺上的毛病,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
他走那年我才15岁,母亲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没再嫁人。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楼上亮着灯的窗户。那扇窗户后面,是我爸生前最喜欢坐的地方。他总坐在窗边晒太阳,手边放着杯茶。
我没上去,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去找了房产中介。
房子挂在网上,第三天就有人来看。一个做小生意的中年男人,带着老婆孩子。他老婆看了房子,嫌小。他倒挺满意,说位置好,离学校近。
“姐,”中介把我拉到一边,“这个价格已经很高了,现在行情不好,你抓紧定下来。”
我说好。
签合同那天,我的手一直抖。笔拿起来,放下去,再拿起来。中介等得不耐烦,笑着说:“姐,你要是舍不得,就别签了。”
我没说话。脑子里全是周明轩那张录取通知书的影子,还有他说“要不还是算了”时低垂的眼。
我签了字。
房子卖了28万。中介抽了1万的手续费,到手27万。20万交了学费,剩下7万块钱,我说存着,等他读书回来再一起买房子。
周明轩抱着我,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晓慧,等我发达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到时候,你想买多大的房子就买多大的。”
我笑得出来,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母亲知道这事后,气得摔了碗。
“你疯了?”她站在厨房里,围裙都没解,手指着我直发抖,“那是你爸拿命换来的房子!你说卖就卖了?”
“妈,明轩他考上了MBA,将来肯定…”
“将来个屁!”她打断我,“你爸生前就说,那套房子是留给你的,谁都不能动。你现在倒好,拿去供男人读书?”
“他不是别人,是我丈夫。”
“丈夫?”母亲冷笑,“你听他给你画大饼。男人发达了,第一个换的就是老婆。”
我没跟她吵,转身走了。关门的时候,我看见母亲靠在厨房门框上,用手背擦眼睛。
那半年,母亲没跟我说话。我去看她,她说“不用”,把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我知道她舍不得那套房子,我也舍不得。可我想,等周明轩读完书,一切都会好的。
周明轩走的那天,我帮他收拾行李。冬天的衣服、夏天的衣服,塞了满满两个大箱子。他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女儿林悦。
“悦悦,爸爸要去上海读书了,你要听妈妈的话。”
林悦才6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早点回来,我给你画一幅画。”
周明轩笑了,眼眶有点红。他亲了林悦一口,把她递给我,提着箱子出了门。
我抱着林悦站在门口,看着他上了出租车。他摇下车窗,冲我挥挥手:“晓慧,等我回来。”
我点点头,笑着说好。
车开走了,拐过路口就不见了。林悦在我怀里喊“爸爸”,我低下头,眼泪滴在她的小辫子上。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一等,就是一辈子。
02
周明轩去上海的第一年,还挺像那么回事。
每个月他都回来一趟,周五晚上的火车,周日下午再赶回去。
有时候回来得晚,我抱着林悦在客厅等他,等到半夜,听见楼下有动静,就赶紧去开门。
他进门,先把行李箱放下,然后抱起林悦转两圈,说“想死爸爸了”。林悦咯咯笑,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晚上躺床上,他跟我说上海的事。
说学校有多好,同学有多厉害,教授有多牛。
我听着,插不上嘴。
那些东西离我太远了,我只知道他背后那套西装是新买的,袖口的标牌还没拆。
“花了多少钱?”我问他。
“两千。”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愣了一下。两千是我大半个月的工资。我没说什么,心里算了算存折上的数,还够。
第二年,情况变了。
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两三个月一次,再后来,半年才回来一趟。
电话也越来越短,以前能聊半小时,现在五分钟就挂了。
说不上几句话,就说“有事,回头再说”。
那个“回头再说”,通常是三天后。
我给他打电话,他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不接的时候,我心里就慌了。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立不安,脑子里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有。
林悦问我:“妈妈,爸爸怎么不回来?”
我说:“爸爸读书忙。”
“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不会的,爸爸说等读完书就回来。”
林悦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画她的画。画纸上是一栋房子,门口站着三个人,是她画的我们一家三口。
有一次,我在周明轩的衣柜里翻到一条丝巾。
丝巾是淡粉色的,吊牌还在,上面有个我没见过的牌子。我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周明轩不怎么给我买东西,更不会买粉色的东西。
晚上我给他打电话,问那条丝巾的事。
“哦,”他说,“同事让我帮忙带的。”
“哪个同事?”
“你不认识的。”
我没再问。挂了电话,我把丝巾叠好,放回原处。那条丝巾在那儿放了大半年,后来不知道哪次他回来,带走了。
再后来,我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一张发票。
不是买东西的发票,是酒店的发票。上海某家酒店,开房时间是三个月前,住了一晚。
我拿着那张发票,坐在床边,手一直在抖。
周明轩三个月前没回来过。他说他在学校加班,准备论文。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亮。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很多事,又什么都没想明白。
林悦半夜醒了,光着脚走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问:“妈妈,你怎么不睡觉?”
我说:“睡不着。”
她走过来,爬上沙发,钻到我怀里。小手搂着我的脖子:“妈妈别怕,我陪你。”
我抱着她,眼泪掉在她头发上。
03
第2年暑假,我带着林悦去上海。
周明轩说忙,没空回来接。我说没关系,我自己去,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下了车,上海站好大。人挤人,我拎着行李箱,林悦拽着我的衣角,两只眼睛到处看。
我打了个车,去了周明轩之前告诉我的地址。
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六层高,外墙灰扑扑的。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还有一辆白色的宝马,看着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我拎着行李箱上楼,林悦在后面跟着。到四楼,我停下来,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是女人的笑声。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敲下去。
“妈妈,”林悦问,“你怎么不敲门?”
我把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
里面又传来声音,是周明轩在说话:“你别闹了,我老婆说要来。”
“来就来呗,”那个女的说,“我正好想见见她。”
“你少来。”
我站在门外,心跳得厉害。手心出了汗,冰冷的。
林悦仰着头看我,她听不太懂里面的人在说什么。可她看见了,看见她妈妈的脸白得像纸。
我拉着林悦的手,转身就走。
下了楼,行李箱在台阶上磕磕碰碰,林悦被我拽着,小跑着跟上。我走得太快,她差点摔倒。
“妈妈,我们不去找爸爸了?”
“不去了。”我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找了家小旅馆,在附近。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台电视,窗户对着楼房的墙壁,看不见天。林悦趴在床上,问我:“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我坐在床边,看着天花板,说:“很快。”
那天晚上,我哄林悦睡着,一个人出了门。
走到周明轩那栋楼底下,远远看着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帘没拉严,能看见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一个矮,离得很近。
我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林悦去了火车站。买了两张回县城的票,站台上,林悦问我为什么不跟爸爸说一声再走。
我说:“爸爸忙。”
上了车,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悦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车开了,窗外的房子、树、路,一样一样往后退。
我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脸,眼眶红了,可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回到县城,我没去找母亲,也没去找周明轩。我把林悦送到邻居家,一个人回了家。
那套房子,不对,那已经不是我的房子了,是别人的。新房东是个退休的老太太,她看见我,问了一句:“回来了?你男人呢?”
我没回答,转身走了。
暑假剩下的日子,我照常上班。同事问我:“暑假怎么不去上海?”我说:“去过了。”她笑着问:“你男人怎么样?读出来了吧?”
我说:“快了。”
有人背后说闲话,说我老公在外面有人了,说我傻,卖房子供男人读书,人家现在吃香喝辣的,把我忘了。
我装作没听见。
那年秋天,周明轩回来了一趟。
不是来看我的,是来办离婚的。
04
周明轩回来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穿着新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他站在门口,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让他进屋,给他倒了杯水。他坐在沙发上,端着杯子,没喝。林悦在房间里写作业,他知道女儿在家,也没进去看她。
“晓慧,”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我们好好谈谈。”
我坐在他对面,等着他说。
“我跟你已经没有感情了,”他说,“这两年分隔两地,感情越来越淡。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我不想骗你。”
“那个女人是谁?”
他愣了一下,没回答。
“我问你,那个女人是谁?”
“她叫傅雅雯,”他说,“跟我一个班的。”
“有钱吗?”
他没说话。
我笑了。我笑自己傻。
“周明轩,”我说,“我卖房子供你读书,你在外面找女人。现在回来跟我说这个,你不觉得亏心吗?”
“我知道对不起你,”他说,“我会补偿你的。”
“拿什么补偿?”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民政局。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填表,签字,盖章。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
签字的时候,我手抖得厉害。笔握了几次,终于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明轩签字很快,写完就把笔放下了。
从民政局出来,他接了个电话。我听见他说:“办完了,马上过来。”声音很轻,带着笑。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走。”
他没坚持,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里面是两万块钱,你先拿着。”
我没接。
他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穿着黑色西装,走得很稳,头也不回。
旁边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看了我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我在马路边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信封被我捏得皱巴巴的。
回到家,我把信封往客厅的茶几上一扔。林悦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一个人,问:“爸爸呢?”
我没说话。
“他是不是走了?”
我点点头。
林悦低下头,站在原地,两只小手攥着衣角。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房间里哭,很小声,怕我听见。我站在她房间门口,抬了几次手,没推门进去。
第二天,我没去学校。
在躺床上躺了一天,不吃不喝。眼望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第三天,母亲来了。
她开了门,走进来,什么也没说。先把我从床上拉起来,又去厨房煮了碗面。面端到我面前,还冒着热气。
“吃。”她说。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别跟我说话,”她说,“先把面吃了。”
我拿起筷子,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面条没什么味道,我嚼着嚼着,眼泪掉进碗里。
母亲坐在旁边,看着我把面吃完,才开口:“离了?”
“离了。”
“房子呢?”
“卖房子的钱呢?”
“交了学费。”
母亲沉默了。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算了,”她说,“人还在就行。”
她站起来,去帮我收拾房间。我看见她弯着腰,把地上的脏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塞进洗衣盆里。她的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一大片。
我坐在床边,看她忙活,没动。
楼下传来邻居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议论什么。我没去听,也懒得去想。
母亲洗完衣服,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林晓慧,”她说,“你可不能就这么垮了。你还有个女儿。”
我说不出话来。
05
离婚后大半年,我把自己关在家里,门都不愿意出。
学校里那些闲话,传到我耳朵里。同事说我在办公室哭,有人看见我在食堂一个人坐着发呆。大家觉得我可悲,又觉得我活该。
邻居也指指点点。有个大婶,每次看见我都叹气,说“这姑娘当初要是听她妈的……”说到一半又住口。
我不敢出门,怕碰见熟人。买菜都等天黑才去,低着头,走得飞快。
林悦很乖,每天自己上学,自己写作业。吃过晚饭就回房间,也不出来看电视。有一天晚上,我推门进去,看见她在画画。
画面上还是三个人,一栋房子。
“妈妈,”她回头看着我,“爸爸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他不回来了,对吧?”
我蹲下来,抱住她。
“没事,”林悦说,“反正我也不想他了。”
她说完,继续画画。画了一会儿,把那张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妈妈,我们能不能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我不想在这里待着。”她低着头,“同学说我爸不要我了。”
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疼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等林悦睡着,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有淡淡的影子,亮得刺眼。
我在客厅坐到后半夜,给闺蜜唐玉珏打了个电话。
“玉珏,我想去省城。”
唐玉珏在省城开服装店,离婚前就劝我别待在那个破县城。她电话里问我:“那林悦怎么办?”
“带着走,转学。”
“工作呢?”
“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来吧,先住我这儿,别的再说。”
第二天我就去学校办了辞职。校长没拦我,也没多问,大概知道我的情况,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旧电视、旧冰箱、旧衣柜,零零碎碎,加上手里剩下的钱,凑了不到两万块。
带着林悦上火车那天,母亲来送我。
她还是那句话:“人还在就行。”
她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了八千块钱。我说不要,她硬塞到我手里。
“拿着,外面不比家里。”
我上火车,回头看,她站在站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车开了,她在窗外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到了省城,唐玉珏来火车站接我。她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瘦了不少。”
我笑笑。
她帮我拎着行李,带我们去了她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她自己住着,让出卧室给我和林悦。她说她睡客厅沙发,我说不用,我打地铺就行。
“别跟我客气。”她把我往房间里推,“你先把东西放好,晚上我请你们吃饭。”
安顿下来后,第二天,我就开始摆地摊。
唐玉珏帮我从批发市场弄了一批童装,款式还行,价格便宜。她在商场里有店面,但地摊归地摊,成本低,风险小,适合我这种刚起步的。
第一次摆摊的位置在菜市场旁边,人流量大。我搬了个折叠桌,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摆上去。
站了一下午,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怎么都叫不出口。
旁边卖水果的大姐嗓门很大,扯着嗓子喊:“新鲜橙子,便宜了便宜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像蚊子叫:“童装,童装……”
大姐听见了,扭头看我一眼,笑了笑:“姑娘,你这么小的声音,谁听得见?喊出来,怕什么?”
我咬咬牙,又试了一次,声音大了一点点。
那天下午,我一共卖出去三件衣服。挣了20块钱。
回到家,林悦在写作业。她看见我进门,抬起头问:“妈妈今天卖得怎么样?”
“还行。”
晚上躺在地铺上,我盯着天花板。唐玉珏在客厅沙发上翻了个身,问我:“感觉怎么样?”
“累。”
“累就对了,”她说,“不累挣不到钱。你才刚开始,慢慢来。”
我没说话。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今天下午那个卖水果大姐吆喝的样子。
06
摆摊第三个月,我摸到了门道。
什么款式好卖,什么价格合适,什么季节该进什么货,心里都有了数。一个月下来,能挣两三千块,够我们娘俩的生活费了。
唐玉珏帮我找了间便宜的房子,单间,月租六百,没有独立卫生间,厕所在走廊尽头。房子在六楼,每天爬上爬下的,腿都发软。
林悦转到了附近的学校,每天自己走着去,自己走着回来。她从来不抱怨,也从来不问我要什么东西。
有一天,她放学回家,书包鼓鼓囊囊的。我打开一看,里面装了一堆练习本和铅笔。
“哪来的?”
“同学给的,”她说,“他家里开文具店的,说不要了。”
我看着那些练习本,有的用过几页,有的还是新的。我心里一酸,没说什么。
晚上林悦睡着后,我拿着那些练习本,一本一本翻。翻着翻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段时间,支撑我坚持下去的就两件事。
一件是林悦,另一件,我也不怕说出来,就是要活出个人样,让周明轩看看,让他知道我不是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可生活不会因为你努力就对你好。
第三年,我攒了点钱,开了个网店。唐玉珏教我拍照、上架、接单、发货,我学得很快。生意慢慢做起来了,平均下来一个月能赚四五千。
我给自己买了台二手电脑,每天晚上处理订单到半夜,白天继续摆地摊。日子虽然苦,但好歹能看到希望。
有一天,我在批发市场看货,碰见一个女人。
她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拎着个名牌包,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
我一开始没认出来,等她走到面前,我才猛然发现是傅雅雯。
我的心一下就紧了。
她没认出我,从我身边走过。高跟鞋踩在地上,咔嗒咔嗒的,很有节奏。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商场里。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脚上一双快磨破了底的布鞋。
都说老天有眼,可老天那会儿没看我。
回到出租屋,林悦在做作业,我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妈,你怎么了?”
“没事。”
“你是不是看见谁了?”
林悦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妈,你别难过。”
“我没难过。”
“你骗人,”她说,“你一难过,就不说话。”
我鼻子一酸,把她搂在怀里。她慢慢长大了,个头到我肩膀了,说话也越来越像大人。有些事,她能看出来了。
就在我以为日子要慢慢好起来的时候,第一刀来了。
有个供货商,之前合作过两次,信誉还行。那次他说有一批货要清仓,价格很低,款式也不错。我一盘算,进回来肯定好卖。
我东拼西凑,借了8万块,全打了过去。
然后,货没到。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那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在派出所门口蹲着哭了半天。民警出来说这种案子很难破,让我回去等消息。
等了一个月,没有任何消息。8万块,本来就没钱,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到唐玉珏那儿借钱。
她把店里的钱都取出来给我,说:“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玉珏,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先别急,”她说,“生意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她老公帮她托了几个关系,最后追回来3万。剩下5万,打了水漂。
那天回去,林悦已经睡着了。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她。她跟着我,吃了太多苦。
我轻轻摸着她的头发,眼眶湿了。
更狠的在后面。
第四年,我的生意慢慢缓过来。
网店的订单一天比一天多,我还在唐玉珏商场里租了个小摊位,线上线下一起卖。
手头总算有了点周转的钱,日子不再那么紧巴巴的了,不用每天算着账本过日子了。
就在那段时间,我认识了程浩然。
他是开建材店的,离我摊位没多远。长相一般,但说话做事很稳当。刚开始他只是路过时打个招呼,后来经常来我摊位上坐坐。
我一开始没多想。离过婚,被人骗过,早就没那么天真了。
程浩然跟我说他老婆在老家带孩子,他一个人在省城打拼,也离过婚。
他讲的很多事情跟我的经历很像,听起来很真诚。
他帮我修过车,帮林悦修过书包,下雨天会顺路过来送把伞。
林悦对他印象也不错,叫他程叔叔。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太不容易了。”他经常这么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有点动摇了。
一个人撑了那么久,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想过身边能有个人说说话。
半年后,他开口了。
“晓慧,我喜欢你。我们一起过吧,我养你跟林悦。”
我说:“我不用你养,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那你也该有个人陪着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声音。
一个说“一个人也挺好,别自找麻烦”,另一个说“试试吧,总不能一辈子这样”。
我跟唐玉珏说了这事。她问我:“你了解他吗?”
“你觉得他踏实吗?”
“还行吧。”
后来我才知道,“还行”这两个字,值20万。
程浩然说生意上周转不开,想借点钱,过两个月就还。我没多想,把店里能动的20万全给了他。
一个月过去,没动静。两个月过去,人影都没了。电话停机,店铺转让,人彻底消失了。
我蹲在店门口,把脸埋在手臂里,哭不出来。
唐玉珏找到我,拉着我说:“走吧,回去。”
我跟着她走,脑子里嗡嗡响。回到出租屋,林悦在等我。她看见我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那天晚上,我发高烧,烧得人都迷糊了。迷迷糊糊中听见林悦在哭,听见她给唐玉珏打电话。
“唐阿姨,你快来,我妈不行了……”
被送到医院打了三天点滴才退烧,整个人瘦了一圈。
唐玉珏坐在病床边,说:“林晓慧,你能不能别这么傻?”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我以后不会了。”我闭上眼睛,“再也不会了。”
07
出院后,我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把店里那些不好卖的货全清了,亏本也卖,不赚也不压货。以前什么好卖进什么,现在只做儿童绘本和益智玩具,专做这一块,做精做细。
网店也重新装修了,图片重新拍,标题重新写。每一个订单,我都自己打包,自己检查。客户说货有问题,二话不说就退。
慢慢地,生意好转了。
第五年,年营业额突破了50万。第六年,突破了100万。第八年,达到了500万。
我把租的房子换成了大一点的,两室一厅,有独立卫生间,不用再跟别人挤。
母亲唐玉珏从县里搬过来帮我,她负责做饭,接送林悦上学,我专心做生意。
林悦长得很快,个头过了我肩膀,学习在班上就没掉出过前三。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妈,我想学钢琴。”
我愣了一下,买钢琴可不便宜。
“妈,我就是说说,不买也行。”
我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心里一酸。
“买。”
那天下班后,我去琴行看了一圈。挑了一台一万二的电钢琴,付了款。送货那天,林悦放学回家,看见客厅里放着一架琴,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妈……”
“以后好好练。”
她没说话,走过去,轻轻摸了一下琴键。
就在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周明轩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跟唐玉珏在店里理货,一个穿西装的男的走进来。他站在门口,我第一眼没认出来。
他叫了一声:“晓慧。”
我抬起头,愣住了。
是周明轩。他比8年前胖了些,西装一看就不便宜,皮鞋也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腕上那块表,怕不是我这几年都挣不回来。
我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看得出他想笑,可嘴角扯了几下,没扯开。
唐玉珏认出他,脸当时就拉下来了:“你来做什么?”
“唐姨,我找晓慧说点事。”
“有什么好说的?当年你怎么对她的,忘了?”
我拉住唐玉珏:“妈,你先去忙。”
唐玉珏瞪了周明轩一眼,转身往后头去了。
我看着周明轩,问他:“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打听到的,”他说,“你现在做得挺好的。”
我没说话,心里乱得很。他怎么敢来,怎么还有脸来。
“晓慧,我想跟你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他低下头,“可我真有话想跟你说,能不能找个地方坐坐?”
我不想去。可是看他站在那里,局促不安的样子,我又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我们去了附近一家茶楼,他点了一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问我喝什么。
“不用了,有话快说。”
他端着茶杯,里面的茶凉了也没喝,就那么端着。
“我公司上市了,”他开口,“市值20亿。”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这些年我一直想着你,想着当年的事。我知道对不起你,给你添了太多苦。我现在有能力了,想补偿你。”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2000万。
“这张支票,是我欠你的。”
我看了一眼那张支票,又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周明轩,”我说,“你觉得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我知道不能,可我……”
他沉默了。我盯着那张支票,心里的愤怒像打翻的调味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8年了,他终于想起补偿我。
我还没接话,他又补了一句:“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我当时就明白了,他真正的目的,恐怕不是来补偿我的。
08
周明轩犹豫了半天,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我接过来翻了一下,是一份债务证明,上面写着当年他借钱给我读书的内容。日期、金额、签名,全都写好,只要我签个字就行。
“公司出了点问题,”他终于说出口,“傅家那边想逼我出局。”
“所以呢?”
“这份文件可以证明当年是我借钱给你读书的,我想拿它去打官司,把这部分钱当成我对公司的投资,保住我的股份。”
“你是让我帮你作假?”
“不是作假,是帮你帮我,”他压低声音,“只要签了字,这支票就是你的。”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就那么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眼前这个男人,为了向上爬,卖了我家房子,跟富家女跑了。现在又回来找我,让我帮他造假,继续保住他的位置。
“周明轩,你觉得我会签吗?”
“晓慧,我知道错了,可公司是我的命。”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跟我没关系。为了你的命,我就该配合你,写一份假的债务证明?”
“你拿着2000万,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我什么时候愁过?”我盯着他,“离了婚,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从摆地摊开始,一步步做到今天这样,我有求过你吗?我跟你开过口吗?你凭什么觉得我缺你那2000万?”
他被我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晓慧,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这次,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走投无路想起我了?当年你搂着傅雅雯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我?你把她带到家里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我?”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站起来,拿过那份文件,没有签字。我把文件放进口袋,说:“你让我想想,三天后给你答复。”
他见我没当场拒绝,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点了点头。
回到家,我把那份文件扔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发呆。
唐玉珏过来,拿起文件翻了翻。她看完后,狠狠拍了一下茶几:“他还敢来?这脸皮是什么做的!”
“他想让我签。”
“他凭什么让你签?”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摔,“当年他把你害成那样,现在还有脸回来求你?林晓慧,你要是签了,我对不起你爸。”
林悦从房间里走出来,拿起文件看了看,又放下。
“妈,那个人来了?”
“嗯。”
“你答应他了?”
“我说想想。”
林悦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妈,你不能签。”
“你不欠他的,”林悦说,“是他欠你。你签了,他就更有理由觉得自己没错。毁了你的家,骗了你的钱,现在还能让你帮他保住位置。凭什么?”
我看着她,14岁的女儿,说话比我还清醒。
“妈,我不想你再见他了。”
我没说话,抱起她,抱得紧紧的。
这三天,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支票和那堆字。每到半夜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我不需要那2000万。可我也不甘心就这么放过他。他欠我的,不是钱,是这8年。
三天后的下午,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周明轩来了,站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周明轩,另一个是傅雅雯。
09
傅雅雯穿着香奈儿套装,踩着细高跟鞋,跟8年前在商场碰见那次一模一样。她嘴角挂着笑,那笑容客客气气的,却不怎么好看。
“林小姐,冒昧打扰了。”
她说着,自顾自地走进来,在客厅坐下。周明轩跟在后面,面色很不好看,站在她旁边,没敢坐。
“今天来,是谈正事的。”她把文件包往茶几上一放,“你手上那份文件,我看过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傅雅雯靠在沙发上,“那份文件,你必须签。这对谁都好,你拿你的2000万,我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完,大家各走各路。”
“凭什么?”
“凭这2000万,”她说,“说白了,就是买你闭嘴。”
我看着跟8年前一样的她,嘴角那抹笑,比当年在商场遇见那次还要刺眼。她跟周明轩还真是天生一对,一个拿感情当跳板,一个拿钱当手段。
“你觉得我林晓慧,就值2000万?”
傅雅雯眉毛一挑:“那你想多少?”
“我不要钱。”
她脸色变了,笑挂不住了:“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们从我眼前消失。”
傅雅雯冷笑一声:“林小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今天来,是带着律师的,你有证据证明这债务是真的吗?到时候上了法庭,可就不只是签字这么简单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材料,摔在桌上。上面是律师函、诉状书什么的,密密麻麻的法条。
“我告诉你,”她站起来,高跟鞋踩得当当响,“当年他为了你那份老房子的钱,能跟你离婚,现在也一样能反咬你一口。让你签,是给你面子。”
周明轩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一下上来了。
“你也是个男人,就不能说句话?”
他张了张嘴:“晓慧,你签了吧,别把事情闹大。”
“闹大?”我笑了,“周明轩,你8年前为了这个女人,把我跟我女儿扔在县城,现在为了保住公司,又回来让我签字。你把我当什么了?你眼里,我就是个好使唤的工具,对吧?”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有哪个意思?牺牲我一次还不够,还想再来一次?”
傅雅雯没耐心了,声音也高了:“今天是给你面子,你别不识好歹。”
我看她一眼,拿起桌上那沓东西,连那份债务证明一起,一张一张撕开。撕得很慢,一张接一张。
傅雅雯瞪大了眼睛:“你疯了?”
我没理她,撕完了,把纸屑往桌上一放。
“傅小姐,”我说,“第一,我不缺你那2000万。第二,你跟周明轩的烂事,跟我没任何关系。第三,你们两个人,今天必须离开我的家,以后也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傅雅雯脸色铁青,指着我说:“你等着,我会让你后悔的,到时候不只签字那么简单。”
“我等着。”
她气得高跟鞋一跺,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瞪了一眼周明轩:“还站着干嘛?”
周明轩站在那里,眼泪从他眼眶里掉下来,腿一弯,跪了下来。
“晓慧,对不起。”
傅雅雯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推门走了。
周明轩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我知道错了,可我真的没有办法。”
我站在他面前,看见他肩膀在抖。多少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
“周明轩,你知道吗?当年我嫁给你的时候,我是真信你会让我过上好日子。你读书,我把家卖了。你娶别人,我一个人带着孩子。现在你有什么资格跪在我这里,让我帮你?”
“我是真后悔了。”
“后悔有什么用?”我说,“你走吧。”
他跪了好久,最后慢慢站起来,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出门。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地上那些被撕碎的纸片,有点恍惚。窗外下雨了,雨点子打在玻璃上,很响。
10
三个月后,唐玉珏从手机上刷到一条新闻。
周明轩的公司被收购了,傅家找人接盘,他一股没剩,全被清了出来。
唐玉珏拿着手机给我看:“活该。”
我扫了一眼,没说话。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放下来了。
那年冬天,我在省城买了套房子。120平米,三室两厅,客厅的窗户朝南,采光很好。
搬家那天,母亲唐玉珏站在新家门口,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你爸要是在,不知道多高兴。”
我笑了笑,没接话。
林悦选了一间朝向最好的房间做卧室,墙上贴了她画的画。有一张画的是我们三个人站在一栋大房子前面,她、我、她外婆。三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我帮她挂画的时候,她突然说:“妈,你说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谁?”
“他。”
我没回答。
“我小的时候,觉得他不能没有我。后来我不想了,”她说,“等我想明白,他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
“他跟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
林悦没说话,继续挂画。挂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有点满意地拍了拍手。
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片,是我跟周明轩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我看起来很年轻,梳着两条辫子,笑得腼腆。
他也笑着,搂着我的肩。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它撕了,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下了班,我跟林悦去琴行试琴。她想买一台更好的钢琴,考级用的那种。试了好几台,最后挑中一台,白色的。
付款的时候,她问我:“妈,这琴贵不贵?”
“不贵。”
“可我看价格了。”
“你只管好好练,别的不用管。”
她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画画的样子,心里一软。
从琴行出来,街上风很大,吹得人行道上的树哗哗响。
林悦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当年离婚后带着她离开县城的那趟火车。那时候她靠在我肩上,小手攥着我的衣角,小声问:“妈妈,我们要去哪?”
我说:“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现在,那个地方到了。
几年后的一个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我坐在窗口,泡了杯茶,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手机震了一下,是唐玉珏发来的消息,说林悦期末考试又是年级第一,还拿了个什么比赛的奖。
我笑了笑,打了几个字过去:“我闺女厉害。”
窗外阳光正好,穿过树叶,洒在窗台上,斑斑驳驳的。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点开一看,只有一行字:“晓慧,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对不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放下,继续喝茶。
窗外那棵老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又掉了一地的叶子。但等到明年春天,它还会再长出新的叶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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