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基斯坦如何在“稳定”中走向贫困:第一种出现在新闻发布会上:增长回来了,通胀被压下去了。第二种则藏在统计附录里,它不加形容词,只记录实际发生了什么。今年的附录描述的是一种真实、来之不易、也值得维护的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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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问题在于,这种稳定迄今并没有解决当初必须稳定局面的那些根本问题。这种情形并不陌生。2000年、2016年、2019年,巴基斯坦都经历过类似时刻。这一次真正应当不同的,不是稳定本身,而是接下来做什么。统计表格贯穿着四个根本问题:税制征收不足,而且扭曲经济行为;汇率管理追求短期舒适,而非竞争力;产业政策持续扶持错误对象;财政联邦主义模式已经悄然失灵。《经济调查》把这四点都记录了下来。

先盯住一个具体对象:费萨拉巴德一家纺织品出口商的一张发票。发票上的价格以美元计,而其背后的几乎所有成本都以卢比支付,包括天然气、工资、沿途预扣的税款以及棉花。卢比与美元的兑换水平,决定了这张发票背后的衬衫在汉堡是否有竞争力,还是会被胡志明市生产的同类产品挤出市场。

如果卢比汇率不动,而巴基斯坦的成本上涨速度快于竞争对手,这件衬衫就会在没有任何正式宣布的情况下变得更贵。讨论的大多数问题——税收、利率、补贴、伊斯兰堡与各省之间的转移支付——最终都会落到这张发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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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政府确实可以据理主张的成绩。巴基斯坦在2024财年和2025财年都实现了基本财政盈余,即收入超过除利息支出之外的全部支出,规模分别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0.9%和2.4%。这是大约20年来首次连续两年实现基本盈余。

所谓基本盈余,是把政府账本中“过去债务利息”这一项单独剥离后,剩余部分仍为盈余。这意味着,当前政府本身的开支能够自我覆盖,账面上剩下的赤字只是为过去借债买单,而不是今天又挖出一个新坑。这也是债权人最看重的指标,因为它区分了一个政府是在寅吃卯粮,还是在背负旧债的同时维持收支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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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外界如何评价这轮调整的分配方式,调整确实发生了,也正因如此,违约不再是一个每天都要担心的问题。

通胀方面,巴基斯坦从2023财年高点的年均29.2%,降至本财年7月至次年4月期间的6.2%。不过,月度走势仍需谨慎观察,而非掉以轻心。4月通胀同比重新回到两位数,达到10.9%;5月数据——在《经济调查》付印后公布——进一步升至11.7%。

但这两个月的数据都建立在去年春季极低基数之上,同时又叠加了海湾冲突带来的能源价格传导效应。单月数据本身并不可靠:基期比较会在不同月份剧烈变动,行政定价调整也可能掩盖真实趋势。通胀回落究竟只是暂时停顿,还是已经真正结束,要看下一个季度。这也是接下来最值得关注的单一指标。

这轮已经出现的通胀回落,主要由食品价格推动。食品通胀从20%以上骤降到4%以下,而非食品通胀仍顽固维持在7%至8%区间。食品价格下跌当然是好事,但这更多来自天气和国际市场,而不是制度能力。它也可能带来另一面:这说明农民以及依赖农业收入的人群,处境可能更加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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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汇储备已经恢复到大约可覆盖4个半月的货物进口,这是自2016财年以来最宽松的水平。但数据也清楚显示,巴基斯坦仍在远低于全球平均水平的狭窄区间内波动。全球平均进口覆盖期约为9个月,而且这个差距实际上比表面看起来更大,因为全球数字按货物和服务进口合并计算,而按同样口径,巴基斯坦的覆盖水平低于“4个半月”这一表面数字。

因此,稳定是真实存在的。接下来《经济调查》要回答的问题是: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代价最清楚地出现在“社会保护”章节16.1表中的一行数据:2024至2025年度,巴基斯坦有28.9%的人口处于国家贫困线以下,较2018至2019年度的21.9%上升了7个百分点。这是已公布序列中最大的一次逆转。不平等程度也在上升,作为0至100标准指标的基尼系数从28.4升至32.7。

这组数据来自政府自己的住户调查,采用的也是政府自己的“基本需求成本”贫困线,即每位等值成年人每月8484卢比,按2021年购买力平价计算约合每天3.50美元,低于世界银行针对中低收入国家设定的每天4.20美元标准,而且这一方法已得到政府技术委员会认可。

也就是说,十多年贫困下降的成果,在6年的危机与稳定过程中被抹去。让贫困调查恢复到历史上每两年一次的节奏,至关重要。政府和国家需要持续监测那些在经济停滞中受创最深的人群,并确保对跌破关键门槛者及时采取行动。

在连续几届政府短视政策造成如此沉重代价之后,能够扭转局面的增长引擎并没有重新启动。总投资仅占国内生产总值的14.4%,虽然略高于2024财年约13%的低谷,但这仍是自20世纪70年代初以来的最低水平之一,也低于2018财年约17%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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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部平衡被广泛称道,但它在很大程度上只是这种疲弱的另一种表现:巴基斯坦之所以实现平衡,是因为不投资,而不是因为出口强。金融体系进一步固化了这一格局。政府债券如今吸收了银行体系国内信贷的大约72%;私营部门所占份额则从2016财年的约35%降至21%。银行放贷规模仅占其存款的37.5%,创历史新低;私人信贷仅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8.7%,在亚洲属于最浅薄的水平之一。

从借款人的角度看,“挤出效应”并不抽象。银行拿到一笔存款后,可以选择贷给企业,承担相应风险和手续成本;也可以持有收益可观、且以卢比计几乎不存在违约风险的政府证券。当政府借款规模如此之大时,后者几乎天然胜出。费萨拉巴德那位出口商感受到的,就是流动资金贷款审批缓慢、额度稀缺、成本高昂——不是因为银行家认定企业资质差,而是因为这家企业从一开始就很难与国库券竞争。

没有危机,没有头条,但没有主权担保的人,也就拿不到信贷。为什么每一轮稳定最终都会撞上同样的礁石?先看财政收入。联邦税务局2025财年的税收首次超过国内生产总值的10%,创15年新高,但对于一个承担现有义务的国家来说,这仍远远不够。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税收结构。尽管直接税在联邦税务局总收入中的占比确实升至49.3%,税负依然主要压在正规受薪者、守法企业和进口环节上,而农业、零售和房地产仍然征税偏轻。出口商的发票上,要承担银行预扣税、纱线生产中的能源附加费、设备预缴税;而两条街外没有登记的批发商,却可以完全避开这些负担。

这样的制度不仅征收不足,还会主动奖励非正规经营、惩罚已纳入监管的主体。只要税基不扩大,每一次财政目标的实现——如果真能实现——都只能靠对同一小群纳税人进一步加压。当天公布的财政法案在一处放松、另一处收紧了这种压力:受薪纳税人的税率档次被重组,9%的附加税被取消;但出口商的预缴税则从1%上调至1.25%。此前追踪的41项改革建议中,这份法案对其中27项没有作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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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税制让国家长期资金不足,那么汇率政策则决定了这个经济体出售的一切商品被如何定价。巴基斯坦的汇率政策长期在两种错误之间摇摆:要么通过消耗储备或抬高政策利率,让卢比被高估;要么随后突然崩跌。

因此,《经济调查》中以美元计价的“好消息”必须放在这一历史背景下理解。人均收入达到1901美元,创下纪录;但如果拆解其变化来源,会发现价格因素——低通胀和稳定卢比——所起作用大约是真实增长的两倍。上一年度的人均收入数字也被悄然修订,从1824美元下调至1751美元,其中7美元来自国民账户修订,66美元来自采用2023年人口普查后的新人口数据。换句话说,美元口径的人均收入,部分只是当前卢比汇率位置的产物。

稳定只是解决所有这些问题的前提,不是解决方案本身。若诚实阅读《经济调查》,它其实列出的是一份被一再推迟的改革清单:税制、汇率、产业选择、联邦财政架构,以及每一次拖延如今已经造成的确切代价。当天公布的预算,将显示巴基斯坦是否已经意识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