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过去几个月乌克兰高层抛出的最“出圈”表态，那大概就是这句让人哭笑不得的逻辑推演：乌克兰一寸土地没丢，反倒摇身一变成了全球面积最大的国家，原因是乌方代表直接宣布，＂我就是俄罗斯＂。
这话听起来像段子，但说出口的人却是基辅政坛的重量级实权人物。这场围绕＂谁才是真正的罗斯＂的话语角力，把已经持续四年多的俄乌冲突拽进了又一个奇特的争吵维度。
把这场风波推上风口浪尖的，是乌克兰国防情报总局局长基里洛·布达诺夫。这位中将在2025年11月底被泽连斯基纳入参与和平谈判进程的代表团，到了12月，泽连斯基还把他列为总统办公室主任的候选人之一。也正是从那时起，布达诺夫的每一次公开发声，都被外界拿着放大镜端详。
到了2026年5月，他在一档访谈节目里抛出的论断，直接捅了马蜂窝。按照布达诺夫的世界观叙述，乌克兰才是古罗斯的继承者，从本质上讲，基辅就是它当下所对抗的一切的发源地。他还称，乌克兰当年是＂自愿＂把大部分领土割让给俄罗斯的，故事讲到后来，莫斯科把这些土地＂私有化＂了。基于这套推论，他认为乌克兰理应有权统治俄罗斯。
熟悉布达诺夫的人不会对这种风格陌生。早在2025年2月，他就高调亮相，推介自己署名的新书。那本书的名字叫《清算俄罗斯帝国》，他在书里一针见血地指出：俄罗斯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波兰。
他声称，如果俄罗斯赢下对乌战争，那么俄罗斯下一个目标将＂不可避免地＂是波兰，俄罗斯寻求恢复逝去的帝国，包括前华沙条约国家。把波兰、捷克、匈牙利、保加利亚一口气列入＂潜在受害名单＂，再到今年抛出＂乌克兰才是俄罗斯＂的雄辩，布达诺夫的话语风格一以贯之，即把进攻性的历史叙事打包成现实政治筹码。
基辅罗斯是中世纪东欧及北欧地带一个由众部落公国组成的联邦，由诺斯族瓦良格人留里克建立的留里克王朝所统治，主体民族为东斯拉夫人。其以基辅为首都，国祚自奥列格882年建国始、至1240年被蒙古帝国拔都西征攻灭而终。基辅罗斯之正式国号为罗斯，＂基辅罗斯＂这一名词其实是19世纪俄罗斯史学界为了表明该时期政权中心位于基辅而创造的。
这段共同记忆的高光时刻，出现在两位大公的治下。弗拉基米尔大帝在位期间，将基辅罗斯的东部边界拓展至乌拉尔山脉，西部则拓展至加里西亚、普热梅希尔和沃里尼亚，使基辅罗斯成为强势政权。公元988年，弗拉基米尔大帝与拜占庭皇帝的妹妹安娜联姻，开启罗斯的基督教化。东正教信仰的引入，把分散的东斯拉夫部落黏合在一起，也奠定了之后近千年的精神底色。
转折点发生在13世纪。蒙古帝国军队于1236年打败钦察人，1237年至1238年烧毁弗拉基米尔和罗斯东北部几个大城市，1239年重新侵入罗斯境内，并在1240年12月6日攻占基辅，建立金帐汗国开始了240年的蒙古统治。基辅的辉煌就此戛然而止。
接下来的几个世纪，这片土地的命运走向了三条岔路。中国社科院的研究曾梳理过这段脉络。乌克兰和俄罗斯有着同一个国家起源，这就是基辅罗斯。在东正教从基辅向北部和东北部传播的进程中，留在乌克兰地区的斯拉夫民族逐渐形成了＂乌克兰民族＂，而北部和东北部的斯拉夫民族则形成了＂俄罗斯民族＂。在莫斯科公国的强权下，俄罗斯民族被赋予＂大俄罗斯民族＂的称谓，白俄罗斯地区的民族称为＂白俄罗斯民族＂，而＂乌克兰民族＂则被划为＂小俄罗斯民族＂。
不过严肃学界对这套＂血统认领＂游戏并不买账。基辅罗斯所建立的国家形态，如果类比中国历史，很像西周的封建共主。在各国的早期历史中，往往存在多中心、非统一局面。这种松散的联邦实体根本不能套用现代民族国家的产权概念，把某个公国今天的边界往一千年前的土地上一框，然后宣布＂自古以来＂，从历史学方法论上就站不住脚。
布达诺夫的＂豪言＂并非孤立的口误，而是俄乌话语战中一次精心设计的反击。
布达诺夫的回击思路相当直接，既然你说我们是一家，那好，我宣布这一家的家主是基辅而不是莫斯科，你占的那些土地反倒成了＂基辅的祖产＂。这种＂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话术，在战争进入第五个年头时被搬上台面，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叙事阵地的争夺，已经被基辅当局摆到了和炮火同等重要的位置。
从战场态势看，这种话语层面的＂翻盘＂，并不能弥补现实中的吃紧。单是2024年一年，俄罗斯就以伤亡41.5万人的代价夺取了乌克兰约2400平方公里的领土。关于俄方的火力强度，布达诺夫本人在2025年12月的采访中提到，俄罗斯工业达到了它的巅峰产能，并且一直维持在这个水平，完全完成计划，而且很多时候还超额完成。
他还披露，2025年12月的第一周，俄罗斯向乌克兰发射了超过1600架攻击无人机，以及近70架各种型号的导弹。
外交层面同样难言乐观。布达诺夫在年底接受公共媒体Suspilne采访时坦承，俄罗斯面积更大，资源更多，俄罗斯的一切都更多，但这并不妨碍与对方打交道。他把谈判过程比作冷战时期美苏在许多领域的贸易，把这种与对手周旋的状态视为正常做法。他在另一次访谈中更直白地承认，对美国而言，为了对付其主要对手，有必要设法拉拢俄罗斯联邦，这没什么特别的，全世界并非都为乌克兰而活着。
把这些表态串起来看，布达诺夫一边在务实层面承认乌克兰处境艰难、需要在谈判桌上斡旋，一边在话语层面祭出＂乌克兰才是俄罗斯＂的极端论断，这两套打法看似矛盾，实则互为支撑。前者是给国内国际的现实交代，后者则是给民族主义基本盘的精神补给。
乌克兰高层对国家前途的焦虑感同样不加掩饰。在被问及＂格鲁吉亚情景＂即政治转向俄罗斯的可能性时，布达诺夫坚决拒绝接受这一可能。他强调，乌克兰人必须自己定义清楚我们是谁以及我们要去哪里，如果不这样做，其他人就会试图为我们做这件事，最好设定自己的战略目标，然后选择实现它的工具，否则就有可能成为邮票上的另一个国家。
这种＂再不改革就要亡国＂的危机叙事，和＂我就是俄罗斯＂的扩张性话语，实际上指向同一个内核，即在外部环境急剧收紧的当下，基辅迫切需要一套能稳住人心的精神动员体系。
2026年2月，泽连斯基在俄罗斯全面入侵四周年之际发表了讲话。讲话场景是基辅总统府地下掩体，官方称之为《泽连斯基总统在俄罗斯全面入侵开始四周年之际的讲话》，约18分钟长。他强调，乌克兰仍在战胜邪恶、战胜绝望和无助，每次袭击后都恢复，每次都为防空补充导弹。这场讲话和布达诺夫的＂历史认领＂形成了某种呼应，前者打的是悲情牌，后者打的是雄辩牌，组合起来构成了基辅在和谈背景下对外发声的双轨策略。
回到布达诺夫那句＂我就是俄罗斯＂。从地理面积上看，加上俄罗斯整体一千七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乌克兰确实＂瞬间＂成了世界第一大国；从国际法和现实政治看，这句话除了制造话题，几乎没有任何执行力。然而正是这种荒诞感，折射出冲突走到今天的尴尬，即当军事推进和外交斡旋都无法迅速改变格局时，把历史叙事重新解构，几乎成了基辅手里仅剩不多的低成本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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