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算是活通透了。

以前总听人说,养儿防老。我以前信,现在不信了。我现在觉得,养儿这事儿,有时候防的不是老,是寒心。

我叫老林,今年六十八。老伴走得早,就一个儿子,叫小伟。这孩子从小我就没让他受过委屈,哪怕我一个人拉扯他,日子过得紧巴,他想要啥我从来没说过半个“不”字。别人家孩子有的,我家小伟也得有。那时候我就一个念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孩子比别人差。

后来他大学毕业,工作了,结婚了。我这一颗心算是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怎么让他日子过得更舒坦点。

我每个月退休金四千二,不算多,但在我们这小城市,够我吃喝不愁。可我从拿到退休金的第一天起,就没打算花在自己身上。四千二,我留下两百块买米买油,剩下的四千,雷打不动,每个月十号准时转到小伟卡上。

有人劝我:“老林,你得给自己留点过河钱,手里没钱,腰杆子不硬。”

我当时还笑他们想多了。我说:“我要钱干嘛?小伟就是我的钱袋子,他还能饿着我这个亲爹?”

我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儿媳妇坐月子,我去伺候了两个月,端屎端尿,一天三顿饭变着花样做,把自己累得腰椎间盘突出犯了都没吭声。小区里老头老太去旅游,去跳广场舞,我不去。我在家给他们带孩子,带大孙子带孙女,带到现在俩孩子都上学了。

我以为,我这把老骨头,就算不能换来他们给我养老送终,起码能换来个嘘寒问暖吧?

直到上个月,我栽了。

那天早上起来,我觉得半边身子发麻,嘴也歪了,话也说不利索。我赶紧给小伟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挺急:“爸,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结果我等了一上午,没人影。下午我邻居老张帮我叫了救护车,把我拉去了医院。检查结果是轻微脑梗,得住院。

躺在病床上,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小伟。我想着他忙,可能走不开。我就跟护士说不用通知家里,我自己能行。

可是这一住,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小伟来过三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来,放下点水果,坐不到十分钟,接个工作电话就走了。我问他在忙啥,他说公司裁员,压力大,还得供房贷,两个孩子补课费又涨了。

我心里难受,但也理解。我说:“没事,爸这儿有医保,花不了多少钱,你忙你的去。”

真正让我心凉透的,是儿媳妇。

她一次都没来过。

哪怕是一碗粥,一个电话,一句“爸你好点了吗”,都没有。

我有次实在忍不住,给儿媳妇发了条微信,说我住院了,想吃口家里的热汤面。她回得倒是快,却说:“哎呀爸,我也想去看您,但这不最近流感嘛,怕传染给孩子。再说小伟最近压力太大了,您也体谅体谅我们年轻人,不容易。”

那一刻,我看着手机屏幕,手都在抖。

我体谅你们,那谁来体谅我?我这一身病,是为了谁累出来的?我那四千块钱,是你们嘴里“应该的”,还是我卖命换来的?

出院那天,我自己办了手续,自己打车回了家。家里冷冷清清,灰尘都有一层厚。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突然觉得这几十年的付出,像个笑话。

第二天,十号。

我又收到了退休金到账的短信提醒。四千二百块。

我拿着手机,坐在那儿看了很久。以前看到这个数字,我觉得踏实,觉得我对这个家还有用。现在看着它,我只觉得讽刺。

我打开手机银行,找到了转账记录。那串熟悉的数字,每个月都准时地流向同一个账户。

我手指头悬在那个“转账”按钮上,犹豫了大概五分钟。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小伟小时候趴在我背上的样子,闪过他结婚时我给他塞红包的样子,闪过我在医院病床上孤零零输液的样子。

最后,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定时转账给取消了。

不是我狠心,是我的心,被他们一点点磨没了。

钱到账了,我就放在卡里。我给自己买了一堆营养品,报了个老年兴趣班,学写字,学画画。我还约了老张,下个月一起去云南玩一圈。

前几天,小伟给我打电话。电话一接通,他就问:“爸,这个月的钱怎么还没转啊?房贷快到期了。”

我听着他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心里竟然一点波澜都没有了。

我平静地跟他说:“小伟啊,爸这身体不行了,以后得留着钱看病吃药。那四千块钱,往后就不给了。你们年轻人,自己努努力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然后开始抱怨,说我不顾他们死活,说我没良心。

我没挂电话,也没吵。我就静静地听着。

听完之后,我很轻地回了一句:“我也老了,我也想当回‘孩子’,让自己舒服几天。”

挂了电话,屋子里安静极了。

我把那张存折放进抽屉里,上了锁。那把钥匙,这辈子,我再也不会交给任何人了。

人老了,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兜里有钱。这道理,我花了六十八年才明白,代价有点大,但还不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