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冬天,陕南的雪下得邪乎。

我们这地方在秦岭以南,往年冬天最多飘几片薄雪,地上铺不了一宿就化了。可那年不一样,一进腊月,老天爷就跟谁欠了他八担陈粮似的,阴沉着脸,憋足了劲儿往下倒雪。鹅毛片子不歇气地落了三天三夜,把整个村子埋了个严严实实。我清早起来推门,雪直接把门槛堵了半截,院子里的石磨成了个白馒头,那棵老槐树的枝子压断了两根,横在地上像死人伸出的胳膊。

我叫李红军,今年二十四,转过年来就二十五了。八二年退伍,在甘肃张掖当了四年兵,种了四年菜,喂了四年猪,枪没摸几次,倒学了一身伺候庄稼的本事。回来后爹妈跟着大哥住在县城边上,我不愿去挤,就回了老屋单过。这房子还是我爷手上盖的,土坯墙,麦草顶,冬暖夏凉是骗人的,冬天透风夏天漏雨才是真的。三间正房带一个灶房,院子不大,角落里码着一垛柴火,是我秋后就备下的,今年这天气,那垛柴怕也烧不到开春。

我把门推开一条缝,寒风裹着雪沫子往脸上扑,像是有人拿细砂纸在打磨。院子里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脖子,我踩着齐膝深的雪去灶房生火,先烧了一壶滚水灌进暖瓶,又熬了一锅苞谷糁子粥,就着腌酸菜吃了两大碗,身上才勉强有了点热气。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一明一暗的,外头北风呜呜地叫,像是有人在哭。

吃罢饭没什么事可干,这样的天,连狗都不愿出窝。我坐在灶台边烤火,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一本旧杂志,是上个月去镇上买盐时在供销社捎回来的,《民兵建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了。正犯困呢,忽然听见院门响了几下。

起初以为听岔了,风刮得那么凶,院里什么东西响都有可能。可紧接着又是三下,这回听得真真的,是人的手在拍门,拍得不紧不慢,带着点试探的意思。

我心里犯嘀咕,这大雪封山的天气,谁会跑到我这来?村上的人都在猫冬,没人出门。我起身穿过院子,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到了门口问了声:“哪个?”

外头没应声,又拍了两下。

我把门闩抽开,门一开,冷风哗地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门外站着个人,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领子竖得老高,头上戴着一顶栽绒帽子,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整个人像是从雪堆里长出来的。他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肩上斜挎着一个帆布包,脚上蹬着一双黄胶鞋,鞋帮子全湿透了,雪水顺着鞋面往上洇。

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脸膛黑红,皱纹很深,像被刀刻过的老树皮。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珠子黑亮黑亮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劲儿,不是贼眉鼠眼那种,是那种走南闯北的人特有的、看什么都看得仔细的目光。

“小伙子,”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浓重的外路口音,说不上是哪儿的,有点像河南,又有点像湖北,“我是过路的,在这山里转了两天,雪太大,出不去了。能不能在你家借住一宿?不用白住,我有粮食。”

他说着拍了拍那个编织袋,袋子里头哗哗响,听声音确实是粮食。

我没急着应声。一个人在村里住久了,警惕性是有的。虽说山里民风淳朴,可这几年外头乱,前年邻村就有个光棍老汉收留了俩过路的,半夜被人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养了三年的年猪都叫人牵走了。这年头,人心隔肚皮,谁也看不清谁。

可我又看了看他那双黄胶鞋,鞋帮子都冻硬了,脚指头的位置顶出了两个鼓包,露出里头棉花来。这身打扮,这副狼狈相,不像是坏人,倒像是真的走了很远的路。

“你从哪来?”我问。

“从安康那边过来的,”他说,“一路走一路换粮,往北走,过完年想去山西。”

我听说过这种走江湖换粮的。这几年陕西、湖北、河南交界的地方有不少这样的人,背着粮食走村串户,用大米换苞谷,用苞谷换面粉,赚个差价,挣个辛苦钱。风餐露宿的,走哪歇哪,遇上好人家的就在屋檐下凑合一宿,遇上心善的主儿还能混口热乎饭吃。

外头又刮了一阵风,雪从门缝里灌进来,落在他军大衣下摆上,很快就化了,洇出一片深色的水印。我看他那副样子,再硬的心肠也软了,往旁边让了让,说:“进来吧。”

他连声道谢,弯了弯腰,背着编织袋进了院子。我领他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我添了两根柴,火苗子很快窜上来,屋子里亮堂了些。他把编织袋靠在墙角,摘了帽子,拍了拍身上的雪,那雪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一摊水。

我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他两手捧着碗,也不怕烫,一口气喝了半碗,长长地吁了口气,像是把一路上的寒气都从肺里吐了出来。

“够冷的。”他说。

“嗯,好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把剩下的半碗水也喝了,然后把碗放在灶台上,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包烟来,是大前门,递了一根给我。我不怎么抽烟,但也接了,他划了根火柴先给我点上,又给自己点上,两个人就着灶火抽了几口烟。

烟雾在灶房里缭绕,混着柴火的气味,倒有几分安生。

“你是当兵的?”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旧军裤,没做声。

“走路看脚底,坐姿腰杆直,手上虎口有老茧,”他说,“一看就是练过的。部队上的?”

“退伍了。”我说。

“哪年?”

“八二年。”

“哪个部队?”

我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人问得有点多了。他大概也看出了我的警惕,笑了笑,摆摆手说:“我就是随口一问,走江湖的人,见得多了,自然能看出些门道。你别多心。”

我又看了他一眼,他身上那股子和气劲儿倒不是装的。我说:“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灶房里还有半锅苞谷糁子粥,我又切了两根红薯进去,多加了些水,重新烧开。又从房梁上取下一块腊肉,切了七八片,搁在粥里一起煮。腊肉是秋后才熏好的,柏树枝子熏的,味道正得很。粥煮开了,腊肉的油花浮上来,黄亮亮的,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煮粥的工夫,我跟他又聊了几句。他说他姓周,叫什么不肯说,就说喊老周就行。家里是哪儿的也不肯说,只说是个小地方,说了我也不知道。他这趟出来快两个月了,从鄂西出发,一路往北走,用大米换苞谷,换够了再往南走,用苞谷换别的。其实这生意挣不了几个钱,但他做了十几年了,走惯了,在家里待不住。

“挣的是一路见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光,“看山看水看人,走走停停,比在家里坐着有意思。”

我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沉默了一会儿,只说:“都走了。”然后就再不提这事了,我也不好再问。

粥煮好了,我给他盛了一大碗,又把灶台上剩的半碟子酸菜端给他。他吃得很快,呼呼噜噜地喝粥,筷子夹酸菜夹得又稳又准,看起来是真饿了。吃完一碗我又给他盛了一碗,他也吃了,到第三碗的时候他摆摆手说够了够了,不能再吃了,吃太多了晚上睡不踏实。

吃完了他从编织袋里舀了两碗大米倒在我米缸里,说好了的,住一宿给粮食。那米是好米,粒粒饱满,比我平时在供销社买的强。我推辞了两句,他执意要给,我也就收下了。

收拾完碗筷,天已经黑透了。山里天短,又下着雪,下午四点来钟就擦黑了。我把他领到西屋,那屋平时空着,堆了些杂物,靠墙有一张木板床,上头铺了些稻草。我抱了一床被子过去,被子不厚,但还算干净,又把自己用的一个热水袋灌满了塞进被窝里。

“条件不好,将就一宿。”我说。

“这就不错了,”他四下看了看,说,“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比露天地里强一万倍。去年冬天我在湖北一个山沟里,半夜下霜,差点没把我冻死。”

他一边说一边把被子铺开,又把军大衣脱下来搭在被子上头。我注意到他帆布包的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截什么东西的角,像是本子,又像是相册。他没注意我在看,我也就没多事,说了声早点歇着,就退出来了。

回到灶房,我又往灶膛里塞了几根大柴,封了火门,让火慢慢熬着,这样灶房能暖和到后半夜。然后我就回了东屋,脱了衣服钻进被窝,想着明天雪要是停了,得把院里的雪铲一铲,不然再下一宿,门都推不开了。

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灶房那边有什么动静。我竖着耳朵听了听,像是有人在小声说话,又像是在翻什么东西。我心里一紧,悄悄摸起来,穿上鞋,拉开东屋的门,蹑手蹑脚地往灶房走。

灶房的门没关严,留了条缝,里头有光。我从门缝往里看,见老周蹲在灶台边,灶门被他打开了,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他面前摊着那个帆布包,从里头掏出一个本子一样的东西,正翻着看。他看得很认真,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是在端详什么重要东西。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被灶膛里火苗的噼啪声盖过去,但我听得真真切切,那口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重。

他又翻了几页,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帆布包里,拉好拉链。他站起来,在灶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走到面缸边上的时候,他停下来,掀开缸盖往里看了一眼,又盖上了。接着走到米缸那里,也看了一眼。

他转了一圈,最后站在灶房门口,隔着门缝,我差点以为他看见我了。但他是往外看的,看的是院子里那一片白茫茫的雪,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把灶门关好,灭了灯,摸着黑回西屋去了。

我悄悄退回东屋,钻进被窝,心里琢磨这事。这个老周,看着普普通通,可细想起来处处透着一股子不对头。他眼睛太尖了,看什么都像在琢磨什么,问话也问得有门道,不像是单单换粮的。再说他那个帆布包里那个本子,他看得那么仔细,那上头记的什么?藏的什么?

但这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转念一想,人家走江湖的,哪个不是人精?不精明早让人吃了。至于那个本子,也许就是记账的,或者家里人的相片,人家心里藏着事,叹气也是常情。我一个光棍汉,家里也没什么值钱东西,他要真是坏人,犯不着在我这穷窝子费工夫。

这么一想,也就安心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穿好衣服去灶房,灶台上已经冒起了热气。老周比我起得还早,他把灶火生着了,烧了一锅水,正在案板上切我昨天剩下的一块红薯,切得厚薄均匀,比我的手艺强多了。

“你起这么早?”我说。

“习惯了,”他没回头,一边切红薯一边说,“出门在外,不敢睡懒觉。”

我说:“你是客,哪能让你做饭。”

他笑了笑说:“谁做不是做,你收留我一宿,我烧口热乎的,应该的。”

红薯切好了,他倒进锅里,又从面缸里舀了两碗苞谷面,一边搅一边往锅里撒,做了一锅红薯苞谷糊糊。他搅面糊的手艺好,搅得又匀又细,没有疙瘩,比我平时做的强出几条街去。

两人各吃了两大碗,身上热乎乎的。吃完我收拾碗筷,他把自己的东西打好包,背上编织袋,又检查了一遍帆布包,拉好拉链,往怀里揣了揣。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地上白茫茫一片,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露出半个脸,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雪停了,我也该走了。”他说。

“你要往哪边走?”我问。

“往北,翻过那道梁子,到镇安那边去。”他指了指北边的方向,那边是一片白茫茫的山脊,看起来根本没有路。

“这雪太大,路不好走,”我说,“要不你等两天,雪化一化再走?”

他摇摇头说:“不了,耽误你够久了。化雪的时候更不好走,泥浆子能没到脚脖子,还不如冻实了好赶路。”

我知道留不住,就没再劝。他背着编织袋往院门走,我跟在后面送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把编织袋放在地上,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有种犹豫的神色,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好开口。

“咋了?”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做什么决定。好一会儿,他才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什么人听见似的:“大侄子,我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你们这村尾,是不是有一家青砖院墙的?”

我愣了一下,他说的是村尾那家白姓人家的院子。我们这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大部分是土坯房,就村尾那一家是青砖砌的墙,很显眼,是早年间地主留下的宅子,后来分给了白家。白家户主叫白德茂,五十来岁,是个木匠,不怎么跟村里人走动,他婆娘是个哑巴,没见过几回,还有个女儿叫白灵灵,八九岁的样子,怯生生的,见了人也不说话。

“有,”我说,“姓白的,你认识?”

老周没直接回答,他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周围没人。其实这院子里就我们俩,村里人都在猫冬,路上连条狗都没有。但他还是很不放心,又往院门外看了看,这才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几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要是有空,多留意留意那户人家。”

“留意啥?”我不解地看着他。

“说不上来,”他皱着眉头,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昨天到你们村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想着找个地方借宿,先去村尾看了看。那户人家的院门关着,灶房的烟囱不冒烟,但屋里头有灯。我趴在门缝往里瞧了一下——”

他顿住了,喉结上下动了动。

“瞧见啥了?”我追问。

“没瞧见啥,”他说,“院子里的雪扫得很干净,比你们村里任何一家都扫得干净。但那个气味不对。”

“气味?”

“嗯,”他吸了吸鼻子,像是又在回忆那个气味,“说不清楚是啥味,又像是头油味,又像是铁锈的腥味,混在一起,让人心里头发紧。我在外头走这么多年,鼻子比狗灵。有些气味,不该出现在一个正经人家的院子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胡编乱造。我心里头忽然就紧了那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揪了一把。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人家院子里有味,这算什么大事?也许是熏的什么药?也许是腌的什么菜?

“你想多了吧?”我说。

“也许吧,”老周把编织袋重新背上,朝北边的山梁望了一眼,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有些晃眼,“也许是我多想了。但大侄子,我看你不是个糊涂人,我多嘴说这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这世上的事儿,不怕多想,就怕不想。”

说完他也不等我再问什么,背上袋子就走了。军大衣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他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村口,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我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他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村口,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雪地和天光交接的地方。这时候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忽然掉下来一大坨雪,哗啦一声,吓了我一跳。我回过神来,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关上。

那天上午我照例铲雪,把院门到灶房的路清出来,又把屋顶上的雪扒拉下来一些,怕把麦草顶压塌了。干完这些活出了一身汗,晌午随便下了碗面吃了,靠在灶台边抽烟。老周给的那包大前门还剩半包,我抽了一根,烟味有点呛,不像是平时抽的那个牌子,可能是放了太久的缘故。

抽着烟,老周临走时说的那番话又冒上来了。他说的那个气味,到底是个什么味?头油味加铁锈腥味,这两种味怎么搅到一块去了?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但人就是这样,有些事你不知道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一旦有人在你心里种了根草,它就一直在那儿晃,你越不想去想,它越在你脑子里长。

到了下午,雪又开始下了,一开始是小雪花,稀稀拉拉的,后来慢慢密了,又变成了鹅毛片子。我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的风声,心里头那根草晃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我坐不住了,套上棉袄,戴上狗皮帽子,出了门。

村道上的雪又被新雪盖了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沿着村路往村尾走,路过几户人家,烟囱都冒着烟,屋顶上雪积了老厚,偶尔能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和笑声,是那种猫冬时特有的懒洋洋的热闹。村里人不多,年轻的大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还过得下去。

村尾那一带更安静。白家的青砖院墙在一片土坯房中间格外扎眼,那院墙刷了青灰色的石灰,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头的青砖。院门是两扇木门,漆着黑漆,漆皮也掉了不少,门框上贴着褪色的对联,去年春节贴的,已经看不清写的什么了。

我没敢靠太近,在离院门十来步远的地方站住了。雪还在下,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雪落的声音,簌簌的,像是蚕吃桑叶。我装作路过的样子,从院门前走了过去,眼睛余光扫了一眼院门,见那门关得紧紧的,门缝里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又往前走了几步,到了白家旁边的一条岔路上,从那里能看见白家院子的侧面。院墙比人高,我踮起脚尖也看不到里头。但有一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院子里的雪确实扫得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院墙外面白茫茫一片,可我能看到院子里靠墙根的地方露出一小截地面,是青砖铺的,没有雪,明显是被人扫过的。

这么大的雪,谁家会天天扫院子?一般人都是等雪停了再扫,省得麻烦。可白家连下雪天都扫得干干净净,这不合常理。

我心里那根草又晃了一下,但我说服自己,也许人家就是爱干净,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白德茂是个木匠,手艺人,有点讲究不稀奇。这样想着,我就转身往回走了。

可就在转身的一瞬间,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白家院子里传出来的,很轻,很远,像是从一个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含混不清的,像是嘴里塞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但声音马上就断了,像是被人捂住了。然后就是一阵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搬什么东西。

我站在岔路口,雪落在帽子上,积了薄薄一层。我攥紧了拳头,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我想翻墙进去看看,可又觉得自己太多疑了,一点不正常的声音能说明什么?也许是那哑巴婆娘在叫唤?也许是我听岔了?

最后我还是走了。但回到家里之后,一整个下午我都心神不宁,端起杯子忘了喝水,拿起旱烟忘了点火,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气味、那个声音、那个扫得太干净的院子。

晚上我躺在被窝里,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可我怎么也睡不着。我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口深井边上,井里头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也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但有个声音在跟我说,你往下看,你往下看。

第二天的雪更大。

我一夜没睡好,早上起来眼睛发涩,脑子却出奇地清醒。吃过早饭,我决定再去村尾看看,这回不是路过,是真的去探探。

我换了身不打眼的旧衣裳,把棉袄翻过来穿,里头是灰扑扑的里子,走在雪地里不显眼。我从屋后绕过去,沿着村后的小路走到白家后院的方向。白家的后院靠着一个小山坡,山坡上长了些杂树,冬天叶子落光了,树杈子光秃秃的,站在山坡上能看到白家后院的一部分。

我猫着腰摸到山坡上,蹲在一丛枯草后面往下看。白家的院子清清楚楚在眼前,比我预想的要大,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正房是三间大瓦房,东边有两间厢房,靠南墙搭了一个棚子,棚子底下堆着木料和木工家什,是白德茂干活的地方。灶房在东厢房北边,烟囱高耸着,但没冒烟。

院子里有个人,是白德茂。他穿着一件蓝布棉袄,腰间扎着一根草绳,正蹲在棚子底下刨木头。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里钻出来,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他刨得很专心,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木匠在干活。

我蹲在山坡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异常,正准备走,忽然看见白德茂站起来,朝西边那间厢房走了过去。他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开了门,进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搪瓷盆子,盆子里装着什么东西,冒着热气。

他把盆子端到正房门口,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伸出一只手,把盆子接了进去。那只手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没见过太阳的。

那扇门又关上了,白德茂回到棚子底下继续刨木头。

我蹲在山坡上,脑子里转着这件事。正房里住的是他婆娘和女儿,可如果是给自家人送饭,为什么要锁门?那串钥匙上的钥匙不少,一个灶房用得着这么多钥匙?还有那只手,白得不正常,不像是农村人的手。

我在山坡上又蹲了一会儿,直到腿蹲麻了才起来。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就两个字:不对。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着了魔一样,有事没事就在村尾转悠。

头两天我还没什么章法,就是瞎转悠,远远地看,看看白家的动静,看看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可越看越觉得不对,不对的地方越来越多,像蚂蚁一样,一只两只还不觉得,一旦看见了,到处都是。

第一件让我起疑的事,是他家灶房的门。

农村人家的灶房,一般夜里闩门是从里头闩的,防贼。可白家那间灶房连着东厢房,灶房的门是从外头闩的,用的是那种铁搭扣,挂一把铁锁。这种闩法,说明灶房不让里头的人出来,而是让外头的人进去。哪家的灶房会是这种闩法?

第二件是他家买的东西。

那天我正好在村口碰上白德茂从镇上回来。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嗯了一声就过去了,连眼皮都没抬。我注意到他车把上挂着一个供销社的塑料袋,风吹得塑料袋哗啦哗啦响,透过半透明的袋子,我看到里头有几包东西,花花绿绿的,像是什么日用杂货。

我是在镇上供销社买过东西的人,一眼就认出那是妇女用的东西,卫生纸、头油、雪花膏,还有一件花布衣裳,看大小像是给大人穿的。

当时没觉得什么,白家有婆娘有女儿,买这些东西不稀奇。可后来我一琢磨,不对。白德茂他婆娘是个哑巴,从来不跟村里人走动,他女儿才八九岁,这些东西都不像是她们用的。那件花布衣裳,八九岁的小姑娘穿太大了,哑巴婆娘穿又太花了,倒像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的。

可白家除了哑巴婆娘和女儿,没有别的女人了。

第三件是他说话的口音。

白德茂在我们村住了好些年了,我从部队回来的时候他就在这儿。村里人说他不是本地人,是外省迁来的,具体哪儿的没人说得清。村里人对他家的事也不怎么上心,农村人各过各的日子,谁管谁家从哪来的。

可有一天傍晚,我从他家院墙外头经过的时候,听见他在院子里头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谁交代什么。他说的话我听不太懂,口音很重,但那几个字里隐约能分辨出一些东北那边的味道。东北和陕南,隔着几千里地,他怎么跑到这来了?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铁证,全国那么大,哪儿的人不能到陕南来?可一个从东北迁过来的人,在陕南山村里当木匠,一住就是十几年,不跟村里人深交,婆娘是个哑巴,女儿不说话,灶房门从外头闩,院子里有头油味和血腥味,厢房锁着门,正房里住着人却不出来见人——这些事单独拎出来哪一件都不算什么,可凑到一块,就像一把筷子,一根容易折,一把就折不断了。

我开始在村里打听白家的事,但打听得不能太明显,免得传到白德茂耳朵里。我先找的是隔壁的刘婶,刘婶五十多岁,是村里的老户,啥事都知道。

那天下午我去刘婶家借簸箕,借着借着的工夫,我就把话头往白家引了。

“刘婶,”我一边抽烟一边随口问,“村尾那个白德茂,在这住了多少年了?”

刘婶正在纳鞋底,针在头发里篦了篦,说:“十来年了吧,你当兵那前两年来的,具体哪年我也记不清了。咋了?”

“没啥,就是今儿在村口碰见他了,打了声招呼,他没理我。这人是不是不太爱跟人说话?”

“何止不爱说话,那就是个闷葫芦,”刘婶撇了撇嘴,“住了十来年,跟村里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你找他做木工活,他说了价钱就再不吭声了,活干完了你给他钱,他拿上就走,连个谢字都没有。他那个婆娘你见过没有?”

“见过一回,远远的,看着瘦瘦小小的。”

“我也没见过几回,”刘婶停下了手里的活,压低了声音,“说来也怪,他那婆娘从来不串门,不来村头乘凉,不去河边洗衣裳,连赶集都不去。我在这住了大半辈子,就没见那婆娘出过院门。你说这人又不是坐牢,怎么就能十年不出门呢?”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笑道:“兴许人家身体不好,出不了门。”

“身体不好也该瞧大夫啊,这些年也没见她去过卫生院,”刘婶摇摇头,又纳起了鞋底,“算了算了,人家的事少管。你打听这些干啥,看上了人家闺女了?”

我笑着摆摆手,拿了簸箕就走了。

从刘婶家出来,我又去找了村会计张德厚。张德厚五十出头,在村里管账管了二十多年,谁家几亩地、几口人、交多少公粮,他门儿清。我跟他关系还可以,去他家借盘象棋下着玩,顺便套套话。

张德厚家里烧着煤炉子,屋里暖烘烘的。我俩在煤炉子边上摆了棋盘,下着下着,我就顺嘴提了一句:“德厚叔,白德茂家的承包地是哪几块?我看他家好像不咋种地。”

张德厚走了一步马,头也没抬:“他家没多少地,就村尾那两亩旱地,种点苞谷红薯啥的,够自己吃就行。白德茂靠木匠活挣钱,不指望着地。”

“那他老婆是哪儿人?听说是哑巴?”

“这我还真不知道,”张德厚摸了摸下巴,“他来落户的时候是我给办的手续,户口本上就他一个人,后来的老婆孩子都是后添的。他当时拿的迁移证是从湖北转来的,再往前是哪儿的,我就不知道了。”

“迁移证是真是假?”

张德厚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带着几分审视:“你这话说的,迁移证还能有假?公社盖的章,假不了。”

我不好再往下问了,专心下棋。下完两盘我输了一盘赢了一盘,收拾棋盘的时候我又想起一件事:“德厚叔,白德茂他闺女上不上学?我怎么从来没见她背书包?”

“不上,”张德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前两年村长去他家催过,说孩子到了上学年纪,该去学校。白德茂说孩子身体不好,等大些再说。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村长就没再管?”

“管啥呀,人家孩子身体不好,你还能硬拉去上学?”张德厚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再说了,村长又不是派出所的,哪有那闲工夫管这些事。”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告辞出来了。

走夜路回家,月亮被云遮着,地上半明半暗的。我在想这些事,想的脑袋都要炸了。白德茂这个人,白家这个院子,像一块打了补丁的旧衣裳,远看没什么,凑近了看,那些补丁底下的东西怎么都对不上茬口。

第三天,我去了趟镇上。

我去的是镇派出所,但我没进去。我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来来回回地走,最后还是没有迈进去。为啥?因为我手里啥都没有。我说人家院子里有气味,人家灶房门从外头闩着,人家婆娘不出门,人家女儿不上学——这些算什么呢?哪个能当证据?派出所的人听了,十有八九会觉得我是一个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退伍兵,闲着没事找事。

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我在供销社门口碰见了三叔公。三叔公是我们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今年七十六了,身子骨还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他年轻时候走南闯北,当过脚夫,赶过骡马,见过世面。村里有什么大事小情,都爱找他拿主意。

三叔公坐在供销社门口的条凳上晒太阳,手里拄着一根竹杖,面前摆着一碗茶,半碗没喝完,茶色很浓。我走过去叫了他一声,他抬起头看了看我,眯着眼说:“红军啊,上街来干啥?”

“买点盐。”我说。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说了一会儿,我说:“三叔公,你走南闯北那么多年,见过的事儿多,我问你个事儿。”

“你问。”

“你觉得咱们村那户白家,有啥不对劲没有?”

三叔公的眉毛动了动,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虽然浑浊,但里头有种说不清的锐利。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像是在品什么滋味。

“你小子,”他把茶碗放下,声音不高不低,“是不是也闻着啥味儿了?”

我心头一震,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三叔公,你这话啥意思?”

三叔公没急着回答,他转过头看了看街上的人。腊月天,街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没人注意我们。他这才把身子往我这边倾了倾,压低了声音说:“你不在村里这几年,有些事你不知道。白家那个女人,不是哑巴。”

“不是哑巴?”我愣住了,“刘婶说的她是哑巴——”

“刘婶说的不算,”三叔公摆了摆手,“前年夏天,有一回我从白家后院那条小路走,听见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很尖很细,不像是本地人的口音,喊的是啥我没听清,但那个声儿绝对不哑。后来我问过好几个人,都说没听过那女人说话,都说她是哑巴。可我听见过,她不是哑巴。”

三叔公顿了顿,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一个不是哑巴的女人,为什么十年不跟村里人说一句话?就算她不想说,难道村里人跟她说话她也不应?这说的通吗?”

我想了想,说:“也许她是不愿说,不想跟人来往。”

“不愿说到这个份上?”三叔公摇了摇头,“我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就算是个哑巴,见了人也该点点头笑一笑,可她连院门都没出过。这叫啥?这叫关着。”

关着。

这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上。我忽然就想起老周说的那个气味,头油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什么样的人需要关着?什么样的人身上会有铁锈味?

“三叔公,”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有没有闻过他家院子里传出来的味?”

“啥味?”

“有人说,闻到头油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

三叔公的眉头皱得很紧,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碗里的茶彻底凉了。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沉重。

“红军,”他说,“你当过兵,见过世面,有些事我不说你也能想到。但咱们得有证据,没证据的事,不能乱说。万一说了,人家告你一个诬陷,你这辈子就完了。”

“我知道。”

“你要是真觉得不对,就去查。查明白了,该报的报,该管的管。”三叔公站起来,竹杖撑在地上,看着我,“但你要记住,那户人家的院墙高得很,你不要一个人翻进去。你年轻,有把子力气,但也架不住冷不防挨一闷棍。这种事,得走明路,不能走暗路。”

我点了点头。三叔公拍了拍我的肩膀,拄着竹杖慢慢地走了,背影在街角拐了个弯,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我躺在被窝里,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想起老周的话,想起那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白手,想起灶房门上的铁锁,想起白德茂那串叮当响的钥匙。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像碎玻璃一样,在我脑子里拼成了一幅画,那幅画太吓人,我不敢细看。

但我又不得不看。

我仔细想了想白家的房子结构。正房三间,东西各两间厢房,灶房东厢房挨着。平时白德茂住东厢房,正房住的是谁?按他的说法,是老婆和女儿。可他老婆和女儿为什么要锁在正房里?为什么正房的门是从外头锁着的?

那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白手,那个苍白得不正常的颜色,那只手上没有老茧,没有冻疮,那是一双不属于农村人的手。一个在农村住了十年的女人,怎么可能有那样一双手?

还有那个孩子。白灵灵,八九岁的女孩,我见过她几次,每次都是远远的,她站在院门口,怯生生地往外看,看见有人就缩回去了。她的眼睛大得吓人,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那种眼神,不像是孩子的眼神,更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我忽然就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我不敢去想但又不得不想的可能。白德茂家的那个女人,她是谁?她从哪来?她为什么不出门?她为什么不说话?

也许她不是不想说话,是不能说话。不是天生的不能,是有人不让她说。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浑身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腊月的天,屋子里冷得像冰窖,可我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后背上,黏腻腻的。

我想到了报警,可我又犹豫了。三叔公说得对,得有证据。我没有证据,全是猜测。派出所的人来了,白德茂把正房一开,那个女人和女儿往出一站,我怎么说?我说人家是关着的?人家可以说那是自己老婆怕见人,不是关着的。那个女人的口音不对?人家可以说她是外地嫁过来的。不上学?人家可以说孩子身体不好。

全都可以解释,全都可以搪塞。

但我心里清楚,那些解释全是放屁。一个正常人不会这样过日子,一个正常人家不会有这些不正常的事。这些不正常的事攒在一起,就不是偶然,是必然。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镇上邮电所。我翻了翻电话簿,找到了地区公安处的电话。那时候派出所还没普及到每个镇,我们这一片归地区公安处管。我在邮电所排了半个小时的队,轮到我打的时候,我拿起电话,手都在抖。

电话接通了,那头是个男声,问了句哪里。我说我要报案。对方问什么案子,我说可能是拐卖妇女。对方又问哪个地方的,我说了镇名和村名。对方说他们会派人来调查,让我保持电话畅通,最好能提供更多线索。

挂了电话,我站在邮电所门口,看着天上又开始飘的雪花,心里头的石头没有落下来,反而更重了。我这才想起来,我连老周的全名都不知道,他是哪儿人,他长什么样,除了那张黑红的脸膛和那双很有神的眼睛,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可转念一想,重要的不是老周是谁,重要的是他说的话是真的。

从镇上回来的路上,我又远远地看了一眼白家的青砖院墙。那堵墙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青灰色的墙面上有黑色的霉斑,像是长了一张张嘴,想说又说不出来。院门还是关着的,紧巴巴的,像一个人的嘴,咬着牙,死活不肯张开。

我在心里说,你等着吧,该张的时候总会张的。

接下来两天的日子过得慢极了,像是冻住了一样。我每天去村口张望,看看有没有警车来。我们这地方偏僻,从地区过来开车要三个多小时,山路不好走,再加上雪天,路更不好走。我站在村口的皂角树下,抽了一根又一根烟,脚下的雪都被烟头烫出了一个个小坑。

第三天上午,警车终于来了。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从山路上摇摇晃晃地开过来,车轮在雪地里打滑,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村里人都出来看热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从车上下来,一个是中年,三十七八岁的样子,国字脸,眉毛很浓,看着就让人信赖;另一个年轻些,二十五六,戴副眼镜,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我迎上去,说了我是报警的人。中年警察打量了我一眼,让我带他们去白家。

一路上村里人交头接耳,不知道这李家的小子把警察领到白家去要干啥。有人跟在后头看,被年轻警察拦住了,说执行公务,不要围观。

我领他们到了白家院门口,中年警察上前拍了拍门,声音不大但很沉:“开门,派出所的。”

里头没动静。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中年警察看了我一眼,我低声说:“肯定有人在,我早上看见白德茂在院子里了。”

他又拍了拍门,这回声音大了些:“白德茂,开门,公安处的,有些事情要问你。”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传来脚步声,白德茂把门开了条缝,探出半个身子。他看见门口的警察,脸唰地就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啥又没说。

中年警察亮了一下证件,说:“进屋看看。”

白德茂想拦,身子堵在门口,手撑着门框,声音发颤:“看啥呀,我家里有啥好看的?”

中年警察没跟他废话,把他拨到一边,和年轻警察一起进了院子。我跟在后头,心跳得咚咚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进院子,我鼻子就先闻到了一股味。老周说的那个味,头油味混着铁锈腥味,比前几天我在院墙外头闻到的浓得多。那铁锈味不是真的铁锈,是血腥味,我当兵的时候闻过,错不了。

中年警察显然也闻到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问白德茂:“你这院子里什么味?”

白德茂支支吾吾地说:“杀鸡呢,昨天杀了只鸡。”

年轻警察扫了一眼院子,地上干干净净,哪来的鸡毛鸡血。他看了中年警察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径直朝正房走过去。

白德茂急了,冲上去拦:“那是我老婆孩子的屋,你们不能进——”

中年警察一把把他拨开,声音严厉起来:“白德茂,你再拦着就是妨碍公务,我跟你说清楚。”

他走到正房门前,看了一眼门上的锁,回头问白德茂:“自己家里人,为什么要锁门?”

白德茂的脸白得跟雪一样,嘴唇不停地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中年警察让白德茂把门打开,白德茂抖着手摸出钥匙,试了好几次才把锁打开。门一推开,一股更浓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我差点没呕出来。

屋里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中年警察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手电筒打开,光照过去,我看清了屋里的情形。

正房里头被隔成了两间,外间堆着些杂物,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搁着一个搪瓷盆子,盆子里是剩饭,已经馊了,上头趴着几只苍蝇。里间的门虚掩着,中年警察推开门,手电光一照,我看见墙角缩着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女人,看不出多大年纪,瘦得跟纸片似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像一堆枯草。她用手臂挡着光,整个人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她的脚上拴着一根铁链,链子一头连在墙上的铁环上,铁环是打进砖缝里的,结实得很。

另一个是个八九岁的女孩,缩在女人怀里,跟她一样瘦小,脸埋在女人胸口,不敢抬头看人。她的头发也很乱,脸上脏兮兮的,穿着一件大人的花布衣裳,那件衣裳我见过,就是那天白德茂从镇上买回来的那件。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我猜到了是这个结果,可真的看到的时候,我还是受不了。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喘不上气来。那个年轻女人,她多大?二十岁?二十五?看不太清,但肯定不超过三十。她在这里被关了多久?一年?三年?五年?十年?

她的手很白,白得像纸,白得不正常。我前几天从门缝里看到的那只手,就是她的。那双手是因为常年不见太阳才这么白的。她整个人都是白的,像一株长在暗室里的草,没有颜色,没有生气。

中年警察蹲下来,轻声跟那个女人说了几句话,女人只是摇头,不说话,也不看人。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像是怕光,又像是在逃避什么。年轻警察已经在打电话叫增援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到他说了“嫌疑人控制”“解救”“救护车”这几个词。

白德茂瘫坐在院子里,两条腿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怎么都站不起来。他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没人听清,也没人想听清。中年警察把他铐上了,他就那么瘫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可怜,可我一点都不觉得他可怜。我看他的时候,心里翻涌上来的不是同情,是恶心,是愤怒,是一种想冲上去踹他的冲动。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

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又来了两辆警车,还有一辆救护车。那个年轻女人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始终没睁开眼,她把那个女孩搂得紧紧的,像是怕谁抢走。那个女孩也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睁着那双空洞洞的大眼睛,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什么表情都没有。

村里人全围过来了,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嗡嗡的,像苍蝇。有人在骂白德茂不是人,有人在可怜那个女的,有人在感叹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我们村。刘婶哭得最凶,一边哭一边骂自己瞎了眼,这么多年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还说那婆娘是哑巴,她怎么就不是哑巴了,她是被人把嘴堵上了啊。

三叔公也来了,他拄着竹杖站在人群外面,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像是愤怒,像是悲伤,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就走了,走得很慢,竹杖戳在雪地上,一下一下的,戳出一个个深坑。

那天晚上,整个村子都没怎么睡。白家的院门口拉起了警戒线,警察在那里进进出出,一直忙活到半夜。我坐在自己家里的灶台边,火早灭了,灶膛里只剩下一堆灰,凉透了。我没心思再添柴,就那么坐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那个年轻女人蜷缩在墙角的样子,那条拴在她脚上的铁链子,那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白得吓人的手。还有那个孩子,八九岁的女孩,她在那间黑屋子里出生、长大,从没上过学,从没见过几个人,她的世界只有那四面墙和那一扇永远锁着的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关着的,因为她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想到这里,我把烟掐灭了,眼眶又红了。

后来的事,我是从镇上和县里的人那儿断断续续听来的。

那个年轻女人叫王秀兰,四川巴中人,一九八〇年冬天失踪的时候才十九岁。那天她去镇上赶集,从此就没有回来。家里人找了她好几年,报了案,登了寻人启事,能做的都做了,但那个年代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还难。她父亲第二年就急出了病,不到一年就走了,她母亲一个人拉扯着另外两个孩子,苦撑了这么多年,头发全白了。

白德茂是黑龙江人,真名叫白德茂没错,但户口迁移证是假的。他早年在老家就有案底,涉及一起拐卖妇女案件,但因为证据不足没被追究。八〇年辗转来到陕南,在我们村落了户,改名换姓,伪装成一个老实巴交的木匠。他拐骗王秀兰的手段警方没有细说,但从王秀兰被解救后的只言片语中可以拼凑出一个大概:他以找工作为名把她骗到手,然后一路辗转带到陕南,关在那间黑屋子里。

关了将近六年。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被一条铁链拴着,锁在一间不见天日的屋子里。她喊过,叫过,求过,哭过,没有人听见。即使有人听见了,也可能以为是别家的婆娘在闹脾气,或者干脆当成猫叫狗叫,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生了一个女儿,在那间黑屋子里生的,没有医生,没有接生婆,只有一个把她当成物件的人。

而这个人,在我们村里安安稳稳地住了六年,跟谁都不来往,谁也懒得去打听他。他买了东西就回家,做了木工活就拿钱走人,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一堵让人懒得去多看一眼的墙。

白灵灵被送到了福利院,王秀兰被送回了四川。回去的那天,县里派了一辆车送她,听说她一路上都不说话,眼睛始终闭着,直到车子进了四川地界,她才忽然睁开眼,往车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车里的女民警也跟着掉眼泪。

六年了,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可她的家乡已经不像她记忆中的模样,她的父亲已经不在了,她的母亲老得她几乎认不出来,她的弟弟妹妹长成了大人。她今年二十五岁,可她的样子看起来像三十五,甚至像四十。

六年,把一个人的人生劈成了两半,前一半是人,后一半是鬼。

案子了结之后,有天我在家里收拾灶房,收拾到面缸的时候,忽然想起老周那天晚上的事。他当时打开面缸和米缸看,是在看什么呢?

我站在面缸前想了半天,忽然就想明白了。他是在看这一家有没有余粮。一个能拿得出粮食招待陌生人的家庭,说明日子过得还可以,主家是个善心人,值得托付一件事。

可他为什么要托付给我?

也许是因为他看出了我的身份,退伍军人,年轻,有力气,有正义感,又独居,办事方便。也许是因为他一路走来,见过了太多这样的苦难,见过了太多这样的事,他知道单凭自己一个走江湖的,什么也改变不了,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看到的不对劲告诉下一个值得告诉的人。

我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到灶门的时候,发现灶门后面别着一张纸。那张纸被烟火熏得发黄,叠得方方正正,塞在灶门和砖缝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抽出来展开,上头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没怎么上过学的人写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大侄子:

我走了。你家炕洞底下我塞了三十斤大米,够你吃一阵子。那个院子的事,你上上心。

老周

我把那张纸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纸叠好,放进了上衣口袋里。我又去翻了翻炕洞,果然从稻草底下翻出一个蛇皮袋子,里头是大米,跟那天晚上他倒进我米缸里的一模一样。

三十斤大米,在那个年头不算小数目,够我一个人吃一个多月。他明明已经给了住店的粮,又偷偷塞了这些,说明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白住。他是个讲究人,也是个明白人。

我在灶台边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老周这个人。他到底是什么人?他那个帆布包里的本子上到底记着什么?他一路走一路换粮,到底是在做生意,还是在做别的事?他为什么要留意白家?他之前是不是已经见过类似的事情?他那个本子上,是不是记着很多这样的院子、这样的人家、这样的事?

我不知道答案,也永远不会知道了。老周再也没有出现过,就像他说的那样,他是个走江湖的人,挣的是一路见识,看山看水看人,走走停停。他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也不会让一个地方的人记住他。他就像风,吹过就走了,可他吹过的地方,草会弯腰,树会低头,有些东西会在他走后很久才慢慢直起来。

我们村的雪在那年春节前终于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白家的青砖院墙还在,但院门大敞着,门上的封条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像在诉说着什么。

村里人后来偶尔还会提起这件事,感叹几句,骂几句,然后就不再说了。日子还得过,苞谷还得种,猪还得喂,谁也不愿老想着那些让人心里堵得慌的事。只是有些东西变了,比如刘婶再也不说谁家婆娘是哑巴了,比如张德厚再办户口迁移的时候会多问几句,比如三叔公总爱坐在村口的皂角树下,眯着眼睛看着那条进村的路,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呢,我还是一个人住在老屋里,种地,喂猪,过日子。每年冬天烧炕的时候,我都会翻一翻炕洞底下,看看有没有谁又塞了三十斤大米在底下。当然什么也没有,可我还是会翻。

有时候夜里下了大雪,听见院门被风刮得咣当响,我会起身去开开门。门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从院门口一直铺到村口,铺到那条进村的山路上,铺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知道我等的人不会来了。走江湖的人,永远在走,不会停。但我还是会等,会开门,会在灶膛里留一把火,会把粥煮得稠一些,会把西屋的被子晒得蓬松一些。

万一呢。

万一他哪天又路过这里,万一风雪又把他困住了,万一他又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站在我的院门外,拍三下门,不紧不慢的。

我会把门打开,往旁边让一让,说:

进来吧。

一九八六年那个冬天,陕南的雪下得邪乎。可也是那个冬天,我开始相信,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他们藏在人群里,藏在风雪里,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他们不说话,不声张,做的都是些不为人知的事。你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记不住他们的脸。

可你知道吗,他们来过,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