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7日,豫剧界笼罩在一片沉痛之中——常香玉大师的次女、著名戏曲教育家陈小香老师溘然长逝,享年六十九岁。
本应是整个传统戏曲领域共同缅怀一位德艺双馨艺术家的日子,可令人意外的是,舆论焦点却迅速聚焦于另一位名字响彻大江南北的人物。
她正是常香玉自幼悉心栽培、倾注最多心血的入室弟子,艺名“小香玉”,本名陈百玲,曾以清亮嗓音与飒爽台风风靡全国,成为几代观众心中不可替代的豫剧符号。
无数人屏息等待一个答案:小香玉,是否会出现在陈小香老师的追思现场?
赐名的分量
陈百玲出身于豫剧世家,是常香玉丈夫陈宪章先生的侄孙女,成长于河南豫剧院家属大院。耳濡目染之下,她五岁登台试唱,七岁已能完整演绎《朝阳沟》选段,声线清越如泉,身段灵动似风,小小年纪便显露出惊人的舞台灵气。
1982年冬,十七岁的她在郑州人民剧院首演全本《花木兰》,一曲“刘大哥讲话理太偏”刚落音,全场掌声雷动、喝彩不绝,整座剧场仿佛被她的声音点燃。
彼时常香玉正坐在二楼包厢静静观演,散场后未及卸妆便直奔后台,紧紧握住陈百玲的手连说三遍:“这孩子,是老天赏给常派的!”
那时的常香玉早已是国家一级演员、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其艺术判断力被业内奉为圭臬,一句肯定,胜过千张奖状。
不久之后,常香玉郑重提出,要为这位得意门生另取艺名——就叫“小香玉”。
起初陈百玲内心犹豫再三,毕竟“陈百玲”三字已在中原大地广为人知,更承载着家人多年扶持的心血。
后来,在剧团老团长亲自谈话、家族长辈集体劝说之下,她才渐渐明白:这个名字不是简单的称呼变更,而是沉甸甸的文化契约,是常派艺术火种延续的郑重托付。
最终,她在常香玉寓所的梨木书桌前焚香敬茶,当面立誓:必以毕生之力打磨《拷红》《白蛇传》《花木兰》三出扛鼎之作,让常派声腔原汁原味传向未来。
自此,常香玉将她带在身边寸步不离,晨起吊嗓、午间抠字、晚间走位,连外出巡演都让她随行观摩,甚至安排她与自己同台配演配角,只为锤炼其舞台气场与人物理解力。
常香玉向来以严苛著称,对徒弟从不轻言夸赞,唯独对陈百玲屡屡破例——不仅亲授唱念做打,更在饭桌边、散步时细讲做人之道,字字句句皆含深意。坊间早有传言,她早已视其为衣钵正统继承者。
那段岁月里,陈小香也常陪母亲一同为陈百玲“把关”,逐句校准咬字归韵,反复推敲眼神节奏,两人虽属姑侄,相处却如挚友同行,彼此唤作“师姐”“师妹”,毫无隔阂。
1988年除夕夜,二十三岁的陈百玲登上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舞台,一袭银甲红袍亮相,《花木兰》选段惊艳四座,“小香玉”之名一夜之间跃升为全国性文化标识。
此后数十年,只要提起常派艺术传承人,公众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面孔,永远是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小香玉。
人们笃信,常香玉慧眼识珠,已为豫剧这棵参天古树寻得最坚韧的新枝。
谁也不曾预料,这个曾被千万人热捧的艺名,终将以一场无声却锋利的割裂收场。
走散的师徒
进入上世纪九十年代,电视综艺兴起、港台流行文化涌入,传统戏曲观众持续流失,许多县级剧团全年演出不足二十场,青年演员纷纷报考影视院校或转行经商。
小香玉目睹昔日同窗一个个脱下戏服、摘下髯口,内心焦灼难安。她认定,若仍固守旧有模式,豫剧终将在时代洪流中悄然失语;唯有主动突围,才能让古老声腔重新赢得年轻耳朵。
她率先尝试跨界融合:参与电视剧拍摄,在综艺节目中用豫剧唱腔演绎流行歌曲,还将《穆桂英挂帅》改编成带有现代舞美设计的实验剧目。
随后,她决意创办“小香玉艺术学校”,立志从基础教育入手,培养既懂传统又具当代视野的新一代戏曲人才。
办学之路艰难重重——资金短缺、师资匮乏、招生不易,她四处奔波洽谈合作,亲自带队赴各地展演拉赞助,大量时间精力投入行政事务与商业演出,大型传统剧目的排练频次逐年递减。
常香玉敏锐察觉到了变化。
在她看来,豫剧是一门讲究法度的艺术,每一个拖腔、每一次甩袖、每一声喷口,皆经数代艺人千锤百炼而成,岂容随意删减、嫁接或娱乐化包装?
她先是委托老同事捎话提醒:“嗓子是根,功夫是本,丢了这些,名字再响也是空壳。”
见无实质改善,她两次专程前往小香玉住所促膝长谈。
第一次交谈,小香玉态度恭谨,耐心解释市场逻辑:先用新形式引流,再借势反哺传统教学,如同修渠引水,终归润泽根本。
第二次见面,气氛明显凝重。小香玉语气坚定,直言不讳:“豫剧若不拥抱当下媒介生态,只会加速边缘化。我们这一代的责任,不是复制过去,而是重建未来。”
常香玉听完沉默良久,起身离座,未再言语。
那扇曾为她敞开无数次的家门,自此再未迎来她的身影。
2004年春,常香玉确诊晚期癌症,入住河南省人民医院特需病房。病榻之上,她最牵挂的并非自身病痛,而是那个承载着厚重期许的艺名。
她忧心忡忡:一旦自己离去,若有人继续顶着“小香玉”之名从事偏离常派精神内核的实践,不仅辜负初心,更可能玷污整个流派的艺术声誉。
当年5月16日,她强撑虚弱之躯,在两名执业律师及公证员见证下,于病房内签署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艺名使用声明》。
文件明确指出:“‘小香玉’系本人亲赐,唯一指向常派艺术正统传承使命;今察其艺术路径与原始约定严重背离,故依法终止该艺名之授权使用资格及一切相关权益。”
签署完毕仅二十六天,常香玉于同一医院安详辞世,享年八十一岁。
该声明签署后一度秘而不宣,直至一年后由《中国戏剧报》独家披露,立即引发全国戏曲界震动,各大专业论坛连续多周热议不断。
然而陈百玲始终未就此发表正式回应,所有公开演出海报、媒体报道、社交媒体认证信息中,“小香玉”三字依旧赫然在列。
她仅在一次行业座谈会上轻描淡写回应:“观众喊我小香玉,我就接着唱;他们爱听,我就一直教下去。”
自此,她与常家亲属往来近乎中断。
陈小香则坚守在河南艺术职业学院戏曲系讲台,潜心整理母亲手稿、录制教学音频、编写训练教材,二人再无同框影像留存于世。
未现身的送别
陈小香一生所走之路,与小香玉形成鲜明对照。
作为常香玉的亲生女儿,她十三岁即拜母为师,嗓音条件极佳,吐字清晰圆润,运腔沉稳大气,尤擅表现常派特有的悲怆厚度与刚柔并济之美。
众人原以为她定将成为舞台主角,但常香玉却为其规划了另一条道路。
她曾多次强调:“会唱的人不少,懂理的人太少。没有理论支撑,再好的唱法也会失传。”
1978年秋,陈小香调入河南省戏曲学校任教,既是母亲的教学助手,更是常派声腔体系化的首任学术推手。
她专程赴河南大学音乐学院进修声乐生理学,将祖辈口传心授的“提气”“裹音”“擞腔”等技法,转化为可量化、可复制、可教学的科学表述,逐字标注气息走向,逐句比对音高偏差,反复录制上百版示范音频。
此后四十载春秋,她极少登上商业舞台,常年伏案于教研室与录音棚之间。
出版《常派豫剧声腔艺术解析》《常派经典唱段教学实录》《豫剧常派表演美学研究》三部专著,主持完成《常派一百讲》系列教学影像工程,全国高校戏曲类课程教材中,凡涉及常派内容,无不援引其研究成果。
她择徒极严,每年仅收两至三人,拒绝媒体采访,从不借助母亲名号宣传个人成就,以致业内不少新生代演员,仅知“常香玉有个低调的女儿在搞教学”,却不知她默默构建起整套常派学术话语体系。
常香玉逝世后的二十二年间,陈小香以学者身份成为常派艺术最坚实、最纯粹的守护者。
她不反对创新探索,但始终坚持“变中有守”原则——所有教学均严格依照常香玉原始录音与手稿执行,连一个装饰音的时值误差都不予容忍。
此次陈小香辞世,追悼仪式在郑州殡仪馆举行。来自北京、上海、西安、武汉等地的常派传人悉数到场,河南豫剧院全体演职员集体默哀,数百名戏迷自发佩戴白花列队等候瞻仰遗容。
常家亲属基本到齐,灵堂内外摆满素雅花圈,挽联上“承母志而守正,启后学以立言”“半生伏案无声处,一脉薪传有形中”等词句,道尽众人对其毕生坚守的深切敬意。
消息发布当日,社交平台便掀起讨论热潮,无数网友留言追问:“小香玉会不会来?”
有人认为,纵使过往存有分歧,陈小香终究是长辈,亦是豫剧界公认的理论奠基人,出席送别既是礼数,更是对行业前辈的基本尊重。
然而,从灵堂布置到遗体告别,再到最后的骨灰安放环节,始终未见小香玉现身。
其个人微博与抖音账号最新动态仍停留在五月下旬,内容为携学生赴洛阳开展非遗进校园活动的图文报道,通篇未提陈小香逝世一事,亦无任何悼念文字或影像发布。
后记
这段横跨四十余载的梨园往事,本质上是三位杰出女性在时代浪潮中的不同抉择。
常香玉选择了守根——她把艺术信仰置于亲情之上,哪怕割舍最亲近的弟子,也要捍卫自己用一生淬炼出的艺术准则。
陈小香选择了守本——她放弃万众瞩目的聚光灯,甘坐冷板凳数十载,用学术语言为常派艺术筑起一道永不坍塌的堤坝。
小香玉选择了求变——她试图打破剧场边界,用新媒介唤醒沉睡的审美记忆,哪怕承受误解与质疑,也要为豫剧寻找新的生存土壤。
是非功过,难作简单论断。
真正令人扼腕的,是那份始于赤诚、终于疏离的师徒情谊——从手把手教戏的温情日常,到面对面争执的激烈时刻,再到最后阴阳两隔、咫尺天涯的沉默结局。
老辈艺人常说:“戏比天大。”
可当大幕落下,灯光熄灭,人们才恍然彻悟:最难评判对错的,从来不是戏台上忠奸分明的角色,而是戏台下那些真实、复杂、带着体温与伤痕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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