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克拉玛干东缘的那片废墟里,有一样东西最让考古队员发怵——捕鼠夹。锈成黑铁的夹子,一片一片散落在屋角、墙缝、灶台边,密度之大,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这些东西在丝路上随便拿一件都能换一头骆驼,可城里的主人扔下它们就走了,头也没回。风沙能把人渴死、热死、困死,却没法逼着一群人连家底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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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延续了一百多年的"渴死论",正在被新的证据一寸一寸推翻。

楼兰古城的占地面积小得让人意外。四面城墙各只有约330米长,总面积仅约10万平方米,连一个现代住宅小区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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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富密度这么高,废弃方式却这么潦草,这本身就是一道送命题。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最近给出了一份让学界振奋的答卷。

科研人员联合其他科学家建立了包含70个测年数据的楼兰考古遗址测年数据库,成功揭示楼兰古城的兴衰史,相关成果发表于《地理科学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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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发现,约公元前500年至公元前200年,楼兰古城尚处于萌芽的村落时代;约公元前200年至公元100年迎来初具规模的城镇时代;约公元100年至公元400年进入繁荣的城市时代;约公元400年后走向衰落。

彼时楼兰还在认认真真收税、断官司、调兵屯田,行政机器照常空转,可短短百余年后,整座城就空了。这种"骤停",绝不是慢性病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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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副研究员徐德克指出,楼兰古城的衰落,可能与气候变化导致的水源短缺、人类对水资源的过度开发以及战争和饥荒等多种因素有关。换个说法,杀死楼兰的从来不是单一凶手,而是几把刀同时捅过来。

那么第一把刀,到底是谁递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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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里木盆地的水土有自己的脾气,惹不得。已故的西域学者杨镰长期实地踏勘后留下过一句话——绿洲过度开发约二百年就会沦为荒漠,而荒漠再恢复成绿洲,需要漫长的三百年。

这条规律拿到今天来看,几乎就是给楼兰人量身写的判决书。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楼兰人并非毫无环保意识。

楼兰曾颁布过迄今为止发现的世界上最早的环境保护法律。法条写得明白,砍一棵活树罚一匹马,砍一根树枝罚一头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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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写在木简上的字,敌不过越来越多嗷嗷待哺的嘴。人口在涨,牲畜在涨,盖房子要木头,烧饭要木头,开新地要砍树,连给水渠两岸固土都得砍灌木。

楼兰古城正建立在当时水系发达的孔雀河下游三角洲,这里曾有长势繁茂的胡杨树供其取材建设。楼兰人在罗布泊边筑造了10多万平方米的楼兰古城,他们砍伐掉许多树木和芦苇,这无疑会对环境产生消极影响。

胡杨这种树,长一棵不容易,活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朽。可它再硬,也架不住一群人一代接一代地拿斧子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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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一倒,固沙的根没了,挡风的墙没了,蓄水的腐殖层没了。雨季冲刷,旱季蒸发,孔雀河慢慢失去了它最忠实的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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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风沙吞没楼兰",其实是个倒果为因的说法。风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恶魔,是楼兰人自己一斧子一斧子从胡杨林里劈出来的。

等他们意识到家门口的沙堆比屋顶还高时,已经晚了。但生态崩溃通常是慢镜头,一两代人才能感受到剧变。

要让一座行政体系完整、商贸往来活跃的城市在几年内变成空壳,还得有更狠的角色登场。

那些密密麻麻的捕鼠夹,泄了底。在保存的楼兰古国遗迹当中考古学家们发现了大量的捕鼠夹,可见在当时的古城中,老鼠极为猖獗,老鼠多的话,传染瘟疫的机率就会高很多。

欧洲中世纪那场黑死病,正是借着鼠群从港口扩散到整个大陆,三年时间夺走三分之一欧洲人。古代医疗手段近乎为零的西域小城,遇上同等量级的鼠患,结局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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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兰一带的老人,世代口耳相传着一种叫"热窝子病"的怪疾。一病一村、一死一家,邻居白天还能下地,晚上就抬出去了。

现代研究认为,"热窝子"病实际上就是伤寒,必须在持续半个月以上的41℃高温中才会大规模产生,而楼兰国在缺少罗布泊和其他河流的气候调节以后,是完全可能达到这个条件的。

热窝子病的隔离、治疗和后续调养都需要较高的医疗水平,但是以古代的医疗技术,每逢瘟疫都必然是一次大灾难。生态先崩了,气温飙了,水变臭了,鼠繁盛了,病原也就找到了狂欢的舞台。

被广泛认可的是,给楼兰最后一击的可能是瘟疫和疾病。有证据显示,在1000多年前楼兰发生了大规模的瘟疫和疾病,许多楼兰人在这次疫病中失去了生命,侥幸存活的人纷纷逃离楼兰,远避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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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兰从登场第一天起,就被夹在汉朝与匈奴中间反复横跳,是大国博弈里最典型的"棋盘卒子"。大约在公元前77年,汉昭帝为了加强对楼兰的统治,派大将军杀死了楼兰的国王,立国王的弟弟为王,汉军也开始派兵在此驻扎戍边。

这就是"傅介子刺楼兰"的著名典故,国号此后改为"鄯善"。被夹在两大势力之间,意味着楼兰几百年里没有真正喘息的余裕。

资源要供养商旅,要供养驻军,要供养使节,还要应付层出不穷的政治站队。等到生态、瘟疫双重夹击时,这个最高峰也只有几万人口的国家,根本没有抗压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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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罗布泊湖畔始终生活着一支以渔猎为生的民族,他们是随着罗布泊的不断"飘移"而转到这里定居的,至少生活了200年,是"楼兰古国"的最后遗民。这支沿着湖水迁徙的小族群,把楼兰的血脉拉长了整整两千年。

如今的楼兰研究,早就不是当年外国探险家"一锄头下去一段历史"的草莽时代了。2022年,缺失了35年的《楼兰考古调查与发掘报告》在北京正式发布,这份报告记录的是40多年前的一次考古行动。

1980年中日合拍《丝绸之路》电视系列片,中央电视台邀请新疆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组建考古工作队进入楼兰遗址开展考古,此前楼兰考古研究几乎已被国外"垄断"了80年。从被人解读到自己解读,中国考古人花了几代时间。

塔里木河流域的生态治理工程一年比一年加力,胡杨林面积正在缓慢回升,断流多年的下游河道也重新见到了流水。楼兰用整座城换来的教训,今天的人们终于听懂了——风沙从不是凶手,它只是替真正动手的那个人,背了一千多年的黑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