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的沂蒙山腹地,深山从不是寂寥的代名词。那些依山而建的村落,半悬在山腰的独门院落,蜿蜒缠绕的山野小路,处处裹着滚烫的人间烟火。一条条山路从家家户户门前曲折延伸,串联起村庄、田野与学堂,也串联起我整个质朴又滚烫的少年时光。那时的山村,人气鼎盛,烟火绵长,每一寸泥土都藏着鲜活的生机。

山里的学堂,是深山最热闹的烟火归处。早年各村皆有小学,一二年级守着本村读书,三两孩童结伴而行,步履轻快。三年级便要奔赴邻村求学,镇里的初中,更是山里孩子眺望远方的第一扇窗。村小无宿处,一代代山里学子,皆是朝踏晨露、暮逐晚风,往返于崎岖山路。路途遥远的孩子,便背着煎饼、咸菜与饭盒,带着一日三餐的口粮,奔赴山野间的课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的求学路,始于本村的青石小巷。光滑平整的青石板路,从家门口一路铺到校门,十余分钟的脚步,便是最初最简单的求学之路。那是村集体集资建起的学堂,青砖红瓦,质朴厚重,青石砌成的校门配着斑驳的老铁门,静默伫立在岁月里。校旁几棵老树,历经野火灼烧,留下幽深空洞的树洞,藏着孩童时代莫名的敬畏与遐想。

年岁渐长,我踏上了去往邻村的求学路。黄泥铺就的小路,晴时扬尘,雨时湿滑,稍不留意便会踉跄跌倒。犹记一个寒冬,我一路奔跑赶路,不慎重重摔在泥地里,浑身沾满泥水。可年少求学的执念纯粹又坚定,拍拍尘土,扯一把路边的狗尾巴草细细擦净衣衫,依旧奔赴课堂。至今仍记得,邻村小学的石头教室,指尖轻叩,便传来沉闷浑厚的“咚咚”声响,那是山野学堂最质朴的回响。

自三年级起,背饭带菜便成了求学日常。母亲总会提前备好煎饼与咸菜,细心在咸菜里拌上碎鸡蛋,反复叮嘱我省着食用,那是我一整天的口粮。九十年代的山村校园,没有食堂烟火,只有一间水房供应热水。盛夏时节,密封的饭盒极易泛起淡淡的馊味,粗茶淡饭,寒来暑往,八九里山路磨瘦了岁月,却丰盈了年少的初心。冬日山路冰封湿滑,我们步履匆匆,不敢耽搁,唯恐暮色裹挟深山,困住归途的脚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纵使求学清苦,山野校园的时光,却藏着世间最纯粹的欢喜。每年六一,各村村民奔赴校园围观联欢会,山野间满是欢声笑语。我曾和同学演绎哑剧,笨拙诙谐的动作惹得众人捧腹;也曾见证女同学大胆创新,在校园首演相声,虽技法稚嫩,却收获了满场认可与珍贵的奖项。

课余时光,泥巴院落里的跳皮筋、攻城、捞鱼游戏,刻满了一代人的童年痕迹。最难忘教室放映的老电影,《少林寺》《武松打虎》《梁祝》的光影流转,故障反复的电影机、耐心等候的师生、透过指缝的细碎光束,成了岁月里最温柔的剪影。

时光辗转,岁月更迭。如今深山村落日渐冷清,村小尽数消散,乡镇学堂几经合并,山里的孩子大多奔赴城镇求学,崭新的校舍取代了青砖石屋,优越的条件消解了旧日清苦。可每当回望那段山野求学岁月,心底依旧温热滚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文字如灯,山野为径。那些清贫的岁月、颠簸的山路、质朴的书声,从未被时光辜负。它让我们从深山的懵懂贫瘠中起身,一步步走向开阔丰盈。所有历尽的清苦、坚守的时光、纯粹的欢喜,终化作生命的底色,温润余生,历久弥香,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