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青拎着那只旧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其实已经想明白了,这一回她不是赌气出走,她是真不想再把日子过成别人说了算的样子。
天刚亮,路边卖早点的摊子才支起来,热腾腾的豆浆味混着一股潮湿的凉气扑过来,苏青青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她昨晚几乎没睡,眼睛又酸又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朱玉芬那副理直气壮的神情,还有王杰坐在边上一声不吭的样子。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了好几次,她没拿出来看,都不用猜,也知道不是王杰就是朱玉芬。
她以前总觉得,结婚是两个人过日子,婆家再怎么掺和,也该有个分寸。可真进了王家的门她才知道,有些人嘴上说着一家人,心里却早把你摆好了位置。你能做饭,能干活,能让步,能委屈自己,那你就是好媳妇。你但凡想替自己争一句,那对不起,你就成了“不懂事”。
昨晚那顿饭,原本吃得还算安静。王杰低头扒饭,朱玉芬一边给自己夹菜,一边像是随口提起似的说,王娜下周就要生了,她婆家那边靠不住,坐月子肯定得回娘家。说完她还特意看了苏青青一眼,慢悠悠补了一句:“我这把老骨头,白天搭把手还行,晚上熬不了。青青年轻,夜里就跟娜娜睡,喂奶换尿布这些,你多照应点。”
苏青青当时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去看王杰。王杰像没听见,埋头喝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顶到了嗓子眼,可还是压住了,尽量平静地说:“妈,我白天要上班,晚上再一直熬,我身体也扛不住。”
朱玉芬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脸立刻沉下来:“上什么班?你那工作一个月挣几个钱?还不够王杰请客户吃两顿饭。家里现在有正事,你就不能先顾家?再说了,娜娜是你小姑子,她现在最难的时候,你当嫂子的帮一把怎么了?”
苏青青还没来得及说话,朱玉芬又接了一句:“实在不行你就把工作先辞了,反正你们自己孩子也没有,你在家带娜娜的孩子,不也一样?”
那一瞬间,苏青青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婆婆,心口像被什么堵住,闷得厉害。辞工作?带王娜的孩子?这话从朱玉芬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好像不是要她放弃几年辛辛苦苦熬出来的工作机会,而是叫她顺手去楼下买瓶酱油。
她又去看王杰,盼着他能说一句话,哪怕一句也行。可王杰只是皱了皱眉,低声说:“青青,要不你先听妈说完。”
听到这句,苏青青心里最后那点期待,算是彻底凉了。
她嫁进王家三年,类似的事不是一回两回。刚结婚那阵子,朱玉芬逢人就夸她,说苏青青懂礼数,工作体面,长得也周正,王杰娶她是有福气。那时候苏青青还真信了,觉得自己运气不差,碰到个看着斯文稳重的丈夫,又碰到个嘴上热络的婆婆,日子应该不会太难。
结果呢,好话全是说给外人听的,关起门来,苏青青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个能随时顶上去的人。
婚后没多久,朱玉芬就开始三天两头往他们家跑。一开始还说是送汤送菜,后来慢慢地,钥匙也配上了,人进门也不敲了。苏青青下班回来,常常看见自己的衣柜被翻得乱七八糟,厨房里的调料瓶换了位置,连她放在抽屉里的护肤品都能少两样。她忍了几次,实在忍不住,跟王杰提过。王杰每次都是那句话:“我妈也是好心,帮咱们收拾,你别想太多。”
可谁家好心是这么个好法?
有一回她周末加班,回来晚了点,朱玉芬坐在客厅里拉着脸,开口第一句就是:“女人家家,天天回来这么晚,像什么样子?”苏青青解释说是项目赶进度,全组都在加班。朱玉芬冷哼一声:“别拿工作当借口,家才是最要紧的。你挣那点钱,少你一个公司也照样转。”
苏青青没吭声。她不是怕吵,是知道吵了也没用。王杰站在旁边,只会劝她:“妈年纪大了,你让着点。”
又是这句。
年纪大了,像一道免死金牌。她翻你东西,你得忍;她插手你们夫妻的事,你得让;她要求你牺牲工作去照顾她女儿,你还得顾全大局。不顺着就是不孝,不懂事,不像个媳妇。
苏青青有时候也会想,自己是不是要求太高了。王杰不算坏,真要说,他平时对她也不是一点好没有。生病了会给她买药,过节也记得买礼物,工资大头也都交给家里。可偏偏最要命的地方就在这儿——他总像个和事佬,谁都不想得罪,最后受委屈的那个人,就只能是苏青青。
因为朱玉芬是他妈,王娜是他妹,至于苏青青,她是妻子,可妻子这个身份,在王家永远得排在后面。
手机又响了一声,苏青青这才低头看了一眼。王杰打了十几个电话,微信也发了一串,前面是问她去哪儿了,中间开始埋怨她不该一大早闹脾气,到最后又变成了“你先回来,我们商量商量”。
商量?
这两个字苏青青都快听腻了。每次说商量,到头来都是她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墙角里都不算完。
她拖着箱子往前走,赵姐的消息正好跳出来:“青青,你之前让我留意的宿舍,空出来一间,要不要定?”
苏青青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很快回过去:“要,麻烦你了。”
发完这条,她长长吐了口气。
单位宿舍条件不好,她早知道。房间小,楼旧,厕所还得公用,跟她现在住的婚房根本没法比。可那又怎么样呢?地方再小,也是她能自己说了算的地方。她半夜几点回,不会有人阴阳怪气;她衣柜怎么摆,不会有人伸手去翻;她周末想睡到几点,也不会有人故意在门口摔摔打打。
想到这儿,苏青青反倒轻松了一点。
上午刚到公司,王杰又打来电话。她本来不想接,可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响,同事都忍不住往这边看,她只好走到楼道里按了接听。
“苏青青,你到底什么意思?”王杰上来就压着火,“妈气得一晚上没睡,娜娜那边本来就乱,你还非得这个时候添乱?”
苏青青站在楼道窗边,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忽然觉得特别疲惫:“王杰,我添什么乱了?你们一家子商量好了,让我辞职去伺候王娜坐月子,现在我不同意,就是我添乱?”
王杰噎了一下,语气软了点:“不是让你伺候,就是帮一阵子。家里现在这种情况,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吗?”
“我体谅谁?”苏青青问得很轻,“你妈,你妹妹,还是你?那谁体谅我?”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王杰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好半天才低声说:“你别这样。”
苏青青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发苦:“我哪样了?我不过是第一次不答应而已。”
她把电话挂了,回到工位上,心里却没想象中痛快。不是不难受,毕竟三年婚姻,不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可再难受,她也清楚,自己不能回头。只要这次一松口,往后就没有她说“不”的份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王杰又发来消息,说王娜已经生了,是个女儿,婆家那边连医院都没去,朱玉芬气得在家直骂,现在已经把王娜接回来了。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青青,你回来吧,家里真的忙不过来。”
苏青青盯着屏幕,半天没动。她不是铁石心肠,听到王娜刚生完孩子,她也不是一点触动没有。可她更明白,自己一旦回去,等着她的不会只是“搭把手”那么简单。朱玉芬早就盘算好了,王娜月子谁伺候,孩子以后谁带,家里这摊子谁来扛,她都替苏青青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回了一句:“我今晚过去看看。”
王杰大概以为她松口了,立刻发来一串“好好好”。
苏青青下班后去买了些鸡蛋、水果和营养品,拎着去了王家。门一开,屋里的味道就扑了出来,奶腥味、饭菜味、没及时倒掉的垃圾味混在一块儿,闷得人喘不过气。客厅里乱得像打了仗,沙发上堆着小孩子的包被和衣服,地上还有没收拾的纸尿裤包装袋。
朱玉芬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着,眼下发青,看到苏青青来了,脸色虽然没多好看,到底没像平时那样一张口就训人。
王娜在卧室里,脸白得跟纸似的,怀里抱着孩子,眼圈红肿,一看就是哭过。她抬头看到苏青青,嘴唇动了动,小声叫了句:“嫂子。”
不知道为什么,苏青青那股硬撑着的火气,忽然就散了些。她走过去看了眼孩子,小姑娘小小的一团,睡着的时候鼻子一抽一抽的。王娜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她一直闹,我都不敢睡。孩子一哭我就慌,我妈腿又疼,我哥一会儿还得出去,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这话一说完,她眼泪又掉下来了。
苏青青站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把旁边的奶瓶烫了,又去厨房把灶上的汤关小火。忙完这些,她回到客厅,王杰刚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药,见她在,神情明显松了口气。
“青青,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他说着,伸手想接她手里的东西。
苏青青没让,只把袋子放到桌上,平静地说:“我来看看,不代表我答应了。”
王杰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朱玉芬本来还忍着,一听这话,立马忍不住了:“什么叫不代表答应?你人都来了,难道还想撒手不管?青青,不是我说你,女人嫁了人,心就得往婆家放。现在娜娜这个情况,你当嫂子的多出点力,天经地义。”
苏青青转过头,看着她:“那她丈夫呢?”
屋里一下安静了。
朱玉芬皱着眉,像是没想到她会当面问这个:“他婆家那边不做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呢?”苏青青声音不高,却很稳,“她婆家不做人,就该我来顶上?妈,王娜坐月子是大事,可这不是我的责任。我愿意帮忙,是情分,不是本分。”
王杰听到这儿急了,连忙来拉她:“青青,你别当着妈和娜娜的面说这些。”
“那我该什么时候说?”苏青青看向他,“等我把工作辞了,再说我不乐意吗?王杰,你告诉我一句实话,如果今天坐月子的是我,你会不会为了我,叫你妈、叫你妹、叫全家人都围着我转?”
王杰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这答案,其实不用说,苏青青心里早就有数了。
王娜靠在床头,抱着孩子,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她不像平时那么横了,整个人像蔫下去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嫂子,我知道我妈这次说得过分了。我也知道以前我有些地方做得不好,可我现在真有点撑不住。”
苏青青听见这话,心里也不是一点波动没有。她看着王娜怀里那个小小的孩子,忽然觉得这姑娘也挺可怜。嫁出去时风风光光,到头来一生孩子,最先露出真面目的,偏偏就是婆家那边。她受过的那些委屈,如今王娜算是亲口尝到了。
可可怜归可怜,不等于她就该把自己搭进去。
她慢慢说道:“娜娜,我能理解你现在难,但我帮你是帮,不是接管。我可以下班过来看一眼,周末有空搭把手,可让我辞职,或者请长假住回来,不可能。”
朱玉芬一听,立刻拔高了声音:“你这是铁了心不管家里了是吧?”
苏青青转过身,看着这个三年来处处压着她的婆婆,忽然一点都不想再躲了:“妈,不是我不管,是你一直把我当成理所应当的人。你心疼女儿,我能理解,可你不能因为心疼她,就把我推出去。我的工作,我的人生,也一样重要。”
这话落下去,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孩子偶尔哼哼两声。
王杰站在中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大概到这时候才终于意识到,苏青青这次不是闹情绪,也不是像从前那样说两句气话,哄一哄就过去了。她是真的被逼到头了。
“青青,”他声音低了下来,“那你想怎么样?”
苏青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荒唐。她想怎么样?她想要的从来都不多,不过是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边界,有人把她当一家人,而不是当一个随时能填补空缺的人。可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在王家,居然都成了她“要求太高”。
她缓了口气,说:“我先搬出去住一段时间,大家都冷静冷静。你要是还想过,就想明白一件事,你到底是想跟我过日子,还是只想找一个凡事听你妈安排的妻子。”
王杰怔住了,半天没说话。
朱玉芬气得直拍腿:“你听听,她还威胁上了!王杰,我早就说过,这种女人主意太正,不好拿捏,你偏不信!”
苏青青听到“拿捏”两个字,反而笑了。原来在朱玉芬心里,婚姻就是拿捏,媳妇就是拿来使唤的。那她这三年,还真是白白委屈了自己。
她没再多说,拿起包就往外走。王杰下意识追了两步,却又停住了。苏青青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王娜低低的一句:“嫂子。”
她回头。
王娜抱着孩子,眼眶通红,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很多,最后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说得很轻,却让苏青青心里发酸。她点了点头,没再停留,转身出了门。
楼道里灯光昏黄,安静得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胸口那股堵了很久的闷气,像是终于散开了一点。不是不难过,也不是不害怕。三年的婚姻走到这一步,谁心里都不会轻松。可比起继续回去过那种没完没了让步的日子,她宁可自己扛。
回到宿舍时,已经快九点了。屋子还是那间小屋子,床板硬,桌子旧,窗户还有点漏风。可苏青青把包放下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踏实。她给自己泡了碗面,坐在小桌前慢慢吃完,连汤都喝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王杰发来的消息。
“青青,我今晚想了很多。”
苏青青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把窗户关了一半。夜里的风还是有点凉,吹得窗帘轻轻晃。她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稀稀落落的灯火,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像是一直在雾里走路,走着走着,连自己在哪儿都快忘了。
直到今天,她才终于停下来,看清楚脚下这条路。
她不是谁家的附属品,不是谁随口安排一下就能改掉人生方向的人。她可以善良,可以体谅别人,也可以在别人难的时候帮一把。但前提是,她得先把自己站稳了。
不然的话,今天是照顾王娜坐月子,明天是带孩子,后天呢?再往后呢?总会有新的理由,新的要求,新的委屈,最后把她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苏青青低头笑了笑,眼里有点热,可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有些婚姻,不是非要吵得天翻地覆才算走到头。有时候真正让人失望的,恰恰就是这种一天天的消耗,你说不出谁十恶不赦,可你就是在里面越过越憋屈,越过越没自己。
而她,不想再那样过了。
床头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王杰。苏青青这次仍旧没看。她只是关了灯,躺回那张不算舒服的小床上,拉好被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有车开过去的声音,很远,也很轻。她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往后不管怎样,先把苏青青这个人过好。别的,慢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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