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马佳悦把一本红皮账本拍在茶几上,我正端着碗给孙子喂饭。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妈,上个月买菜两千一,尿不湿加奶粉一千八,早教玩具四百五。您一个人摊下来一千四百五,加上之前欠的最后一笔一千二,总共两千六百五。您看是转账还是给现金?”
我手一抖,勺子磕在碗沿上。
孙子仰着头看我,眼睛又大又亮。
我没说话,低头扒了口饭,咽不下去。
坐在对面的儿子丁志强,头埋得比碗还深,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就是没夹一口菜。
那两天我没合过眼。不是不想睡,是一闭眼就想起那张账单。两千六百五——我进城四个月,养老钱三万花掉两万,还倒欠这个数?
走的那天凌晨,天还没亮透。
我把旧棉袄里儿子偷偷塞的钱翻出来数了数,一共一千七。
加上存折里剩的一万七,都在桌上摆着。
我在茶几上留了张纸条,就写了一行字:钱你拿走,别说是我给的。
拎着编织袋出门时,谁也没惊动。到了车站,才给女儿发了条短信:妈回村了。
五个月后,女儿丁慧芳打来电话,声音着急:“妈,嫂子病了,抱着孩子在门口哭……”我没等她说完,手机就滑到了桌上。
窗外是六月天的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01
进城那天是三月三,北方刚开春。
我坐大巴,一路晃晃悠悠五个小时,屁股都麻了。
到站时太阳已经偏西,儿子丁志强在出站口等着,见我出来赶紧接包:“妈,您来了。”
他胖了点,脸上有肉了,不像前几年瘦得像根竹竿。
我上了他的摩托车,搂着他的腰。
风吹过来,眯着眼看见路两边都是高楼,一条路上全是铺子。
跟十年前送他来城里念书时比,大变样了。
那年他考上大学,我跟他爸借了一屁股债供他。
后来他爸没了,我一个人种地、养猪,把这债还了五年。
“妈,佳悦在家做饭等您呢。”丁志强回头喊了一声,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半。
我没接话。
去年马佳悦怀孕,打电话来让我进城帮忙。
本来我是不想来的——地里的玉米刚种下,老母猪也要下崽了。
但丁志强好说歹说,说城里请个保姆五六千,实在花不起。
最后我咬牙把猪卖了,地也包给了邻居老宋,拎着包上了车。
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黑了。单元楼,不算新,楼道里堆着电动车和纸箱子。爬到五楼,门半开着,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和油烟味。
“快进来快进来,饭马上就好。”马佳悦从厨房探出头来,系着围裙,头发扎得利索。
她笑起来挺好看,眼睛弯弯的,跟丁志强第一次带她回村时一样热情。
我把编织袋靠在门口,换了鞋往里走。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铺着软垫,地上全是孩子的玩具。
“这是小瑞。”丁志强从摇篮里抱出个胖小子,塞到我怀里。
小家伙瞪着眼看我,嘴一撇就哭。
我赶紧拍着哄,手生,但心热。
生丁志强那会儿,我一个人在地里干活到生,哪有人教我怎么抱孩子?
可这骨肉连着心,抱着就不想撒手。
吃饭时马佳悦忙前忙后。她把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半只烧鸡,再加上一盆青菜豆腐汤。
“妈您多吃点。”她夹了块排骨放到我碗里,“坐一天车累坏了吧。”
我点头,嘴里说好。心里却惦记着老家的猪——要是没卖,这会儿该生崽了。
吃完饭丁志强去洗碗,马佳悦抱着孩子喂奶。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马佳悦穿着白婚纱,笑得一脸灿烂。
丁志强搂着她的腰,穿一身黑西装。
这房子是两人结婚时买的,首付他家出了八万,剩下的两口子慢慢还。
“妈,跟您说个事。”马佳悦喂完奶,把孩子放在爬行垫上,坐过来。
手里拿着个手机,翻了两下递到我面前,“这个是咱们家的账单,我在手机上弄了个记账本。以后买菜、买奶粉、日常开销都记下来,月底算一下,每人分摊。”
我愣了一下:“分摊?”
“对对对,就是一家人都出钱。”马佳悦笑着解释,“现在都这么过,我跟志强每个月各出两千,剩下的咱们三人平摊。您来了也算是家里一份子,一块儿分担嘛。”
她话说得轻快,像在聊天。我看了看丁志强,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擦手,低着头。没看我,也没说话。
“行,行。”我听见自己说。
那晚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客厅的灯关了,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斑斑驳驳落在天花板上。隔壁房间传来小瑞的哭声,然后又安静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存折——三万块,卖猪攒的。本来是留着养老的。可儿子有难处,当妈的不给谁给?
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马佳悦那句“每人分摊”。心里不是滋味,但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或许是我想多了。
02
第二天一早五点半我就醒了。
在村里习惯了,鸡打鸣就起。
我轻手轻脚叠好被子,去厨房淘米煮粥。
冰箱里菜不多,两根黄瓜半棵白菜,还有一盒剩菜。
我切了半根黄瓜,搁了点盐,又从柜子里翻出瓶老干妈拌了。粥开了,关小火慢慢熬。
七点多,丁志强先起了。他穿着大裤衩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做好了早饭,愣了一下:“妈,您起这么早?”
“习惯了。”我把粥端上桌,“小瑞醒了吗?”
“佳悦喂着呢。”
他坐下喝粥,喝了两口,又抬头看我:“妈,佳悦那话……您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做事较真,爱分得清清楚楚的。”
“我不会。”我说。
哪知道那“分得清清楚楚”的劲头,比我想的还要猛。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末,马佳悦一大早就把账本翻了出来。她坐在茶几前,一边翻手机一边拿计算器按。
“妈,您过来一下。”
我抱着小瑞坐到沙发上。
她把一张纸递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
我扫了一眼,认出上面写着:三月十号买菜八十七块,三月十二号奶粉一罐两百六,三月十五号尿不湿一包九十八……
“这个月到十五号,一共花了两千一百多。”马佳悦用手指点着纸,“您、志强、我,三个人平摊,一个人是七百零六块。零头我就抹了,您给七百就行。”
我抱紧了小瑞。小家伙正抓着我的手指往嘴里塞,牙床咬得痒痒的。
“那……奶粉、尿不湿,都是孩子的……”我话说了一半,咽回去了。
马佳悦眨眨眼:“对呀,但孩子是全家人的,妈您帮忙带孩子是辛苦,可日常开销也得一起担待着。我爸妈那边说过,等小瑞大点,他们每个月补贴一千。”
我点了点头。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抠出那个用塑料袋包着的钱包。数出七张一百的,递过去。
马佳悦接过去,数了一遍,又在手机上按了几下:“好了,记上了。”
那天晚上丁志强下班回来,我正在厨房切菜。他走进来,站在我身后,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枕头下。
“妈,您收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别让佳悦看见。”
我打开信封一看,是三百块钱。崭新的。我抬头想说话,他已经转身出去了。
那晚我躺沙发上握那三百块钱,心里说不清啥滋味。儿子偷偷塞钱给我,本是好意。可这钱的背后,是一家人要防着一家人花销——这算哪门子家?
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主卧门口,听见马佳悦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清了。
“你妈是不是不太乐意啊?我跟她说了分摊的事,她脸都僵了。”是马佳悦的声音。
“哎,她就那样,您别放心上。”丁志强说。
“什么叫我放心上?我不是跟她商量,是跟她讲规矩。现在谁家不是这样过?你妈在农村待惯了,思想落后……”
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转身回沙发上,盖上被子,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这城里,跟我以为的不一样。
第三个月的时候,丁志强妈偷偷塞给我的钱已经快到一千了。他都放在信封里,一个月三五百不等,塞在我枕头底下那个破了洞的枕芯里。
我不敢乱花,都藏起来。
可有一次小瑞感冒发烧,马佳悦让我去买药。
她说小瑞晚上踢被子着凉了,得吃儿童退烧药,还开了个清单:美林、退热贴、小儿氨酚黄那敏颗粒……
我跑了三间药店才买齐,花了一百八。回到家里,马佳悦拿着小票,在账本上认真写下:六月十八号,医药费一百八,计账。
她抬头看我:“妈,这个月买菜到二十号,已经超了。您还记着上次七百块还没给完,加上这药钱……”
我没说话。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个记账页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按了会儿,她说:“加上药钱,这月您还得补两百三。”
我到枕头底下摸了摸丁志强塞的钱,抽了两张一百的。
“妈,您这钱……”马佳悦看着我递过去的钱,愣了一下。那两张钱皱巴巴的,上面还有汗。
“没问题,都是钱。”我把钱搁桌上。
她看了一眼,收进抽屉里。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账本。
有一次马佳悦出门买菜忘带手机,我偷偷翻了她的记账本。
笔记本不大,A5大小,封皮是那种老式印花的。
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一行字:志强私账——二月三百三月两百四月五百——暂记,年底对账。
我的手指发凉。
他偷偷塞给我的钱,她都记着。这不是记着钱,这是记着我儿子越过她给亲娘钱了。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手抖得厉害。
那晚吃饭时我没说话。丁志强看我脸色不好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菜咸了点。
马佳悦夹了口菜,嚼了嚼说:“不咸啊。”
我没接话。低下头扒饭,一粒一粒地嚼,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03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那声响。
孙子快一周岁了,会爬,扶着墙能站会儿。
马佳悦说要“早教”,买了一大堆东西回来:闪卡、蒙氏教具、感统训练器材,摆得客厅满地都是。
还有一台小钢琴,花了一千多。
那天马佳悦让我带小瑞去公园玩,说小区里那几个带娃的阿姨都在那边,可以交流交流。我抱着小瑞下去,果然看见几个老太太坐在石凳上聊天。
“孙子跟奶奶亲啊。”一个胖大姐笑着说。
“那可不,我都带两年了。”另一个瘦高个搭话,“儿媳妇上班忙,我白天带孩子晚上做饭,累是累点,但看见孩子笑就值了。”
聊着聊着,说起钱的事。
“你儿媳妇给不给生活费?”胖大姐问我。
我愣了一下:“什么生活费?”
“买菜的钱啊,带孩子多辛苦,不给买菜钱?”
“给了……吧?”我说得不确定。
胖大姐看我这样,拍拍膝盖:“我女儿让我来带孩子,每个月给我两千块,外带买菜钱。儿媳妇让我来?一分没有。闺女是亲生的,知道疼人。”
那晚回家,小瑞在沙发上玩玩具,马佳悦在房间里打电话。我在客厅听出她在跟亲家母马婵说话。她声音不大,但隔着一道门,我听得清清楚楚。
“妈,您说补给我们十五万首付,我已经替志强和您签了协议了。对了,他那农村老娘,这几个月一直在带孩子。我就怕她以后赖这儿不走。早知道她这么难缠,当初就不让她来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到地上。赶紧扶住灶台,慢慢放下。胃里翻江倒海,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她叫我农村老娘。她怕我赖着不走。
那一夜,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气,是凉。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我梦见自己站在地里拔萝卜,萝卜拔出来,根上全是泥,抹也抹不干净。
梦见从前那桩心事……
又过了一个月,中秋节。
亲戚们都回了老家,马佳悦也带着小瑞去她妈那边住了两天。
丁志强加班。
我一个人在家,洗衣服、拖地、收拾屋子。
擦桌子时看见抽屉缝里夹着一本小册子,我顺手想把它塞回去,但捏着捏着,就翻开看了。
那是马佳悦记账的本子。不是客厅那本,是另一本。封面上写着“计划外”三个字。
我翻开,看见一行一行:八月,小瑞金锁,八百九——计划外人情支出。九月,生日聚餐三百二——计划外。十月,早教课报名一千六——计划外。
还有其他东西。
我翻到后面,看见最后一页列了个清单:婆婆四个月总花费——买菜七千,奶粉加尿不湿三千六,早教课四千,共计一万四千六百。
“理应承担”的人均部分是五千。
但清单后面还跟着一句话:欠款九千六。
我数了好几遍,没数错。
一万四千六减五千,等于九千六。
我不仅白干了四个月,还倒欠她九千六?这个家——我儿子、我孙子——跟我算账算成这样。
我把账本搁回原位,晚饭没吃就去睡了。
第二天马佳悦回来了,一进门就说:“妈,明天我把这个月的账单列出来,咱们核对一下。”
那晚我睡得很早。
躺沙发上盖着被子,眼睛合着,脑子里空空的。
想着村子里的老房子,想着院子里的枣树,想着邻居家那只看门的老黄狗。
那些东西,都是我的。
不欠谁账。
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下午,马佳悦果然把账本拿出来,一页一页翻给我看。
她讲得详细,哪笔钱花哪儿去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讲完就抬头:“妈,这个月您要补两千六百五。”
我把手机拿出来,用支付宝转了账。转账前我看见余额——一万七,三万块只剩一万七。
转完钱,我把手机搁沙发上,起身回了客厅。
身后马佳悦还在按计算器。噼里啪啦的,像是秋天打谷场上的脱粒机。
那晚丁志强回来,看我闷闷不乐,问我怎么了,我说有点累。他也没多问,去厨房吃完饭,一个人坐沙发上玩手机。
那晚风大。
我躺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想起了老家的窗户——那扇对着院子的小窗,一下雨就漏水,我每年都要糊一遍报纸。
现在那儿没人了,窗是不是糊住了?
我盘算着。明天就是节后第一天,有早班车回县里。票三十八块,加上转中巴到镇里十二块,一共五十。
我身上还剩什么?
枕芯里儿子塞的那点钱,七百三。
加上马佳悦支付宝转来的一千九?
不是——那是她昨天说“上月的钱清了多还的”。
那笔钱她还扣了一部分。
我没记住具体数字,反正剩的不多。
一个人翻来覆去想了整夜。
早晨五点半,我起来了。老习惯。那天没煮粥。我洗完脸,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把编织袋翻出来。
叠好铺盖,把枕芯里丁志强塞的钱全摊开数了数——一千七。又打开存折看了看,还剩一万七。
最后我把金锁从枕头底下摸出来。那是小瑞周岁时我托人从镇上打的,花了一千二。纯银的,心形,正面刻着小老虎,反面刻着“平安”。
我也放到桌上。
在茶几上压了一张纸条:钱你拿走,别对志强说。我回村了。
写完这几个字,我放下笔,拎起编织袋。开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沙发垫子压着被子的印子。小瑞的房间门开着,摇篮里他睡得正香。
我关了门,没回头。
04
从村里到城里,要倒三趟车。先坐大巴到县里,再转中巴到镇里,最后步行六里土路。那天我从城里坐回来,用了整整一个白天。
大巴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看着窗外的高楼一个个缩成火柴盒,然后是乡镇,然后是农田。地里的麦子青黄相接,有几个老人在田埂上锄草。
我摸出手机看。屏幕亮了一下,二十九条未读消息。全是丁慧芳发的。
“妈您去哪儿了?”
“妈您别吓我!”
“妈我打了志强电话,他不接,我打佳悦电话也没人接。”
“妈您有什么话跟我说,我在家等着您!”
我没回。手机快没电了,我把屏幕摁灭,塞回口袋。
到县里时天已经擦黑。中巴车进站,我最后一个下。站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骑车的是个黑脸汉子,见我就喊:“大姐,去哪儿?”
“大杨庄。”
“十五。”
上了车,风吹着。天黑了,路边的树影一茬一茬向后倒。到村口时,整个村子黑魆魆的。只有老宋家的灯还亮着。
我推开自家院子铁门。那门生了锈,吱呀一声,像哭。
院子里一下雨就长草,这会儿草都到我膝盖了。西屋的窗户果然还糊着我走前糊的报纸,已经破了一个大洞。
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嗓子痒,想哭。但忍住了。我弯腰拔了一根草,扔到墙角。
“丁姐?你回来啦?”隔壁传来老宋的声音。他端着手电筒,光柱晃过来,照在我脸上,“怎么突然回来了?”
“家里有事。”我说。
老宋也不多问,叹了口气:“你家大门锁生锈了,我用我的钥匙开过几次,通通风。厨房也不大干净,改天我帮你打扫。”
“谢谢宋哥。”
“你那个猪栏里……隔壁村张老三来问过一次,说想租了养鸡子。我没答应,怕你回来了要用。”
“不用了。”我说,“留着吧。”
进了屋。屋里一股霉味,桌上有灰尘。墙角结了一张蛛网,蜘蛛见了光,迅速爬走了。
我坐了一会儿,没开灯。在黑地里坐着,能听见外面的风声,和远处狗叫。
过了两天,丁慧芳来了。她是骑着电动车来的,进院子时脸色不太好看。
“妈!”她推门进来,看了看四周,“您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我给志强打电话,他支支吾吾的,让我别管。你们到底怎么了?”
“没啥。”我低着头择豆角,“城里待不惯。”
“待不惯?您去的时候不是说好带一年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我没说话。
丁慧芳急了:“您说呀,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佳悦欺负您了?”
“没有。”
“那是什么?”
我抬头看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要怎么说呢?说我儿媳妇让我分摊买菜钱?说我倒欠她九千六?说我一分钱没拿回来?
我说不出口。
“妈!”丁慧芳站起来,“您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志强,让他来请您回去!”
“别打。”我按住她的手,“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那里不是家。”
丁慧芳愣了一下不吱声了。过了一会儿,她坐到我对面,声音软下来:“妈,您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我慢慢把两个月的事讲了一遍。
讲马佳悦怎么记账,怎么让我分摊买菜钱,怎么算奶粉钱,怎么记“计划外”。
讲我听到她打电话叫“农村老娘”。
讲我翻到那个账本,讲那九千六的“欠款”。
丁慧芳一直听,脸色越来越白。
“她敢!”她一拍桌子站起来,“她凭什么?我一个电话过去问问她!”
“别打了。”我拉住她,“打了也没用。那是人家家,我去了就是个外人。”
“您别这么说!”丁慧芳眼圈红了,“那是我哥家,您是我哥亲娘!”
“你哥……”我叹口气,“你哥不也是她老公吗?”
丁慧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在我这儿坐到天黑,临走时塞给我一个信封:“妈,这是两千块钱,您先花着。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那个家,大不了不去了。”
“不用,我有钱。”我把信封推回去。
“您拿着!”她硬塞到我手里,“这是我给您的。跟我哥没关系,跟那个姓马的也没关系。”
我握着那个信封,心里又热又酸。
那天送走丁慧芳,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天完全黑了,满天星斗。
我抬头看了很久。
想起从前在这个院子里,我跟丁志强他爸一起锄地,一起收麦子。
现在那个家没了,孩子也长大了。
老宋家的电视声从隔壁传过来,正在放什么电视剧。笑声一阵一阵的,热闹得很。
热闹是他们的。
我关上门,没点灯,摸黑上了炕。
05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我开始重新种菜、喂鸡,把荒掉的院子里那小块地翻了翻,种上小葱和青菜。
老宋家的猪圈还是租给了张老三养鸡,每月给我一点租金,不多,够买米面油。
村里人都问我怎么回来了。
我笑着说孙子大了,儿媳自己能带了,我就回来歇歇。
没人多问。
农村就是这样,你的苦,你自己咽。
大家活着都不容易,没空管别人闲事。
过了一个月,丁志强打过一次电话。那天我正在地里浇水,手机响了,看屏幕是他。
“妈。”他的声音有点哑,“您……还好吗?”
“挺好。”
“妈,那钱……”
“不用还了。”我说,“那是我给孙子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妈,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我说,“你过你的日子就行。”
“妈……佳悦她……”
“别说了。”我打断他,“挂了吧。”
那天晚上我做了梦,梦见小瑞冲我笑,露出了两颗小牙。他张开手臂要我抱,我一伸手,他就碎了,变成一团白雾。我醒来后眼眶是湿的。
日子一长,情感就淡了。有人说时间能磨平一切,我觉得时间不是磨平,是把伤口磨出茧,不那么疼了,但疤还在那里。
第三个月,丁慧芳每隔一周就来看我。
她住镇上,骑车半小时。
每次来都带东西:一袋子面或者两桶油。
有时候炖了排骨汤也带一碗,放在保温桶里。
“妈,您要不要去我那儿住几天?”她问。
“不去了,地里种着东西呢。”
“那我多来看看您。”
第四个月,她来了一次。吃饭时她支支吾吾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妈,我听说一点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
“什么事?”
“我哥家……出状况了。”
丁慧芳看我一眼:“佳悦请的那个保姆,干了两个月就走了。嫌工资低,嫌活多,又说晚上得加班到九点,带不了。后来又请了一个钟点工,干了一个月,也不干了。现在孩子没人带,她自己请假带。公司那边领导有意见,说再这样下去,她就得辞职。”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
“妈,您说,她是不是累垮了?”
“那是她的事。”我说。
丁慧芳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几天,叶月珍来找我。她是老姐妹,嫁到了隔壁村,隔段时间就来看我。那天她带了自家蒸的包子来,坐下后一边看电视一边剥花生。
“秀兰啊,”她开口,“你有没有听说过马佳悦的事?”
“我听我闺女说,她好像累病了。”
我眼没抬,继续择菜。
叶月珍继续说:“我闺女跟她在一个公司,说这几个月她天天加班,带娃也没人帮忙,瘦了一大圈。前几天还在公司晕倒了,送到医院去,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加营养不良。”
“哦。”我应了一声。
“秀兰,你说她是不是自作自受?”
“不是我说,她当年那么对你,你还帮不帮她?”
但那个晚上,我又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想的都是马佳悦那张脸。
想起她第一次见我时笑盈盈的样子。
想起她抱着小瑞喂奶的样子。
想起那个账本。
手心手背都是肉。
第五个月,那天下午我刚从地里回来,手机响了。是女儿丁慧芳打来的。
“妈,不好了!”她语气很急,“嫂子在小区门口抱孩子哭,邻居拍了视频发到网上去了,说佳悦一个人带着发烧的孩子,请不到假,保姆又走了,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我没有听完电话。我手指头抖得厉害,连手机都按不住。
“妈!妈!您在听吗?”
“在。”
“您要不要回来看看?”
“看什么?”
丁慧芳沉默了一下:“妈,我知道您恨她。但她也是苦命人。她爸妈那边也不管她,说他们帮不上忙。她现在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白。窗外是黄昏,光线一点点暗下去。我眼前的景象模糊了。
“妈,您就来一趟行吗?看看小瑞也好。”丁慧芳的声音带了哭腔,“嫂子跟我哥的事我不管,可小瑞还小,他最亲您了……”
“你让她给我打一个电话。”
我挂了。
天黑了,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蚊子咬得腿都是包,我没动。远处传来狗叫,一声一声的。
那天夜里,我拨通了那唯一一个存着的号码。
“喂?”
电话那头,马佳悦的声音很累。很累。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全身湿透。
“是我。”我说。
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哭了。像个小孩子一样哭。
“妈……”她说不出别的话,“妈,对不起……”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喂鸡。然后洗了把脸,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出门前我看了看院子——菜长得挺好,小葱绿油油的。
我锁好门,拎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编织袋,走上那条往村外的路。
06
大巴车一路颠簸,我靠在窗边,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一样一样往后退。
来时是春天,满眼嫩绿;现在是秋天,庄稼黄了,该收割了。
五个月。
不长不短。
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丁慧芳发来的消息:“妈,到站了给我发消息,我在出站口等你。”
我没回。
又过了一阵,她发了第二条:“妈,我刚才去医院看嫂子了。她瘦得厉害,抱着小瑞一直哭。医生说她是累出来的,要好好休养。小瑞也瘦了,以前胖嘟嘟的,现在下巴都尖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三遍。然后锁了屏,没回。
车到站时下午一点。我拎着编织袋下了车,一眼就看见丁慧芳站在出站口。她穿了件红外套,看见我就跑过来。
“妈!您来了!”她上来接我的包,“走吧,我打车送您过去。”
“去哪儿?”
“去我哥家。”
我没说话,跟她上了车。
车里放着广播,一个女人在唱《常回家看看》。我闭上眼睛。不是累,是不想说什么。
到了小区门口,丁慧芳付了车钱,拉着我的胳膊往里走。保安看见我们,认出是她,点点头放行了。
楼道里还是那些电动车,还是那股潮乎乎的气味。我们爬到五楼,丁慧芳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丁志强站在门口。
他瘦了一大圈,脸上胡子拉碴的,两个眼眶深深凹下去。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看见我的一瞬间,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妈……”
我没应声,从他旁边走过去,进了屋。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但空了很多。茶几上的玩具乱堆着,烟灰缸里全是烟头。沙发上搭着几件脏衣服。地上有零食碎屑,没人扫。
主卧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小瑞的哭声。
我走进去,看见马佳悦背对着我,正抱着孩子哄。她的背影瘦得像一把柴火。小瑞哭得撕心裂肺,小手抓她的头发。
“让我来。”我说。
马佳悦转过身来。我吓了一跳。她脸色蜡黄,眼眶下面两团黑印,嘴唇干裂着。整个人老了十岁不止。
“妈……”她声音都变了调,抱着小瑞站在那里,眼泪哗哗的,“妈……”
我伸手接过小瑞,小家伙在怀里挣扎了两下,看看我的脸,忽然就不哭了。他瞪大眼睛看我,好像在认这张脸。
我低头看他。他瘦了,确实瘦了。脸颊上的肉少了,下巴尖了,但那一双眼睛还跟以前一样,又黑又亮。
“乖孙子。”我轻声说。
小瑞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牙。
丁慧芳端了杯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她看看我,又看看马佳悦,到客厅去了。
“妈,您坐。”丁志强搬了张凳子进来。
我抱着小瑞坐下来。马佳悦站在那里,手背在身后,绞着手指头。
“妈……”她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屋里很安静。只听见空调嗡嗡响,和外面楼下汽车驶过的声音。
“妈,”丁志强开口了,“这几个月我也撑不下去了。公司裁员,我名单就在上面。裁了之后我找了三个月工作,没找到。佳悦的工资也降了。我们……”他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抬头看他。
“我……”他语塞。
“家是你自己过的。过成什么样,自己负责。”我说。
马佳悦忽然蹲下来,蹲在我面前。她拉起我的手,放在自己脸上。那手凉得像个死人。
“妈,您打我吧。您骂我吧。是我对不起您。”
我没抽回手。也没说话。
“妈,那两千六百五,我记下账就后悔了。可我不知道怎么把这张脸拉下来。我怕您瞧不起我,怕志强骂我。”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我从小就是在算账的环境里长大的,我妈我姑姑她们都这样,夫妻明算账。可我也不知道……不知道您会这么伤心。”
我叹了口气:“起来。别蹲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
“小瑞我帮你带。”我说,“但我有几个条件。”
“您说。”她急忙点头。
“第一,买菜钱和日常开销,你们夫妻俩自己承担。我只出力,不出钱。小瑞的奶粉尿不湿什么的,你们自己买。”
“好。”
“第二,我每个月要两千块零花钱。这个钱归我支配,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报账。”
“第三,你们尊重我。不是当保姆那种尊重。”
马佳悦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妈,您放心。从今往后,您在这个家不是保姆,是亲妈。”
我没回答。低头看着怀中的小瑞。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我抬头看向丁慧芳。她正站在门口,眼眶也是红的。
“妈,您不怪嫂子了吧?”她问。
“不怪了。”我说,“日子还得过。”
马佳悦一下子就软了下去。她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滑下去,抱着头,哭得发抖。
丁志强过去扶她,她推开他,跪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裤腿。
“妈,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别哭了,”我说,“起来吧。带孩子去洗把脸,我熬点粥。”
07
当天晚上我没走。丁慧芳帮我收拾了次卧,铺了干净床单。马佳悦把小瑞哄睡了,出来看见我在厨房泡米,搓着手走过来。
“妈,我来吧。”
“你回去歇着。”我头也不回,“看你那脸色,再熬几天得进医院。”
她没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妈,我给您看样东西。”
我放下手里的锅,转过身。
她转身回房间,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红皮本子。我认得那本子——账本。然后她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笔,一剪刀。
“妈,”她说着,当着我的面把那本账本翻开,撕了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一直撕到最后一页,“从今天起,这个家不算账了。”
她把撕碎的纸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剪刀,咔咔两下,把那笔从中间剪断。
丁志强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但眼睛里闪着泪光。
我站在厨房,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灶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转过身去,继续洗米。
“饭一会儿就好。”我说。
那顿晚饭是我进城以来吃得最安稳的一顿。
马佳悦喝了两碗粥,吃了半碟子咸菜。
丁志强也多添了一碗。
我们四个人围着餐桌,小瑞睡在摇篮里。
电视没开,只听得见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
饭后丁志强主动去洗碗。马佳悦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眼睛一直看我。
“妈,您……还生我的气吗?”
“不生气了。”我说,“但心里还没全放下。”
“我知道。”她低下头,“要是我,我也放不下。”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一直在转杯子,像犯了错的小学生。
“佳悦,”我开口,她立刻抬起头,“我进城来,是想帮你们。不是为了图什么,也不是来跟你们分家产的。你对我算账,让我觉得我连外人都不是。外人来你家当保姆,你也得出工钱。我呢?我还倒贴。”
“妈,我……”
“听我说完。”我按住她的手,“我这个人,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求一家子和和气气。你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这个家还像家吗?你想想,要是你亲妈来帮你带孩子,你也会一样的算法?”
她摇摇头。
“所以。”我说,“这就是问题。”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了句:“我知道了,妈。”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又去了客厅。
小瑞忽然哭了一声。
我过去看,见马佳悦已经起来了,抱着他轻轻拍着,嘴里哼着歌。
灯光昏黄,她侧影瘦瘦的,低头看孩子的眼神很温柔。
我没打扰他们,又悄悄回了次卧。
我在床上躺下,盖上被子。
秋夜的凉意透过窗缝钻进来,窗外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我想起今天在车上一直预演的场景——进门,他们一家三口坐齐了,领我带小瑞去医院瞧瞧。
我想好了。
看完了,就各走各路。
可现在……
我翻了身,看着天花板。老房子屋檐下,也是这样天花板。不一样,又一样。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我悄悄起来,去厨房煮粥。冰箱里菜不多,但好歹有几个鸡蛋一把葱。我切了葱,打了三个蛋。
粥快好时,客厅有动静。我回头,看见马佳悦起来了。她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走进厨房来。
“妈,我帮您。”
“不用。你去看看小瑞醒了没。”
她没走。站在旁边看着我忙活,过了一会儿,轻声问了一句:“妈,这个月,我想跟志强商量一下,每个月给您两千五。零花钱。”
“不用两千五,两千就够了。”
“可是……”
“我说两千就两千。”我说,“多的你自己留着,给小瑞存着也行。”
“嗯。”
粥端上桌。丁志强醒了,抱着小瑞坐在桌前。马佳悦给小瑞冲了奶粉,小家伙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喝。丁慧芳还没起,昨晚她留在家里住下了。
饭吃到一半,我说:“我今天出去一趟。”
“去哪儿?”丁志强问。
“去银行。把你上次偷偷塞给我的那些钱存了。”
丁志强脸一红:“妈,那都给您了。”
“我知道。”我说,“但得存着,留着给小瑞上学用。”
马佳悦看看丁志强,又看看我,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妈,那些钱,您留着。那本来就是你们的——”她顿了顿,“不是你们的,是您的。”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行。”我点点头,“那我存着。以后给小瑞买书。”
马佳悦笑了。这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笑,虽然嘴角还带着苦涩,但眼底有光了。
08
日子又开始慢下来。
早上五点半,我准时醒来。
轻手轻脚去厨房熬粥,把鸡蛋蒸上,把昨晚择好的菜切好。
六点半,马佳悦的闹钟响了,她能多睡一会儿。
然后小瑞醒了,哭了,抱起来喂奶换尿布,再放到爬行垫上玩。
丁志强找了份新工作,在郊区一个仓库做物流管理,收入比之前少一些,但不用再担心裁员。
他想多存点钱还债,又不能在口头上喧哗,每天很早就出门,骑电动车半小时上班。
我带着小瑞去小区花园里遛弯。
那儿有片小空地,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会儿花开了,满院子飘香。
几个老太太在那儿乘凉,看见我抱着孩子来了,都打招呼。
“哟,这是奶奶吧?”
“对,刚来的?”
“对,来帮我儿媳妇带孩子。”
“儿媳妇对你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马佳悦现在比以前好多了。早上出门前会给我倒杯水放桌上,下班回来也会跟我聊两句。有时买件衣服给我,我不肯要,她硬塞过来。
“还行。”我说。
“还行就行。”老姐妹点点头,“现在这年轻人,能‘还行’就是福气了。”
回家路上碰见马佳悦,她提前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个袋子。
“妈,给您买了双棉拖鞋。天凉了,您那双太薄了。”
我没推辞,接过来:“多少钱?回头给你。”
“不用。”她摆摆手,“我自己买的。”
“那谢谢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吃饭时,丁慧芳来了。她看看屋里一切正常,悄悄把我拉到一边说话。
“妈,嫂子现在对您还行吧?”
“还行。”
“那我就放心了。”她松口气,“前阵子我真怕您两个吵起来。”
“我也以为会吵。”我说,“但人都累了。累到一定程度,就吵不动了。”
丁慧芳看着我,忽然笑了:“妈,您变了。”
“变老了?”
“变……认命了。”
我不置可否。
不是认命,是明白了。
明白了城里人活着不容易,年轻夫妻背负贷款、孩子、工作,喘不过气来。
她们以为算清楚账,就能减轻压力。
可账目再清楚,心里的窟窿也填不上。
有几天晚上,我看见马佳悦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我就也过去坐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话说,看着外面的路灯。
“妈,”有一天她忽然开口,“您怪我吗?”
“怪过。”
“现在呢?”
“现在不怪了。你自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也算长教训了。”
她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冒出一句:“妈,我真愿意从头再来一次。”
“没有从头再来这东西。”我说,“往前看吧。”
那一天,小瑞忽然会走了。
他扶着沙发站起来,迈了两步,扑进我怀里。
马佳悦在旁边拍手,笑得跟孩子一样。
丁志强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嘴咧开了。
我抱着小瑞,笑不出来,但我心里舒服。不是那种畅快,是一种慢慢暖起来的感觉。
09
十一月中旬,天下了一场雨。
不大,但阴冷。
我把小瑞裹得严严实实,带去楼下溜达。
回来时裤腿湿了一片,正蹲在门口换鞋,马佳悦下班回来了。
她拎着菜,头发上也沾着雨珠,看见我蹲着换鞋,愣了一下,然后把菜放在玄关,蹲下来帮我。
“妈,您那裤子湿了,去换一条吧。我来弄。”
“不用,就湿了一点。”我说。
“我去拿条干毛巾给您擦擦。”她说着就进去了,从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擦了擦头发,换上了干爽的棉拖鞋。
心里觉得轻松了一点。
这种感觉在慢慢增加,像水滴一样,一滴一滴落进桶里,起初看不见,但时间长了,桶就要满了。
那天晚上,马佳悦做了个决定。
“妈,”吃饭时她放下筷子,“我打算把那份‘协议’的复印件拿给您看一眼。”
“什么协议?”
“就是……我跟我妈签的那份关于十五万首付的协议。”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您看一下,我没有藏什么事。”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确实写着关于首付、分期还款的条款。我没看完。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觉得没必要。
“佳悦。”我把纸放回桌上,“你的事你自己处理。我不掺和。”
“我不想知道你跟你妈怎么签的。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一家人还要互相防着。”我说,“但你要记住一句话——外财不富家人。你靠你妈补贴过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沉默了。
“妈,”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份协议,我已经让我妈毁了。”
我抬头看她。
“是真的。”她说,“我打电话跟她说了,我不要那十五万了。她说我们都太倔,说随我们便。”
“那你妈怎么说?”
“她说,她出那钱也是怕我们过得太苦。”马佳悦揉了揉额头,“她说她能理解您,说如果是她站在您的位置上,她也受不了。”
我叹了口气。
“你妈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虽然我没见过她几次,但听你说话这口气,她应该是个好人。”
“嗯。”她点点头,“但我以后不会再让家里的事扯上她了。这个家,只有您、志强、小瑞和我。”
“还有慧芳。”我补充了一句。
“对。”她被我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还有慧芳。”
那个周末,马婵突然来了。
她开着车来的,停在楼下,丁志强下去接她。
这是我第一次见亲家母。
她穿着挺讲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我想象中年轻。
但跟我一样,眉眼间有疲惫。
两人坐在客厅里,气氛有点僵硬。
“亲家母,”马婵先开口,“佳悦做的事,是我没教好。我这当妈的,也有责任。”
“都过去了。”我说。
“不,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马婵摇摇头,“她从小就是被我惯坏了,以为什么事都能用账本算清楚。这半年来她也吃了不少苦,但我不护短。”
她顿了顿:“我听说您回村了,心里一直不踏实。今天就是来当面跟您说声对不起的。”
她站起来,给我鞠了一躬。
“使不得。”我赶紧站起来去扶她,“亲家母,你这是干什么?”
“应该的。”她直起身,眼睛有点红,“我就佳悦这一个闺女。她不懂事,我这个当妈的,只能替她赔礼道歉。”
我看了看马佳悦。她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嘴唇抿着。
“行了行了,”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要真有诚意,今晚留在这儿吃饭。志强,去菜市场买条鱼回来。”
丁志强乐了,穿鞋就跑出去了。
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马婵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她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咱们就是亲姐妹,常来常往。
她也说,女儿嫁到我们家,是我的福气,也是她的福气。
送走马婵,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看着楼下远远的车灯,一辆接一辆过去,像一条流动的河。
这座城市,我慢慢适应了。
但我心里最踏实的地方,永远是那个长满草的老院子。
10
转眼到了十二月。
天冷了。
我给小瑞织了件毛衣,红色的,胸前绣了朵小黄花。
花了好几个晚上才织好。
马佳悦看见了,捧在手里摸了又摸:“手真巧。妈,您教教我呗。”
“你这手不是干这活儿的。”我笑着说。
“那我就学学。”她拉着我坐下,“您教我怎么起针。”
我递给她两根竹签和一团毛线,手把手教她缠线、起针。她笨手笨脚的,针拿不稳,绕几下线就散了。她自己也笑了。
丁慧芳每周都来。
有时带着她家那两个孩子,跟小瑞一起玩,吵吵闹闹的。
屋里以前总是安静,现在热闹了。
马佳悦也不嫌烦,有时还会跟丁慧芳一起趴在垫子上跟孩子玩。
丁志强偶尔会在饭桌上跟我说:“妈,您在这儿住得惯吗?”
“住得惯。”我说。
“那就一直住下来吧。小瑞舍不得您,我们也舍不得您。”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有天下午,阳光特别好,小瑞睡着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出我妈留给我的那本旧相册。
第一页是年轻时的合照,那时候我还在镇上做纺织工,一个月挣几十块钱。
第二页是我和丁志强他爸的结婚照。
黑白的,他穿着军装,我穿着红棉袄,两个人都笑得傻乎乎的。
中间这张,是他爸临走那年拍的,他靠在床上,瘦得皮包骨,拉着我的手。
那时候我和丁志强他爸刚过了四十年。
我合上相册,端起来要放回去,却碰到那个红皮本子。
我拿起来,翻了几页。
上面是我来这以后记的一些零碎账目。
不是马佳悦那种,是我自己的。
有时候给小瑞买了什么,贵了便宜了记一下。
有时候看到药房打折,想起了常吃的降压药,记下来。
还有一次,看见市场上有卖老家那种高粱酒,我想买一瓶,但忍住了,也记了下来。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二零二三年十二月十五日,小雨。孙子会叫奶奶了。
窗外,楼下的桂花树又落了叶。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有几只鸟飞过,很快消失在高楼之间。
门开了。马佳悦抱着小瑞回来了。
“妈!您看小瑞手里拿的什么?”她兴奋地喊,“他在楼下捡到的!”
我走过去一看,小瑞手里攥着一片红透的枫叶,叶脉清晰,颜色鲜艳。
“漂亮不漂亮?”马佳悦问他。
小瑞把枫叶往我手里一塞,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奶声奶气地说:“奶奶!”
那两个字,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我心口上。一时眼眶有点热。赶紧低头看着那片叶子。红色的,阳光下透着光,像一团火。
晚上,我躺在床上,小瑞在隔壁睡着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洒进来,橘黄色的,柔柔的光。
我忽然想起李婶那句话:“你这一辈子,活得不容易啊。”
是啊,不容易。
从村里到城里,从年轻到老了,从我给别人当儿媳,到我给儿媳当婆婆。
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一直都在路上。
可活着就是这个理,走不动了就坐一会儿,坐够了再爬起来继续走。
我想到这儿,忽然觉得自己不累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还年轻,在田里插秧,太阳晒得后背发烫。
邻居阿花在远处喊我回家吃饭,我直起腰来,看见天际线上,一片金黄的麦田,在风里摇。
头发上全是汗,脚底下全是泥。
但我对着那片麦田笑了。
笑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准备做早饭。推开门,客厅里放着马佳悦昨晚刚买的一双棉拖鞋,旁边贴了张纸条:妈,早饭我来做吧,您今天休息。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纸条捡起来,折叠了几次,放进了口袋里,贴在胸口那里。
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城市的车声远远传来。
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客厅走。
今天不吃稀饭。
我想吃个荷包蛋。
等小瑞醒了,带着他上街买点明天的菜。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不轰烈,不凄惨。就是一日三餐,一年四季。偶尔有点小风,翻动晾在绳上的衣裳。
有时候想想,也许这就是生活最本来的样子。
我把那张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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