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墨客 邓启金
前言:本故事源于生活但是艺术创作,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基于本小说中涉及一些办案具体手段和方式,请勿模仿,如若模仿,权责自担。
腊月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干冷。
老陈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看见堂屋里已经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门,正仰头看着墙上发黄的年画,花白的头发稀稀疏疏,后脑勺上那块小时候被砖头砸出来的疤,现在像一枚干瘪的核桃。
“老赵?”老陈的声音有点发紧。
那人转过身来。六十三岁的人了,脸上沟壑纵横,但那双眼睛老陈认得——四十七年前,就是这双眼睛在课堂上给他递过纸条,在放学路上跟他一起盯过要堵他们的高年级学生。
“老陈。”赵建国笑了,笑得有点吃力,像是在练习一个生疏的动作。
老陈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条凳上坐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样坐着,听风把屋檐下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这间老屋是他们共同的起点。两张木板床并排摆在东厢房,那时候两家穷得共用一盏煤油灯,晚上趴在被窝里一起写作业,写完了就你一拳我一脚地闹。小学五年,他们是这十里八乡最出名的两个刺头——不是欺负人,是不让人欺负。有回赵建国被镇上的混混堵在桥头,老陈拎着半截砖头就冲过去了,赵建国鼻血还没擦干,反过来帮他挡了两棍子。
“你那个疤,”老陈忽然说,“就是那次留下的。”
赵建国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笑了:“你记性倒好。”
“初中那年,你去了县城。”老陈说,“我留在镇上。”
赵建国点点头。那是他们人生的第一个分水岭。一个在县重点中学住校,一个在乡镇初中走读,从此断了音讯。再后来,一个考上了省城的名校,一个勉强进了地区师专。说起来都是大学生,可中间的差距,像他们脚下的这条路——起点是一个地方,走着走着,一个去了西边,一个去了东边,再也没交汇过。
老陈去了西部一个大省,从乡镇干起,一步步往上走。赵建国留在了东部沿海,也是基层起步,也是步步为营。四十多岁的时候,老陈成了某个实权部门的一把手,签字笔一落,就是几个亿的工程。赵建国进了纪委,在办案一线摸爬滚打,后来也做到了厅局级。
直到十五年前那个秋天。
老陈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木窗棂上的漆早掉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他把手按在上面,指尖微微发颤。
“老赵,”他没回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当初到底是谁举报的我。”
赵建国在条凳上坐着,没动。
“不是举报。”他说。
老陈转过身来。
赵建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你的数据把你交代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老陈慢慢走回来,坐下。他的右腿开始不自觉地抖,这是他在监狱里养成的毛病,十五年都没改掉。
“你后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老陈的声音低了半度。
赵建国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升起来,模糊了墙上那张年画里胖娃娃的脸。
“你记不记得你那个手机?”赵建国说。
老陈当然记得。他有两部手机,一部是工作用的公开号码,另一部——他用别人的身份证办的卡,插在一部老人机里,专门用来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他觉得万无一失。老人机,非实名卡,只用现金交易,从不跟自己的社会关系产生交集。他甚至为此得意过,觉得自己比那些被微信聊天记录送进去的人高明太多了。
“你觉得老人机安全,”赵建国说,“但你不知道一件事。”
老陈没说话。
“老人机一样要连基站。每一通电话,每一条短信,运营商的系统里都会生成一条CDR——呼叫详细记录。主叫、被叫、通话时长、基站位置、还有一个东西叫IMEI,就是设备的串号。”
赵建国的语速不快,像在给新来的年轻人上课,不急不慢的。
“你那张卡确实不是你名下的,但你那部老人机有IMEI。你的工作手机也有一个IMEI。这两个串号本来没有关系,但你换卡的时候——”
“我两部手机从没同时开过机。”老陈打断他。
“对。但你忘了一件事。你不是机器,你是一个人。你的手机会跟着你走。”
赵建国弹了弹烟灰。
“你的工作手机,每天的活动轨迹是规律的——办公室、食堂、家里、偶尔开会去市委。轨迹画出来,是一个相对固定的范围。但你的老人机,每个月有两三次,会在固定时间出现在城东那个开发区。那个地方离你家和单位都远,跟你没有任何工作或生活的交集。而且每次停留一到两个小时,然后就原路返回。”
老陈的手停在膝盖上,不抖了。
“你每次去那里,是做什么?”赵建国问。
这个问题不是问给老陈的。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老陈闭上眼睛。他想起城东那套他姐夫名下的房子,想起客厅墙角那个不起眼的冰柜,想起冰柜最底层那几个用塑封袋封好的包裹。
他点头。
“光是那个异常点,还不够。”赵建国继续说,“但接下来就是常规操作了。我们把那个时间段、那个基站覆盖范围内出现的所有手机号调出来。排除掉明显是过路的——比如在高速公路上快速移动的信号。剩下的号码里,重点看那些在这个区域没有固定社交关系的。”
“然后你们找到了我姐夫。”
“你先找到了你姐夫。”赵建国纠正他,“我们找到的是一个号码,那个号码在我们关注的基站区域里反复出现,而且跟你老人机的活动时间高度重合。顺着这个号码做社交网络分析,才发现机主是你姐夫。然后调你姐夫的通信记录和资金流水——”
“我给我姐夫的账户转过钱。”老陈说。
“对。用你母亲的账户转的。但你母亲的账户,跟你自己的账户在同一个银行网点有过交叉交易。你在柜台把现金存进你母亲的卡里,然后转账到你姐夫的卡上。柜台的监控留存了三个月,我们的调取申请批下来的时候,刚好在有效期内。”
老陈的右腿又开始抖了。
“冰柜里的东西,”赵建国顿了一下,“你们查到了多少?”
“六百三十万。”赵建国说,“你记得很清楚。”
老陈当然记得。那是他七年积攒下来的,分三次放进冰柜最底层,用速冻水饺和排骨盖着。他以为只要钱不存银行、不买房、不买车、不转给直系亲属,就不会留下痕迹。他甚至专门研究过反洗钱的监控阈值,每笔现金存款都不超过四万九,分了几十个账户存入。
“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儿吗?”赵建国问。
老陈摇头。
“你每个月的信用卡消费。”赵建国说,“你的合法工资收入,每个月七千出头。但你妻子那张信用卡的账单,连续十八个月,月均消费超过四万。买的都是包、手表、首饰这类东西。我们的系统不需要知道你具体买了什么,数字的波动就够了。一个年收入不到十万的家庭,月消费四万,连续一年半,这个信号本身就叫异常。”
“那也可能是家庭积蓄。”老陈说,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无力。
“是,我们当时也这么考虑过。所以没有单凭消费异常就动你。消费异常只是第一层筛子,筛出来之后,我们再去看通信和位置轨迹。”赵建国看着他,“你那个冰柜的位置,是怎么选的?”
老陈沉默了很久。
“那房子是我姐夫的,常年不住人。我看中了客厅墙角那个位置,楼下是店面,没有邻居,不会被人注意到漏水或者异味。冰柜是二手市场买的,用现金。每次去之前,我先开车到城东那个大型超市的停车场,换一辆我姐夫的旧车,再开到那套房子去。”
“你换车那一步,”赵建国说,“实际上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老陈抬头看他。
“我们调了你老人机的基站轨迹之后,发现你每次去城东之前,都会先到那个大型超市停留十五分钟左右。一开始我们以为你是去超市买东西,后来调了超市停车场的监控,发现你每次都在同一个角落停车,然后步行到另一个车位,开走另一辆车。整个过程你不进超市。”
“那个停车场的监控你们也能调到?”
“能。程序合法就行。”赵建国说,“而且即使没有监控,你的行为模式也已经很清楚了。你把两条链路做得非常干净,但你没有意识到一个根本问题——你再怎么分段操作,在数据的世界里,这些片段之间只要有时间关联和空间关联,就可以被串起来。”
老陈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在里面那十五年,想明白了吗?”赵建国问。
老陈仰起头,看着房梁上那些被烟火熏黑的木椽子。
“我一直在想,”他的声音很轻,“我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是第一次收钱那次吗?是决定不主动交代的那次吗?还是说,从我选择这条路的第一天起,就已经错了。”
赵建国没说话。他把烟掐灭在条凳的木纹里,留下一小圈焦痕。
“你后来负责过我的案子吗?”老陈忽然问。
“你是省管干部,我那时候在中纪委,原则上不直接经办。但你的案子卷宗我看过。”赵建国停了一下,“你那个冰柜的藏法,技术上是有破解办法的。但我们当时没用上,因为你姐夫先开口了。”
老陈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扛了三天。”赵建国说,“说那套房子是他名下的,但钥匙在你手里。说他不知道冰柜里有什么,只是每半年帮你交一次电费。他说你交代过,电费必须准时交,不能让冰柜断电。”
堂屋里又安静了。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墙角那张蜘蛛网轻轻晃荡。老陈和赵建国并排坐着,像四十七年前那样。只是那时候他们中间隔着一盏煤油灯,现在隔着一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隔着一道从没真正存在过的、用数据砌成的墙。
“老赵,”老陈忽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赵建国没回答。
“我在里面经常想,要是当年我没去县城,跟你一起留在镇上,会不会就不一样?要是我没考上那个大学,没进体制,现在就是个种地的老汉,会不会反而好一点?”老陈的声音沙哑了,“可我又想,我当年在学校的时候,是真想为老百姓做点事的。我毕业去西部,第一个岗位是乡政府办事员,冬天骑自行车下村,冻得耳朵流脓,我都没觉得苦。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赵建国问。
老陈想了很久。
“可能是有一次,一个开发商把装着钱的信封放到我桌上的时候,我没有当场让他拿走。那个信封在桌上放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拆开了。”
赵建国轻轻点了点头。
“人性经不起考验,不是因为你坏,”他说,“是因为你没有在那个人把钱放上桌的第一秒钟,就把它扔出去。”
“你呢?”老陈转过头看着他,“你干了一辈子纪委,最后在一堆数据里找人。你抓到过那么多人,有没有想过自己?”
赵建国沉默着。
“想过。”他说,“我想过无数次。我在这个系统里待得越久,就越明白一件事——不是我有多了不起,是我没有被放在那个位置上。我跟你的区别,不是道德高低,是运气好坏。”
老陈的眼眶红了。
“你别这么说。”
“这是实话。”赵建国说,“我退休前最后一年办过一个案子,一个乡镇财政所的会计,干了二十二年,一直清清白白。后来女儿得了白血病,他挪了第一笔钱,三万块。之后就停不下来了。三年,挪了两百多万。他女儿最后还是没救回来。他在留置点里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他说,赵组长,如果那天我女儿没生病,我这辈子都会是个好人。”
老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让它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你现在还觉得,是数据把你送进去的吗?”赵建国问。
老陈摇头。
“数据不会害人,”他说,“数据只是不会撒谎。”
两个人又沉默了。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老屋里越来越黑。没有人起身去开灯,他们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六十多年的石头,终于又被冲回了最初的河滩。
过了很久,老陈开口了。
“我出来之后,有一次在街上走,看见一个小摊在卖烤红薯。那个香味一下就把我拉回到小时候,咱们放学路上,一个人买个红薯,烫得左手倒右手,边吃边往家跑。我就站在那个摊子前面,站了十几分钟。卖红薯的老头问我买不买,我说不买。他说不买你站那儿干啥。我说我在闻。”
赵建国没说话,但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了老陈的手。两只粗糙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握在一起,都没有说话。
屋外的风大了些,把门板吹得咣当响。远处传来谁家放鞭炮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把黄昏炸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快过年了。”赵建国说。
“嗯,快过年了。”老陈说。
他们谁也没有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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