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打水的时候发现的。井水清得像镜子,他探头往下看,水面上的脸不是他——是老满。他爹。

老满三年前死的,胃癌,疼了八个月走的。小满亲手下的葬,棺材是他挑的,坟是他垒的,错不了。

但井里的脸就是老满。连左眉角那颗痣都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小满吓得水桶都掉了,回屋跟他妈说了。他妈说你看花了眼,井水晃呢。小满说明天你来看。

第二天他妈来了,往井里看了一眼,没说话,站了半炷香才直起腰。她说你爹穿的是那件灰褂子。下葬的时候她亲手给换的灰褂子。

井里的老满穿着灰褂子。

这事传开了。村里人轮流来看,有人看见了自己家过世的长辈,有人看见的是不认识的人。但有个规矩——只有井边的人往里看的时候,井里才有脸。两个人同时看,各看各的,互不影响。

有个胆大的后生半夜拿手电筒照井底,想看井底到底有什么。光照下去,水面平静,什么也没有。他探头往里看——脸又出来了,是他爷爷,冲他笑了一下。

他爷爷笑起来嘴角往左歪,生前就是那样。一模一样。

村里人开始怕这口井了。有人说填了吧,村长说这口井是全村吃水的,填了喝什么。有人说那就盖个盖子,平时不打开。

盖子盖上了。

但第二天盖子是开着的。石头压着也不管用。连压了三天,每天早上石头在旁边,盖子在一边,井口敞着。

小满想了个办法,拿铁链把盖子锁上了。第二天锁还在,盖子还在,但井沿上多了一行字——不是写的,是刻的,像有人拿指甲在石头上一笔一笔抠的:

“我渴。”

小满看了这两个字,蹲在井边半天没起来。他爹走之前最后一个月什么都吃不下去,就喝水。一杯一杯地喝,喝到吐还喝。

他拿开盖子,打了一桶水上来放在井沿上。第二天水桶空了。

从那以后,小满每天给井里留一桶水。井盖不再自己开了。

但井里开始出别的事。

小满的邻居叫根生,他爹去年走的。根生不信邪,往井里看了一眼,看见他爹的脸。

他爹开口了。

井里的人能说话。声音很轻,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但每个字都听得清。他爹说:根生,我床头砖底下有个铁盒子,你拿去给你娘。

根生回家翻了他爹的床头砖,真有一个铁盒子,里面存了三千二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给你妈,别让老二知道。

根生跪在他爹坟前哭了一场。

消息传得快,外村的人也来了。来看井,来跟井里过世的亲人说话。有人问出了藏钱的地方,有人问出了遗嘱,有人只是看了看脸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有个女人来了三次,每次往井里看一眼就走,不说话也不哭。第三次村长问她你来看谁,她说看我儿子。村长说你儿子叫什么,她说不告诉你。她走了以后,小满发现井沿上多了一行字,还是那种指甲刻的:

“妈,不是你的错。”

女人第四次来的时候,在井边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她跟小满说,她儿子十五岁,去年从楼顶跳下去的。她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

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井的名气越来越大。到了秋天,来了个穿中山装的,说是县里的,要考察这口井。他带了两个人,一台相机,拍了一圈。走的时候跟村长说,这口井可能有地质方面的原因,水面的反射加上心理暗示,过一阵他带专家来测。

专家没来。

倒是来了一个老头,七十多了,拄着拐,一个人来的。他在井边坐了半天,没往里看。小满问他你不看吗,他说我不看。我怕看见她。

小满说谁。老头没答。他坐到天黑,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小满扶了他一把。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句:你要是看见一个短头发的女人,四十来岁的,你跟她说,我饭做好了,等她回来吃。

他走了。小满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水很清,清到能看见井底的石头。

这是第一次,井里没有脸。

小满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他去了镇上,打听了那个老头的住处。老头姓秦,老伴走了十二年了,走之前最后一顿饭他做了红烧鱼,她没吃上。

小满回去又往井里看。这回有脸了——一个短头发的女人,四十来岁的,在笑。

小满跟她说:他饭做好了,等你回去吃。

井里的女人点了点头。然后脸慢慢沉到水面下面去了,像沉到水里睡觉一样,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开,水面又变回了普通的井水。

第二天老头来了。小满把话带到了。老头站在井边,没哭也没笑,就说了一句:她爱吃红烧鱼,我年年做,做到我走不动了就没人做了。

他又坐了一会,走了。拐杖敲在石板上,笃笃笃的,像敲门。

从那以后老头没再来过。第二年春天他走了,走之前跟邻居说,红烧鱼的做法写在灶台墙上了,谁想吃就照着做。

入冬以后,井里的水变了。不是浑了,是清得不像话——清到能看见井底。井底有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泥,是一堆骨头。

不是人的骨头。小满认得,是猪骨头。但摆法不对——猪骨头被人拼成了一个人的形状,头骨在上面,四肢在下面,像是在井底躺着。

没有人往井里扔过猪骨头。

村长报了警。警察来了看了看,说猪骨头管不了,但井得封了,不安全。

封井那天,小满最后往里看了一眼。

水面上的脸不是他爹了。是他自己。但不是现在的他——是老了的小满,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陷。

老了的自己冲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左歪。

小满家的祖上,男的全是左嘴角歪。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口井映出来的不是死人。是渴。是没说完的话。是活着的时候没能出口的东西。它不是给死人用的,是给活人的。

他爹最后一个月,一杯一杯喝水,不是因为渴——是因为说不出话了,想说话说不出来。

井替他开了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井封了。水泥浇的,厚三尺。上面压了一块石板,石板上刻了四个字:此井已封。

但每年清明,石板上都有水渍。不是雨水——雨水会干,这个不干。像是有人从底下伸手摸了摸那块石板。

小满每年清明都去石板上放一杯水。

他说:爹,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