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15万塞进女儿包里那天,是五月十七。
她正蹲在地上叠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背上一片汗渍。我没告诉她,怕她不要。
三年后她打来电话,我以为是日子好过了。
电话那头,她说:“妈,那15万我花了三年了。你算算,我该怎么还你?”
我愣了半天,问她什么意思。
“你女婿拿钱给他姐买了房,你嘴上不说,心里在算。别找我了,我欠不起。”她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突然想起她爸死前说的那句话:“闺女靠得住。”
电话从手里滑下去,断成了两截。
01
我这一辈子,就一个闺女。
许晓菲。
她爸许长明走得早,走了快四年了。走之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话都说不利索。
“小英,那15万……给晓菲吧,但要等她真用得着。”
我说你好好养病,别想这些。
他摇头,眼睛看着天花板:“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你听我的,钱给她,她不会不管你。”
我点头,眼泪掉在他手上。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15万存成了定期存折,贴身放着。不是舍不得给闺女,我是怕给了她,她心里就有负担。
我那闺女,从小就怕欠人。
小时候我带她去别人家串门,人家给她块糖,她要攥在手心里攥一路,回来跟我说:“妈,我还欠人家一块糖。”
她爸老说她心眼实,容易吃亏。
可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不吃亏能咋办?
她嫁人的时候,我其实心里是不大乐意的。韩圣杰那孩子,看着老实,说话也好听,但我总觉得他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那种透亮的。
我跟许长明说过一回,他劝我:“孩子自己选的,你别管太多。”
行,我不说。
许晓菲结婚那天,穿着红裙子笑,我看着也高兴,觉得闺女总算有了自己的家。
婚后头两年,他们日子还行。韩圣杰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许晓菲在超市当收银。两个人加一起,一个月能挣个七八千。
她偶尔回来看我,给我带点水果,坐一会儿就走。
我也不留她,知道她忙。
后来情况就变了。
先是韩圣杰说要扩大生意,向银行贷了款。我问许晓菲贷了多少,她说不多,就三十万。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有点慌。
三十万,对咱们这种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
可我也不能说什么,说了她烦。
再后来,贷款越滚越大。许晓菲回来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少,脸上也没了笑容。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店里忙。
我不信,但也不问了。
当妈的,最怕的就是闺女报喜不报忧。
那段时间我心里总是不踏实,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我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想她爸,想她小时候的事。
有一回半夜醒来,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堵得慌。
我想给许晓菲打个电话,看了看时间,又放下了。
她爸走之前对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小英,闺女有闺女的命,你管不了她一辈子。”
可我总想管,总怕她受委屈。
那天晚上我翻出那张存折,看了很久。
15万,不多,但够她急用的时候应个急。
我把存折放回去,心想,等着吧,等到她真用得着的时候再拿给她。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那个电话。
02
那天晚上九点多,电话响了。
我一看是许晓菲,心里先紧了一下。她很少这个点打电话,一般都是白天。
接起来,听见她声音哑哑的:“妈,你在家吗?”
“在呢,咋了?”我放下手里的针线。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妈,我想回去住两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那闺女,从不说这种话。她嫁出去以后,回娘家从来都是说“我明天回去看看你”,不会说“回去住两天”。
“是不是出事了?”我问她。
她没回答,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
“妈……”
一个字,我就听出来她哭了。
我攥紧电话:“别哭,你回来,妈在这等你。”
那天晚上我等到十一点多,她才到。我开了门,看见她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
她没带行李,就拎了个小包。
我拉着她进门,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吭声。
我也没问,就这么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说:“妈,韩圣杰出事了。”
我等着她说下去。
“他欠了两百多万。”
两百多万。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做生意赔了,找别人借的高利贷,利滚利,滚到了两百多万。”许晓菲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今天债主上门了,堵着门不走。他说要卖房子。”
“卖房子?”我嗓子发紧,“那你们住哪?”
“租房子吧,还能咋办。”她抹了把眼泪,“我婆婆说了,房子是在韩圣杰名下,是他的婚前财产。卖了还债,剩下的我们租房住。”
“婚前财产?”我急了,“那你也出了钱装修的,你跟他一起还了这么多年房贷……”
“妈,别说了。”她打断我,“现在说这些没用,房子已经挂出去了。”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她老了好多。三十岁的人,眼角都有了细纹。
“那你今晚……”
“我跟他吵架了。”她低着头,“我说他当初不该借那么多钱,他说我不讲理。我婆婆在旁边,一口一个‘圣杰也不容易’,气得我甩门出来了。”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去给她铺床。
她跟在我后面,突然说:“妈,你说我要不要跟他离婚?”
我手一顿,回过头看她。
她靠在门框上,眼睛红红的,像小时候受了委屈的样子。
“离了婚,你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她摇摇头,“跟他过,我也不知道咋办。”
那天晚上她睡在我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假装睡着了,听见她在那边小声哭。
我想跟她说,妈手里有15万,你先拿着用。
可我忍住了。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现在给了,她心里更乱。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妈,你别操心,我自己想办法。”
我点点头,没说别的。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把那本存折拿了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想她爸说过的话:“钱给她,她不会不管你。”
我相信。
可我也知道,她就算不管我,我也不能看着她掉火坑里。
那15万,我一直留着,就是给她的。
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的退休金够自己吃饭的,这钱本来就是给她留的退路。
只是我没想到,这条退路,这么快就要用上了。
03
三天后,许晓菲又回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韩圣杰也跟着。
他一进门,脸上的笑带着巴结的味道。
“妈,打扰了。”
我没搭理他,看着许晓菲。
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个布袋,进门就站在客厅中间,也不坐。
我招呼她:“坐啊。”
她没动。
韩圣杰捅了捅她,她才抬头看我。
“妈,我今儿来,是有件事求你。”她的声音很小,“房子卖了,不够还债。”
“还差四十多万。”她的嘴唇打着颤,“我想问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想办法?”我看着她,“我一个退休老太太,能有什么办法?”
旁边韩圣杰开口了:“妈,我们知道你手里有点积蓄,长明叔走之前不是留了点钱吗?”
我心里一冷。
他怎么知道我手里有钱?
我看了眼许晓菲,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不想用妈的钱。”她小声说。
“晓菲,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韩圣杰拉她的胳膊,“咱们得先过了这个坎儿。”
我看着女儿那张脸,突然觉得她特别可怜。
她站在自己选的丈夫旁边,连头都不敢抬。
我转过身去,走进卧室,从柜子最里面翻出那个铁盒子,拿出存折。
出来的时候,我看见韩圣杰脸上闪过一道光。
我没给他。
我把存折攥在手里,看着许晓菲:“我给你,但不是给他的。”
许晓菲抬起头,眼泪已经下来了。
“妈,你别这样。”
“那你告诉我,这钱你要怎么用?”
她愣了一下。
韩圣杰抢着说:“妈,你放心,这钱我肯定会还的。等我这阵子缓过来……”
“我没问你。”我说,“我在问我闺女。”
许晓菲站在那里,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我走过去,把存折塞在她手里:“拿着,别告诉你婆婆。”
她攥着存折,突然捂住脸,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韩圣杰站在旁边,有点尴尬,伸手想去扶她,被我拦住了。
“你让她哭会儿。”
他收回手,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耐烦。
那天下午他们走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喝了一杯又一杯的凉白开。
心里堵得慌。
给那15万,我从来没心疼过。许长明说得对,那是给闺女的。
可我看不惯韩圣杰那个样子。
他像是早就知道我手里有钱一样。
这让我心里发毛。
过了两天,我去银行查了一下,那15万已经被取走了。
没过多久,房子也卖掉了。
许晓菲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们暂时住在婆婆家,后面找到房子再搬。
我听着她说话的声音,觉得她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房子卖了多少钱?”我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一百六十万。”她说,声音很平,“扣掉贷款,剩下的都还债了。”
“那你手上还有钱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有点,但不多。”
“那15万呢?”
“用了。”她说,然后快速补了一句,“妈,那钱算我借你的,我会还的。”
“谁让你还了!”我急了,“我就是怕你不够……”
“够了。”她打断我,“够不够都得过了。”
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电话,愣了好一会儿。
她以前从来不会主动挂我电话。
从那天开始,我心里就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04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
许晓菲隔几天给我打个电话,说几句家常,三分钟就挂。
我想去看她,她说不用,说婆婆家住不下。
我说那你回我这边住两天,她说忙。
一个多月没见,我心里空落落的。
有一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了郑桂英,就是许晓菲那个婆婆。
她看见我倒挺热乎:“哟,亲家母,好久不见。”
“可不是吗,你们搬走后就没见了。”我应着。
“房子卖了嘛,现在跟我们住一起。”她叹口气,“也是没办法的事,要不是圣杰这事,也不至于。”
我没接话。
“晓菲这闺女挺懂事的,就是吧,心思重。”她压低声音,“你是当妈的,我也不怕跟你说,她老嚷嚷着要出去上班,让她在家带带孩子她还不乐意。”
我记得许晓菲说过,她本来就在超市上班,是郑桂英让她辞了。
“她上班也好,给自己攒点钱。”我笑笑。
“攒啥钱啊,现在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她还上啥班?”郑桂英撇撇嘴,“年轻人,该吃苦的时候就得吃苦。”
我心里一阵难受,但也没跟她争,笑了笑就走了。
走了一会儿,越想越不是滋味。
当天晚上,我打了个电话给许晓菲,说周末去看看她。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周末,我带了点水果过去。
郑桂英家不大,三室一厅,挤着她们两口子、小姑子韩丽和她儿子、还有郑桂英夫妇。
许晓菲住在阳台改的小隔间里,放了一张小床,一个衣柜,转身都困难。
我站在门口,看见那间小隔间,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你睡这?”
“嗯,挺好的。”她笑了笑,“挺安静的。”
我把水果放在厨房,郑桂英客气了几句,说“亲家母太客气了”。
我坐到客厅,韩丽带着她儿子在看电视,看见我来了也没打招呼。
许晓菲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
她瘦了好多,脸都凹下去了。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
“工作的事呢?”
她看了一眼郑桂英的方向,小声说:“再说吧。”
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绞着衣角。
这是她小时候紧张才会有的动作。
我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我悄悄塞了两千块钱在她枕头底下。
回去以后,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15万,我塞在许晓菲包里的时候,夹在她衣服中间。
韩圣杰后来是怎么知道我手里有钱的?
他总不能去翻许晓菲的包吧?
还是说,许晓菲自己告诉他的?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过了两天,我找了个机会给许晓菲打了个电话,随口问了一句:“那15万的事,是你告诉韩圣杰的?”
她沉默了一下:“我当时跟他说了,说妈给钱了。”
“那他咋知道我手里有钱的?”
“我没说。”她的声音很轻,“他问的。”
“问的啥?”
“就问我,你妈那边还有没有钱。”
我心里一寒。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一个女婿,惦记岳母手里还有没有钱。
这个事,搁谁心里都不好受。
05
过了差不多半年,许晓菲终于搬出了婆家。
她跟韩圣杰在城郊租了个小房子,一个月八百块钱,就一间屋子加个厨房厕所。
我去看过一次,屋子里就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电视。
她说挺好的,比住在婆婆那边自在。
我也觉得好,至少不用看她在那小隔间里缩着了。
她开始去上班了,在一个食品厂当包装工,一个月三千块。
韩圣杰还在做他的生意,说是又找了个新路子,也不告诉她是做什么的。
我劝她多留个心眼,她嘴上说“知道了”,但我看得出来,她根本没往心里去。
那段时间,我能感觉到她的变化。
她说话越来越慢,越来越小心翼翼的,像怕说错什么。
有时候我跟她聊天,她会突然停下来,听一下外面的动静。
我说你现在自己住了,还怕什么。
她说习惯了,以前在婆婆那边,说话都得压着声音。
我心里不是滋味。
更让我难受的是,她开始不主动联系我了。
以前隔三差五打个电话,后来变成一周一个,再后来变成我打过去她才接。
有一回我连着打了三天的电话,她都没接。到了第四天,她回了一句:“妈,我在上班,不方便接电话。”
我看了那条信息,心里堵得慌。
我想问她,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但我没问。
我怕问了,她说“是”。
那段时间我特别想她爸,想他在的时候,家里还有点人气儿。
我一个人在家,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发呆。
有时翻翻以前的照片,看着她小时候的样子,心里好受一点。
那张15万的存折,我用完之后就没再想它了。
钱没了,闺女在就好。
可我没想到,后面发生的事,比钱没了更让人难受。
又过了一年多,小姑子韩丽离婚了。
她带着孩子也搬到了城郊,就租在许晓菲家附近。
韩丽这个人,我跟她打过几次交道,嘴甜,会来事,说话处处给人留面子,但心眼多,还挺记仇。
她搬过去以后,许晓菲来我这边就更少了。
有一回我到她们那边去,看见韩丽骑个电动车,天天往许晓菲家跑。
我问许晓菲:“你小姑子咋天天来?”
她说:“她离婚了心情不好,来坐坐。”
我没说什么。
但后来我听别人说,韩丽在老街坊那边到处讲,说她嫂子命不好,嫁了个差劲的男人,还倒贴了一个穷娘家。
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
可我不能去找韩丽吵,吵了反而让许晓菲难做。
我只能忍着。
那段时间,许晓菲的变化越来越大了。
她变得沉默,不爱说话,眼睛里没了以前的光。
我看在眼里,心里像刀割一样。
我甚至开始怀疑,当初那15万,我是不是不该给她。
不是心疼钱,而是这15万,像一根刺,横在我们中间。
她欠着债,总觉得亏欠我。
我给了钱,也总觉得自己有资格问她的生活。
这种隐隐约约的“债主感”,把我们母女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有一天晚上,我忍不住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晓菲,那15万你别放在心上,妈给你就是给你了,不用还。”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关灯睡觉。
但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06
三年后的那个电话,来得突然。
那是一个下午,我正坐在阳台上择韭菜。
电话响了,我一看屏幕,是许晓菲。
心里先是一喜,想着她主动打过来可不多见了。
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喊她一声。
那边传来她的声音,冷冷的,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妈,那15万,我花了三年了。你算算,我该怎么还你。”
我当时就愣住了。
“晓菲,你说啥呢?”
“我说,欠债还钱。”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感情,“你不是一直在等这个电话吗?”
“我什么时候等了你……”我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从来没让你还过!”
“你嘴上没说,心里在算。”她说,“每次打电话都问‘钱够不够’,不就是想提醒我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什么时候问钱,是在关心她过得好不好啊。
“妈,我也不跟你说拐弯的。”她声音有点发颤,“那个钱,韩圣杰拿去给他姐买房了。”
“什么意思?”
“韩丽离婚以后没地方住,韩圣杰偷偷取了那15万,给她付了首付。”
“他偷取你的钱?”我嗓子都变了调。
“也不算偷,存折在我这,他知道密码。写了欠条,说会还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两年多了,一分钱都没还。”
我攥着电话,心里像火烧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们本来就不对付。告诉你,你就会闹,闹了更难看。”
“那现在呢?你现在告诉我又是为了什么?”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因为我现在连本带利,欠你一个人情,欠你一个交代。可我交代不了,你让我怎么面对你?”
“晓菲,我不要你交代。”我说,“我就要你过得好。”
“可我过不好!”她突然吼了起来,“我过得好不好你看不见吗?我天天在出租屋里吃饭,他一分钱都不拿回家,我还要养孩子,我连买菜的钱都要三块两块地算!你还跟我说什么‘过得好’!”
我也哭了:“那你回来,回妈这边来。”
“我不想回去。”她说,声音又冷了下来,“我不想欠你的。”
“你是我闺女,你不欠我的。”
“可我觉得欠。”她说,“你每次看我一眼,我都觉得你在问我‘那15万怎么样了’。你越说不用还,我越觉得你在计较。”
我张着嘴,眼泪滴在手机屏幕上。
“妈,你以后别找我了。”她突然说,“我不跟你说这些了。你当没我这个闺女吧。”
“晓菲……”
“别再找我了,我欠不起。”
电话挂断了。
我愣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朵上,里面已经传来了忙音。
我慢慢放下手,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阳台上,暖洋洋的。
可我浑身发冷。
我坐回板凳上,看着那堆择了一半的韭菜,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怪我。
她怪我给了那15万。
她觉得我每次问“钱够不够”,都是催债。
她觉得我每次打电话,都是在提醒她还钱。
可她不知道,我每次问“钱够不够”,心里想的都是:她爸走得早,她是我唯一的牵挂,我怕她饿着、冻着、没钱花。
我给那15万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让她还。
我从她的包里偷偷塞进去,就是不想让她有压力。
可她偏偏,还是有了压力。
是我做错了吗?
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不该给她那15万?
还是不该偷偷塞给她,让她觉得我在“施舍”?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那闺女,不要我了。
07
挂完电话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一直坐到天黑。
没开灯。
就那么干坐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她说的那些话。
“你嘴上没说,心里在算。”
我的手一直在抖,冷得发抖。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城里的班车。
我要问个明白。
凭什么她觉得我在催债?
那是我闺女,我养了她二十七年,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拔大,到了最后,十五万块钱就把我们娘俩的亲情给买断了?
我不信。
车到了站,我一路摸到她们租的房子。
敲了半天门,没人开。
我又给她打电话,响了两声被按掉了。
再打,关机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房东过来赶人:“你找谁?”
“我找许晓菲。”
“她上班去了,晚上才回来。”
我坐在门口台阶上。
从中午坐到下午五点。
腿都坐麻了,太阳晒得我头晕眼花。
五点多,许晓菲骑着电动车回来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车停好,拿钥匙开门。
我站起来,腿发软,差点摔倒。
她回头看了一眼,没伸手。
“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问你。”我跟着她进了屋,“你昨天那话是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走到桌子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放下。
“我就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她背对着我,“欠你的钱,我会还,但你别再找我了。”
“我不要你还钱,我就要你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她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我现在这样子,你说我怎么好好过日子?”
“那你回来,回我那边。”
“回去干什么?”她笑了,笑得很苦,“回去让你养着我?然后你天天说‘没事,妈养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没说过,但你那眼神,你那些举动。”她攥着拳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特别累。
“晓菲,妈这辈子就你一个闺女,我还能害你吗?”
“你没害我,但你让我觉得欠你太多。”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给她钱,她觉得欠我。
我不给她钱,她又过不下去。
怎么都是错。
那天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
她站在窗口,看着我的背影。
我假装没看见。
回到家,我翻出那个铁盒子,拿出她爸的遗书。
又看了一遍。
上面写:“小英,钱给闺女,她过得好,你就没白养她。”
我拿着那张纸,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把字洇花了。
我打电话给韩圣杰。
响了好久他才接:“妈,有事吗?”
“那15万的事,你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晓菲不让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还?”
他又沉默了:“我手头紧。”
“手头紧?”我的声音一下子就大了,“你给自己姐买房就不紧了?”
“妈,那是我姐,她离婚了没地方住……”
“那我闺女呢?”我吼道,“你知道她为这事多难受吗?”
他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我姐会还的。”
“你姐会还?”我气得直哆嗦,“你姐要是会还,我闺女能跟我闹成这样?”
他没回答。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了整整一夜,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最好的衣服,把那15万算得清清楚楚,连本带息,找够了那个数字。
带上存折,我又坐上了去城里的车。
这一次,我不是去求她回来的。
我是去给她自由。
她不是说欠我钱吗?
那我就把钱拿回来,让她清清楚楚、干干净净地跟我把账结了。
至于亲情,那笔账,我算不清了。
08
到了她家门口,敲了三下门。
开门的是韩圣杰,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丝笑:“妈,你怎么来了?”
我没理他,直接往里走。
许晓菲正坐在小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个本子,不知道在写什么。
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也不说话。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存折,放在桌上。
“这里是15万,加利息,一共16万。”
她愣住了,看了看存折,又看了看我。
“韩圣杰拿你钱给他姐买房这事,我不管了。”我说,“钱我拿回来了,以后咱们两清。”
“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发虚。
“你别叫妈。”我打断她,“你说我催债,行,那就不欠了。钱我拿回去了,以后你想怎么活怎么活,我不问了。”
韩圣杰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妈,你这……”
“还有你。”我转过去看着他,“韩圣杰,我闺女嫁给你,是上了你家的当。以后你们的日子怎么过,我不管,但你别再动她的主意。”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许晓菲低着头,肩膀一动一动的,在哭。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还是不落忍。
可我知道,这会儿不能心软。
心软了,她又觉得我“施舍”。
“钱在这,你自己拿着。”我把存折推到她面前,“以后我不管你了,你也不用觉得欠我。过得好,是你命好,过得不好,也是你自己选的。”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喊了我一声:“妈!”
我停下来,没回头。
“我……”她在后面哭,“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转身看着她,“你说我不要找你了,你说我催债,你说你欠不起。我本来就没打算让你还,可你非算要那笔账。挺好,我今天过来,就是跟你把这笔账结了。”
“妈,我错了……”
“你没错。”我看着她,“你只是不爱我了。”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哭。
韩圣杰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
我没再回头,走出了那间屋子。
坐上车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看着窗外,眼里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那15万,我拿回来了。
可我心里清楚,我丢了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我闺女。
那个小时候拽着我衣角喊“妈妈”的闺女。
那个长大了嫁出去对我说“妈你别哭”的闺女。
那个跪在我面前,让我救她一命的闺女。
我全都丢了。
我不知道是钱丢了她,还是她丢了我。
回到家,我把存折放回铁盒子,跟许长明的遗书放在一起。
那遗书我再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闺女靠得住。”
我一个没忍住,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我不知道她爸在天上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也许他会怪我。
怪我给钱给得不对,怪我不会当妈,怪我没把闺女留住。
可我真不知道,我到底错在了哪。
我不过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
她爸,我对不起你。
咱那闺女,回不来了。
09
日子还是得过。
那16万,我取出来,存进了自己的账户。
不是舍不得用,是不想再给别人了。
想起那个晚上,我抱着那本存折,心里五味杂陈。
钱回来了,闺女没了。
这买卖,到底是我赚了还是赔了,我说不清。
时间一天天过去。
过了三四个月,一个下午,我正在厨房里剁馅,门铃响了。
打开门,我愣住了。
门口站着许晓菲。
她瘦了一圈,脸上的血色全没了,眼睛肿得大大的。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整个人看着像老了十岁。
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沉默,低着头,双手交叉在身前,捏着一角,像小时候做了错事来找我认错那样。
“妈。”
一个字,我看她眼睛里的泪就掉下来了。
“进来吧。”我说,自己先转身走了。
她跟着我进了客厅,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我继续剁馅,没看她。
“妈……”她又喊了一声。
“吃了没?”
“没有。”
“那坐下吃碗饺子。”
“坐啊,站着干啥。”
她坐到沙发上,两只手搓着膝盖,头低得快要埋到胸前。
我一边剁馅,一边问:“咋了?”
“我离婚了。”
我手里顿了顿,继续剁。
“离了就离了,离了好。”我说,“跟那个人过日子,你也没个好。”
她没说话,肩膀开始抖了。
“那钱呢?”我问,“那16万还在你那不?”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姐还了8万给我,我自己又凑了点,十万块,都还你了。从我这边走的账。”
我心里一紧,停顿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
“那现在你一个人?”
“嗯。”她吸了吸鼻子,“租了个小房子,单身公寓。”
“孩子呢?”
“归他,他们老家带去了。我不争,争了也争不过。”
我放下菜刀,转身看着她。
“那你以后打算咋办?”
“找个活干,能养活自己就行。”她抬起头,“我跟我爸说了,以后不欠别人了,自己过。”
我没说话。
“妈,那15万,我真的不是故意不还你。”她突然说,“是我自己没脸面对你,觉得活得失败,觉得让你失望了。”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你觉得妈是那种人吗?”
她摇摇头:“现在我知道不是了。但我当时就是那么想的。婆婆天天说‘你妈给钱是想让你记住她的恩情’,韩丽在旁边跟着说,说我‘欠你们家的’,说得多了,我就真信了。”
我叹了口气。
“你小时候,我教过你啥?脑子是个好东西,得自己用。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还不如当我是个坏人,咱们至少还能当个仇人。你把我当好人也把你当好人,结果全毁了。”
她愣住了,然后慢慢低下头。
“我知道错了。”
我站起来:“行了,中午吃饺子。”
我转过身去,继续包饺子。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我忙活。
“妈,你别撵我走。”
“撵你走干啥,我又不是养不起你。”我头也不抬,“但你要记得一件事。”
“啥?”
“以后心里有事,直接跟我说。别自己闷着,也别听别人瞎说。你觉得我是你妈,那你就相信我。”
她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我背对着她,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那顿饺子,我们俩都没吃几口。
但我感觉,像是好久好久,没有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
10
许晓菲搬到了离我家两条街远的小区。
一室一厅,一个月八百块。
她自己找了份工作,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
她说够了,够生活就行。
我隔三差五给她送点吃的,饺子、馅饼、蒸的馒头。
她不让我送了,说太辛苦。
我说我也是闲着。
她没再拒绝。
慢慢地,她的话多了起来。
有时候下班回来,会在我家坐一会儿,跟我说说今天遇到的事。
谁买了东西没给钱跑了,谁把酱油瓶打碎了,谁家的小孩在超市里哭。
我听着,觉得她慢慢活过来了。
有回我忍不住问:“韩圣杰没来找过你?”
她摇摇头:“没有。也不想见。”
“那孩子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奶奶不让我见。我也不争了,争了也没意思。”
“那你以后咋打算?”
“过一天算一天吧。”她笑了笑,“反正一个人,怎么过不是过。”
我知道她心里还有坎。
那15万的事,我们谁都没再提。
可我知道,那根刺还在。
只是我们都学会了不去碰它。
那年冬天,许晓菲感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我过去照顾她,给她煮粥,熬姜汤。
她躺在床上,看着我忙前忙后,眼睛突然红了。
“妈,对不起。”
我说:“别说了。”
“不说我心里难受。”她拉着我的手,“我那时候太傻了。你对我好,我却觉得你在害我。”
“都过去了。”
“过不去。”她摇头,“我这辈子可能都过不去了。”
“那就慢慢过。”我拍着她的手,“妈不急,你也别急。”
她哭了。
我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冬天的风呼呼地刮着。
但她手上的温度,是暖的。
我想起她爸的遗书:“钱给闺女,她过得好,你就没白养她。”
我不知道她现在算不算过得好。
但她在我身边,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能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完我煮的粥。
能看着她一天一天地好起来。
这比那15万,强多了。
后来有一天,我在街上看见郑桂英。
她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想躲。
我没躲。
“亲家母,好久不见。”她先开口,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
“好久不见。”我说。
“晓菲现在咋样?”
“挺好的。”我笑了笑,“比在你们家好。”
她的脸僵了一下。
我转身走了,没再多说。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
路边的银杏树叶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在地上,金灿灿的。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叶子。
想起很多事。
想起许长明走的那天晚上,他拉着我的手,说“闺女靠得住”。
想起许晓菲小时候,扎着小辫子,拉着我的衣角喊“妈妈”。
想起那15万被我塞进她包里时,她正蹲在地上叠衣服,头发乱糟糟的。
我是真没想到,给闺女钱,能给成仇人。
可我也没想到,仇人还能变回闺女。
虽然她变了,我也变了。
我们俩都学会了小心翼翼,学会了不碰那个伤疤。
但至少,她还在。
我还能看见她。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路灯。
许晓菲发了一条消息给我:“妈,明天我休息,你想吃啥,我做给你吃。”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回了两个字:“都行。”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关上手机,抬头看着天。
许长明,你在那边看到了吗?
咱闺女,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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