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是巨流县陈家湾的人。
这个身份,他以前从不避讳,甚至有点引以为傲。他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大学毕业后又考上了公务员,十几年摸爬滚打,终于坐到了县局局长的位子上。
可自从当了局长,陈江就发现自己不是自己了。
以前,他隔三差五还能和几个老同学聚一聚,喝点小酒吹吹牛。每周无论如何都要回一趟陈家湾,看看老爹,看看奶奶。奶奶八十多了,耳朵不好使,但只要他站在面前,老太太就能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现在呢?没时间。
其实也不是局里的公务真有那么忙。忙的是应酬。
那些企业,总有活动。今天这个商场开业,明天那个酒店落成。请柬像是长了腿一样,自己往他办公桌上跑。红彤彤的,一摞一摞的,看着就让人头疼。
每天早上陈江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些请柬比对来比对去,左手一张右手一张,拿不定主意去哪家合适。去哪家都得罪人,不去更得罪人。时间就这么被一块一块切走了,像切蛋糕似的,切到最后,连渣都不剩。
上任大半年了,他没回过一次陈家湾。
周一早上,秘书送来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陈江看了一眼就苦笑起来。上午一家购物中心开业,午宴结束马不停蹄,下午还有一家娱乐城和一家宾馆的活动。
等他被宾馆经理送上专车,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满身酒气,头昏脑涨,一身酸痛。司机刚发动车,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
是他的私人号码。父亲打来的。
“狗娃啊,你奶奶想你了,有空回来看看。”
陈江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前两天父亲就打过两三次,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他语气就变了,带着浓重的埋怨味道:
“爹,我说过多少回了,有时间我就回去!我现在忙得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你看看都几点了,我还在路上呢!”
顿了顿,又问了一声奶奶好不好,让父亲代问好,说忙完这阵就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父亲的声音明显矮了下去,吞吞吐吐的:“你忙……那你注意身体,别累坏了,有空再回吧。”
挂了电话,陈江把手机丢在后座上,头往后一仰,双手揉着太阳穴,长长叹了一声。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又是一个多月。这天周六,陈江好不容易得了一天闲,睡到九点多才醒。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他靠在床头,难得觉得浑身松快。
忽然就不踏实了。
他下意识去看床头柜上的手机。安静得很。
父亲好像很久没打电话来了。上个月打过,连着好几天,开口就是“狗娃,回来看看,奶奶想你了”。可这一个多月,怎么一个电话都没有?
该不会是奶奶病了吧?越想越不踏实,一算自己今年还没回过家,马上给秘书打电话,说把明天所有应酬都取消,他有要紧事。
第二天周日,天刚亮陈江就起来了,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没叫司机,自己开着车往陈家湾赶。
午饭前到的村口。
还没到家门口,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自家院子里进进出出好些乡亲,个个脸色凝重。堂屋里已经布置成了灵堂,只是还没起法事。
奶奶昨晚走了。
陈江跪在灵堂前,哭得浑身发抖。“奶奶,您一路走好,孙子不孝,没早点回来啊……”
乡亲们劝了好一阵,他才勉强收住泪。可左看右看,不见父亲。
邻居告诉他,乡亲们来帮手布置灵堂后,他父亲就进城去了。
陈江一下子就慌了。
父亲在城里没别的亲人,进城只能是去找他。可父亲压根不知道他住在哪啊!这冒冒失失进了城,找不到人,自己上哪去寻?
他顾不上别的了,把钱包里所有的钱都掏给乡亲,拜托大家先帮着料理后事,自己开着车又往城里赶。
回到家,妻子说没见过公公。又打电话问秘书有没有人找到局里。
“没有,”秘书说,“就是有个陌生人送来一份请柬……”
“我不要!”陈江劈头盖脸地吼了过去,“这几天我谁的请柬都不收!”
挂了电话,他急得在屋里转圈。门铃响了,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开门,以为是父亲找来了。
门口站着的是秘书,手里捏着一张请柬。“局长,我把请柬送来了。”
陈江勃然大怒,大手一挥就吼:“滚!什么请柬能比我奶奶的丧事重要!”
秘书没动,小心翼翼地说:“这个请柬……您还是看看吧。”
陈江劈手夺过来,刚要再骂,目光落在请柬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请柬上写着:
“谨定于明日,为陈门刘氏老孺人举办丧礼,略备薄酌,敬请陈江局长光临指导。”
落款是他父亲的名字。
陈江拿着那张请柬,手在发抖。他想起了父亲打过的那些电话,“狗娃,你奶奶想你了”。想起了父亲打电话时吞吞吐吐的语气。想起了那十几秒的沉默。
父亲已经不知道怎么叫他回家了。
从前叫他狗娃的那个人,现在要写一张请柬,才能把自己的儿子请到奶奶的灵堂前。
陈江慢慢蹲下去,蹲在门口,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一耸一耸的,抖得厉害。
秘书站在一旁,把请柬轻轻放在他手边,悄悄退了出去。
门外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那一行工工整整的字上:“敬请光临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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