浏阳会馆那盏灯亮到后半夜,1898年9月23日凌晨之前,谭嗣同把一摞稿子塞给梁启超,剪掉他的辫子,逼着他从后门走。
他自己坐回桌前,等差役上门。该跑的路全有,他偏一条都不走,这是百日维新里最难懂的一个男人。
事情坏得很快。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六日,慈禧从颐和园回到西苑,宣布训政,下令抓康有为兄弟,康有为头天晚上就坐火车跑了。维新同志毕永年留了张字条:"速自定计,无徒死也。"
谭嗣同没动。
他和梁启超约着先去英国传教士李提摩太家,又碰上从美国回来的容闳,三人分头找美、日、英三个公使,想保光绪皇帝,事情没办成。当晚梁启超摸黑回到浏阳会馆,他还坐在莽苍苍斋里。
梁启超讲:"日本使馆愿意收人,连夜可以走。"
梁启超后来在《饮冰室合集》里回忆,那一夜两人"相抱饮泣,三去三回首",他劝了不止一次。
谭嗣同就一句话:"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
——你不走,将来没人接着干;我不死,这场变法对不住光绪。
他还模仿父亲谭继洵的笔迹,替老爷子写了一道奏折,题目就叫《黜革忤逆子嗣同》。意思是,这个儿子我管不了了,朝廷怎么处置随便。
父亲谭继洵在湖北当巡抚,是朝廷一品大员。他这一手,是把父亲从这桩"逆案"里摘出去。后来谭继洵确实只被革职遣返,没掉脑袋,这道伪奏折是不是起了作用,史家有不同说法,但他下笔的时候,奔的就是这个。
大刀王五也托人捎话过:京里有人手,可以劫狱。
他没要。
9月23日凌晨,差役进了莽苍苍斋,他没反抗。
谭嗣同和李闰1883年成婚,两人都十八岁。
两家父亲在户部当过同事,孩子还没出生就把婚约订了。他俩都长在北京,都早早没了母亲,喜欢的书也是一类的,这是李闰自己后来跟人说的。
婚后她跟着谭嗣同跑过兰州、武汉、上海。丈夫不在家就一个人撑门户,养老抚侄,没怎么抱怨。光绪二十四年是他们婚后第十五年,谭嗣同写过两句诗给她:"十五年来同学道,养亲抚侄赖君贤。"
——一个清末男人对自己妻子说"同学道",是把对方当一个独立的人看。
1889年在兰州,李闰生了个儿子,取名传铎,字兰生。
这孩子没活过一岁。
事情的经过有点诡异,那年八月,谭嗣同的二哥谭嗣襄死在台湾,灵柩运回老家。请的风水先生说今年没葬期,要拖到明年。谭嗣同不信这套,要赶紧入土,风水先生急了,说硬葬要"损丁"——家里要折人口。
谭嗣同回的话很冲,家里人后来转述,他扔下一句:"这种把戏少跟我讲,要损就损我儿子兰生。"
二哥下葬没多久,刚满周岁的兰生发起高烧,两天人就没了。
李闰大病一场,第二年春天才慢慢缓过来,从此再没怀过孕。
她想了很久,跟谭嗣同提了一件事:"你纳个妾吧,谭家不能断了香火。"
这件事让谭嗣同罕见地动了气,家里人后来转述,他撂下的是这样一句:"我只有你这一个妻子,没有孩子就没有,那又如何。"
这话在1890年代的中国,是要算狂悖的。湖北巡抚的儿子,三十出头,膝下无子,妻子主动让纳妾,天下没有比这更体面的"传宗接代"机会,他偏不要。
他后来在《仁学》里专门骂过纳妾,说男女应该是平等的同志,不是工具。他和康有为后来在私德上分得开,原因就在这里,康有为嘴上喊一夫一妻,私底下娶了六个。
所以,1898年这一回,"留个后"的问题,他不需要再回答一次了。
剩下的问题是李闰当时究竟在哪?她真的去过那间死牢吗?
民间流传过一个版本。
李闰变卖首饰,买通狱卒,潜入刑部大牢,看见谭嗣同满身是血、皮开肉绽,跪下来求他:"至少让我为你留个后。"谭嗣同盯着她半晌,挤出一句话:"现在生孩子,就是多生一个奴隶。"
这一段戏写得好,写得太好了,它出自1984年的电影《谭嗣同》。
按存世的家书和谭家年谱,1898年9月那几天,李闰本人在湖南浏阳老家。从浏阳到北京,骑马走驿道也要二十多天。丈夫八月初六出事,九月二十八日就被砍头,中间二十几天,京里抓人正紧,李闰来不及,也来不了。
真正存在的诀别,是一封信。
1898年8月27日,谭嗣同到北京六天,在浏阳会馆给李闰写信。信不长,三百来字。开头四个字是他给妻子写信十五年的老规矩——"夫人如见"。
信里讲:
朝廷毅然变法,国事大有可为。我因此益加奋勉,不欲自暇自逸。幸体气尚好,精神极健,一切可以放心。此后太忙,万难常写家信,请勿挂念。
后头他给她寄了一包《女学报》和女学堂的书,请她托人续买。落款是"复生手草,七月十一日住浏阳会馆"。
"复生"是谭嗣同的字,五岁那年他得过一场大病,昏死三日又活过来,家里就给他取了这个字。这个署名,他十五年里只对一个人用过:李闰。
写这封信的时候,离他死还有一个月整,他不知道。
信里没有"诀别",没有交代后事,全是"放心""勿念""请人帮我买报"。他还在跟妻子商量怎么把上海办的《女学报》运回浏阳,跟她一起办女学,让女人不缠足、能读书。
一个手里捏着自己脑袋的人,最后留给妻子的,是这种东西。
所以电影里那句话是后人代他说的,但他骨子里的东西,是真的。
至于"留后",他真的没有留下后人吗?
谭嗣同死的时候,李闰三十三岁。
消息传到浏阳,她先是一病不起。家里头一桩怕的不是治丧,是怕这个儿媳跟着丈夫一起走。
公公谭继洵是个老练人,七十多岁了。他没去劝"想开点",那种话他知道没用。某天深夜他听见儿媳房里啜泣,隔着门讲了一句,家里后来转述,他说:"你不要悲伤,复生将来在青史上的位置,必然在我之上。"
第二天,他决定把侄子谭传炜过继给谭嗣同和李闰,"一子兼祧"——这孩子既是亲生父母的儿子,也是谭嗣同名下的儿子。
李闰从此没再寻死。
她把谭传炜养大,自己做了浏阳女子学校的名誉校长,这是她丈夫生前最想推动的事之一,让女人不缠足、能读书、能自立。在1900年前后的湖南,一个寡妇出来当校长,本身就是一桩闹动地方的事。
她活到1925年,六十岁,守寡二十七年,临终交代,葬在谭嗣同墓边上。
至于谭嗣同。1898年9月28日下午,菜市口。刽子手用的是一把钝刀,砍了不止三下。围观的百姓不太明白怎么回事,有人扔了菜帮子。他在断头前喊了那句留到今天的话:"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他没有亲生骨肉,可是浏阳那间屋子里,那位"夫人如见"的女人,把他想做的事接着做完了。
一个新派男人,没把自己的血脉留下来,反倒把妻子留成了一个独立的人。
这个"后",他到底算不算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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