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10日清晨,成都凤凰山机场的跑道上,一架名为“中美”号的专机已经发动引擎,即将载着蒋介石父子飞离大陆,四川省政府主席王陵基与西南军政长官胡宗南站在机翼下,为蒋介石送行。
蒋介石面色凝重,临行前叮嘱胡宗南主掌军事、王陵基负责政务,要求两人在西南继续支撑残局,王陵基当场拍胸脯表态,定会坚守到最后一刻,随后,蒋介石的专机在晨曦中腾空而去,迅速消失在云层里。
被蒋介石抛弃在成都的王陵基,此刻却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被改写。
1903年考入四川武备学堂速成班,毕业后被保送日本留学,进入陆军预备学校成城学校深造,在日本期间,他加入了同盟会,并在学成后回国,出任四川陆军速成学堂副官和军事教官。
当时前来上课的学员中,就有日后称霸四川的大军阀刘湘和杨森,两人后来见了王陵基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老师”,他在川军中资格最老的地位,便由此奠定。
回国后的王陵基,先在袁世凯系统的陈宦部下任职,靠溜须拍马取得了实权,他善于钻营,很快被提拔为川军第一师模范团团长,并在“二次革命”中依附袁世凯,与黔军争夺重庆时甚至亲自带领部队巷战。
1915年袁世凯称帝,王陵基坚决效忠,袁世凯遂晋升他为陆军中将,并任命他为重庆镇守使,一时间权势熏天。
也正是在这段春风得意的日子里,他前往上海冶游,在高级青楼“长三堂子”里,与一个当时尚落魄的年轻军官因为争风吃醋发生了冲突,王陵基仗着位高权重,当众掌掴了对方两记耳光,还威胁他说“再和老子争,就让去你见阎王”。
这个被扇耳光的年轻人,正是后来权倾天下的蒋介石,当时蒋介石在上海无所事事,靠投机过日子,根本不敢得罪王陵基,只能忍气吞声,王陵基后来常拿此事吹嘘,说蒋介石年轻时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1916年袁世凯暴毙,大树倒塌,王陵基瞬间失去了靠山,北洋政府新贵对他的靠拢敷衍了事,昔日的学生刘湘却已在四川坐大,成了称霸一方的“四川王”,落魄的王陵基只得厚着脸皮回到四川,甘愿在刘湘手下充当旅长,替当年的学生打工。
虽然职位不算高,但凭借老师的身份和多年经营的人脉,他在川军系统中仍拥有巨大号召力,1927年,他协助刘湘先后击败杨森等对手,帮刘湘彻底统一了川政,成为“四川王”的金牌打手。
飞黄腾达的王陵基很快开始镇压革命,1927年,他在重庆与刘湘一起一手炮制了震惊全国的“三·三一”惨案,1931年至1934年间,他又多次参与围剿红军,率部进攻鄂西苏区和川陕革命根据地,但他在与红军对垒中也吃了败仗,战败后被撤了职。
全面抗战爆发后,王陵基全权负责四川保安司令部工作,1938年,他被任命为国民革命军第三十集团军总司令兼第七十二军军长,率川军出川抗战。
他率部参加了南浔会战,在南浔铁路沿线与日军展开拉锯,1939年又参加了第一次长沙会战,部队在战斗中表现勇猛,战后因功升任第九战区副司令长官兼第三十集团军总司令,不久后又兼任湘鄂赣边区总司令。
抗战胜利后,王陵基于1946年4月出任江西省政府主席兼保安司令,然而他在江西任职期间,忠实执行蒋介石的内战政策,大肆征兵征粮,支持反共内战。
1948年4月,为守住四川这一最后据点,蒋介石将王陵基调回四川,任命他为四川省政府主席兼保安司令,要他利用在川中的深厚根基稳住大后方,一到四川,王陵基就露出刽子手面目,疯狂镇压民主运动。
4月9日,他指使军警镇压成都请愿学生,当场打伤200多人、抓捕132人,制造了“四·九”血案,1949年11月,重庆即将解放,蒋介石从台湾飞回重庆督战,王陵基急忙前去觐见,继续表忠心。
撤出重庆前夕,他与军统特务头子毛人凤勾结,密令杀害关押在重庆渣滓洞的革命志士,制造了骇人听闻的“11·27”大屠杀。
此后他逃回成都,又继续与毛人凤密谋,强行撕毁了蒋介石亲批释放政治犯的手谕,将关押的32名革命志士分两批秘密押解到成都西郊十二桥杀害,制造了悲惨的“十二桥惨案”,王陵基还在毛人凤开列的处决名单上,堂而皇之地签批了“如拟”二字。
1949年12月,人民解放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在成都外围形成了“关门打狗”之势,蒋介石自知大势已去,决定独自飞离大陆,12月10日清晨,成都凤凰山机场,王陵基和胡宗南毕恭毕敬地站在跑道边为蒋介石送行。
望着已发动引擎的“中美”号专机,王陵基心怀鬼胎,拉着蒋经国的手,哀求他一定要说服蒋介石接自己一同逃台。
蒋经国拉着他的手感动地说:“王主席,你坚持到底,就比胡宗南还要厉害,”蒋介石离开前对王陵基信誓旦旦:台湾会马上派飞机来接你,然而专机起飞后,蒋介石却将他的承诺抛在了九霄云外。
蒋介石临行前,曾给王陵基打了一个电话,让他紧急赶到凤凰山机场搭乘另一架飞机,当王陵基带着卫队匆忙赶到凤凰山机场时,四周空空荡荡,别说飞机,连一个鬼影都看不到,实际上,俞济时根本没有接到蒋介石的派机命令,那通电话不过是稳住王陵基的权宜之计。
王陵基派亲信冒险跑回城里,通过邮局总机再次向台北总统府军务局局长俞济时求助,俞局长在电话那头满口答应,保证当晚九时会派飞机来接他,当天晚上差一刻八点,王陵基的雪佛兰轿车就提前开进了凤凰山机场。
寒冬之夜,他和几名亲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巴巴地望着跑道尽头,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夜过去了……直到第二天天亮,天空中连飞机的影子都没见到,王陵基被蒋介石耍了,这架能救他命的飞机,根本就没来过。
王陵基在解放军合围前,从包围圈的死角侥幸逃脱,为了活命,他扔掉省主席的官服,摘掉招牌式的黑墨镜,剃掉长须,化名“戴泽民”,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江湖郎中,他藏匿了一段日子后,又偷偷潜回老家乐山,准备伺机逃往海外。
1950年2月6日,王陵基化装成军医模样,从乐山窜逃到宜宾,企图混上轮船逃往台湾,他鬼鬼祟祟地躲进了宜宾城中粮房街大盐商、轮船公司经理杨鲁玉家中,杨家有一个佣人,见这位不速之客行踪诡秘,而杨老板却对他格外尊敬,心中顿生疑云。
在闲谈中,佣人与邻居聊起此事,恰好被西南服务团宜宾大队政委、中共宜宾县工委书记张守愚的姐姐张淑华听了个正着,张淑华立刻察觉此人可能就是解放军正在悬赏捉拿的四川大官,当晚便将消息报告给了宜宾县公安局。
次日清晨,王陵基坐上了从宜宾开往南溪的“永利”号客轮,企图顺江东下,宜宾公安局长李扬获报后,紧急传讯杨鲁玉核实,随即向南溪、江安等地层层发出拦截令,当客轮缓缓驶入江安码头时,江安县公安局长孙重远早已亲率干警在岸边荷枪实弹守候。
客轮刚一靠岸,公安人员便登船严查,当他们从人群中揪出这个身穿黑色旧棉袍、头戴破旧工人帽,佯装镇定的“军医”时,在场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经过仔细核对容貌、举止以及现场书写的笔迹后,确认无疑,这名“军医”正是赫赫有名的国民党四川省主席、陆军上将王陵基,全川人民闻讯,无不拍手称快。
王陵基被捕后,先被押往重庆战犯管理所,后转至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改造,功德林中关押着杜聿明、王耀武、宋希濂等大批国民党高级将领,但王陵基是唯一一个货真价实的国民党陆军上将,成为在押战犯中军衔最高的人。
初入功德林时,王陵基年过花甲,胡子邋遢,行动不便,杜聿明等一批老部下主动照顾他的生活,杜聿明还专门负责为他刮胡子,王陵基心怀感激,还做了一首诗:“上将何无用,胡须闹满腮,杜兄本能手,刮得换新胎。”
由于改造态度良好,1964年12月28日,王陵基作为第五批特赦战犯之一,重获自由,他是功德林关押的国民党将领中最后一个被特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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