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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热得很。

空调不知道怎么调的,冷风全往我这边吹,却吹不到主桌。

叶鹏飞额头冒着一层细汗,但他顾不上擦,他还在那儿说。

说他年薪百万,说他的新车大平层,说他认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丈母娘王桂芳笑得嘴都合不拢,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叫我倒酒。

我站起来,俯身拿起酒瓶,酒液很凉,洇湿了瓶身上的标签。

叶鹏飞还在说,说我这辈子就是个倒酒的命。

我没吭声,把酒倒满了。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01

王桂芳的生日定在农历六月初十,每年这时候,何家都得热闹一场。

今年这顿饭是叶鹏飞主动揽下来的。

他一个多月前就打了电话给岳母,说今年公司发了笔大奖金,生日宴他包圆了,地方他挑。

岳母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声音都高了八度,挂了电话就给何静雯打,说你妹妹找的这个女婿,真会来事。

何静雯接完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她一个画面也没看进去。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切菜。

刀落得很重,砧板咚咚响。

我从书房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我说要不我来切。她说不用。我说今天公司没什么事,我去接何旭放学。她没应声,刀还在切。

我知道她不高兴。但她不说,我就不问。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我们提前到了皇庭酒店。

酒店新开的,大堂金碧辉煌,吊灯三层楼高,地上铺的瓷砖能当镜子照。

何旭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拉着我的手到处看。

三楼牡丹厅,包厢不小,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旁边支了两张小圆桌,拐角摆着电视和沙发。

何静雯把带来的饮料和水果放在茶几上,开始摆碗碟。服务员进来倒茶,她说了声谢谢。我带着何旭坐在沙发上等。

人慢慢到齐了。

何俊杰先来的,穿着格子短袖,头发还是那副乱糟糟的样子。

他在门口冲我点点头:“姐夫,来这么早。”我说反正也没事。

他老婆张丽跟在后面,带着两个闺女,大的九岁,小的五岁。

两个孩子一进门就奔着何旭去了,三个孩子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地聊开了。

何婉婷到得晚一些。

她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是新做的卷,指甲涂着鲜红的颜色。

进门先看了看包厢的布置,又看了看桌上的摆盘,然后才看向我:“姐夫,今天穿得还挺精神。”

我说随便穿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我说不出的东西。她走到主桌那边坐下,掏出手机开始拍桌上的摆设,拍了三四张,挑了一张发朋友圈。

何静雯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何婉婷,叫了声妹。

何婉婷抬起头:“姐,你今天穿的这个裙子……去年买的那条吧?”

何静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藏蓝色裙子,说是。

“也该买新的了。”何婉婷说完,低头继续刷手机。

何静雯没说别的,走到我旁边坐下,我看着她的侧脸。

十二点四十多,岳母王桂芳才到。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对襟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朵上戴着一副金耳环。

一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主桌上停了停,又落在小桌那边。

她看见何旭在沙发上玩,说了句:“旭旭又胖了。何静雯,你别老给孩子吃那么多零食。”

何静雯说没给吃零食。

岳母坐到主桌去了,何俊杰给她倒了一杯茶。

02

一点刚过,叶鹏飞还没来。岳母看了看手机,自言自语说鹏飞可能工作忙。何婉婷说公司最近谈一个大项目,老公在跟客户对接。

岳母又问陈松柏最近公司怎么样。

我说还行,凑合能过。

岳母点点头:“年轻人嘛,慢慢来,不着急。”然后转头跟何婉婷说起小区新开的那个菜市场。

何旭饿了,问我什么时候吃饭。我说再等一会儿,等姨父来。

正说着,门就被推开了。

叶鹏飞进来了。整个包厢的空气都为之一振。

他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料子笔挺,扣子是金色的,袖口露出白衬衫的边,每个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

左手拎着一个大红色礼盒,右手夹着棕色皮包,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进门先冲主桌喊了一声妈,然后举了举手里的礼盒:“妈,给您买的,正宗的官燕,炖着喝,补身体。”

岳母脸上的笑纹深了好几层,嘴上却说:“来就来嘛,花那个钱做什么。”

叶鹏飞把礼盒放在桌上,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这地方我挑的,还行吧?跟经理打了好几个电话才订到的,这段时间吃饭的人多,包厢不好拿。”

何俊杰在旁边小声说:“不是你自己掏钱订的吗?”

叶鹏飞看了他一眼:“那也要有人家才给你订,关系不到位,你掏钱也订不上。”

他一边说一边扫了桌上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姐夫也来了。”

我说来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别的,转头跟岳母聊起他最近谈的那个大项目。说是什么建材工程的单子,金额过千万,谈成了提成够换一辆新车。

岳母听得眼睛发亮,一个劲儿给他倒茶。

我坐在小桌那边,面前摆着几碟凉菜,花生米、拌黄瓜、皮蛋豆腐。

主桌那边还没开始上热菜,小桌上已经上了。

何旭看着小桌上的菜,小声问我:“爸爸,我们坐这里不跟姥姥坐一起吗?”

我说姥姥跟大人坐,小孩子坐这边。

“可我想吃虾。”

“一会儿菜上来了,爸爸给你夹。”

何旭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何静雯从主桌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小桌上:“先给孩子喝口汤,垫一垫。”

她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主桌那边叶鹏飞谈笑风生的样子,没说话,回去了。

热菜陆陆续续上来了。

澳龙、帝王蟹、东星斑、鲍鱼,摆了大半张桌子。

岳母看着那盘澳龙,嘴上说“太浪费了”,但还是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叶鹏飞抓起一只蟹腿,先给岳母:“妈,您尝尝这个,这家的海鲜是空运的,新鲜。”

主桌那边气氛热闹得很。

何婉婷给叶鹏飞夹菜,叶鹏飞给岳母敬酒,岳母又给叶鹏飞倒酒。

酒过三巡,菜也吃了大半。

叶鹏飞的嗓门越来越高,说话的内容也越来越离谱。

“妈,我跟您说,这个季度的销售额,全公司我排前三。”叶鹏飞手里的酒杯转着,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等年底奖金下来,换辆奔驰,带您出去兜风。”

岳母高兴得又喝了一杯。

何俊杰的老婆张丽在旁边小声说:“三哥真是有本事。”

叶鹏飞听见了,更来劲了:“这算什么本事,过两年我把业务做大,让妈也过上好日子,到时候别在这破饭店吃了,咱去五星级酒店包个宴会厅。”

岳母笑呵呵地说:“好好好,妈等着。”

03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小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转盘转来转去,大菜都转到主桌那边,转到我这儿的时候只剩一些配菜。

三个孩子饿了,何俊杰的大闺女自己夹了一块排骨啃,小闺女吃了几口米饭就停了。

何旭眼巴巴看着主桌上那盘椒盐虾,问我:“爸爸,我想吃虾。”

我站起来,走到主桌前,拿了个空盘子,夹了几个虾回来。回到小桌旁坐下,一个一个剥。剥一个给何旭,剥一个给何俊杰的两个闺女。

何静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低声说:“你去那边坐吧,我来弄孩子。”

我说没事,你回去陪妈。

她没走,站了一会儿。我看见她的眼眶有点红。

“他今天喝多了。”她说。

“没事。”

何旭吃完虾,嘴角还沾着椒盐,跟我说:“爸爸,姨父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啊?”

我说:“姨父高兴。”

“可他说的那些话,我不太懂。”

“不用懂,吃你的。”

何静雯终究还是回去了。她坐下来的时候,岳母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打了个喷嚏。

何婉婷在旁边接话:“姐,你别光顾着照顾孩子,多吃点菜。这虾不错,姐夫给你夹了没?”

何静雯说夹了。

叶鹏飞听到这边的话,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小桌边。他两只手撑着小桌的桌沿,弯腰看着三个孩子:“小朋友,好不好吃啊?”

何俊杰的大闺女点点头。何旭没理他。

叶鹏飞直起身,看着我:“姐夫,你也别光顾着给孩子剥虾,自己吃点。你这几年瘦了不少。”

我说工作忙。

“再怎么忙也要注意身体。”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也是,做小生意的,什么事都得自己扛。哪像我们,公司有制度,有团队,出了什么事有老板顶着。”

他把手从我肩膀上收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姐夫,要不要考虑来我们公司?我给你推荐一下。当个销售,底薪加提成,一个月少说也有一两万。”

何静雯站起来:“鹏飞,你喝多了。”

叶鹏飞转过头:“姐,我没喝多,我是真的替姐夫考虑。你说他那个小公司,一年能赚多少?还不如来大公司,稳定。”

“不用了。”我说。

叶鹏飞看着我的脸,笑了:“行行行,姐夫有自己的主意。那我就不多说了。不过姐夫,以后有什么事,跟我开口。都是自家人。”

他说完,转身回主桌去了。

我继续给何旭剥虾。

04

蛋糕推上来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三层的大蛋糕,上面插着数字蜡烛。

岳母许了愿,吹了蜡烛,大家鼓掌。

叶鹏飞站起来说:“妈,今天我高兴,我再敬您一杯。”

岳母接过酒杯,眼眶有点湿:“今天妈真的高兴。孩子们都在,鹏飞有出息,婉婷也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何婉婷在旁边说:“妈,日子还长呢,以后更好的还在后头。”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就触动了叶鹏飞。

他喝了酒之后话更多了,开始讲他的“成功史”。

说他刚入职的时候一个月才三千块钱,住地下室,吃泡面,是怎么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说他在公司怎么跟客户周旋,怎么拿下大单子,怎么被老板赏识。

说着说着,他话锋一转,看向我:“姐夫,你过来,给姐夫倒杯酒。”

何俊杰的眉头皱了一下:“鹏飞,你喝多了,别闹。”

“我没闹。”叶鹏飞两眼放光,摆着手,“我是认真的。姐夫这么多年,还没给我倒过一次酒呢。今天高兴,让他给我倒一杯,怎么了?”

何静雯攥紧了桌上的餐巾,指节发白。

“叶鹏飞,你够了。”她说。

“姐,你别护着他。男人嘛,倒个酒怎么了?”叶鹏飞靠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再说了,我说的没错啊。他还是我连襟呢,怎么就不能给我倒杯酒了?”

何静雯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妈,你看看他!”她看着岳母。

岳母看了看何静雯,又看了看叶鹏飞,犹豫了一下,最终笑着说:“算了算了,鹏飞喝多了。松柏,你给他倒一杯嘛,都是自家人。”

何静雯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站起来,走过去,拿起叶鹏飞面前那瓶五粮液。酒瓶很沉,里面的酒还有大半瓶。我倒了一杯,酒线稳稳地落进杯子里,没溅出一滴。

叶鹏飞端起酒杯闻了闻:“姐夫,你这人哪都好,就是太老实。老实人一辈子都吃亏。你这样,怎么养得起我姐?”

我继续倒酒。酒满了,我把酒瓶放回桌上。

“我看这样吧,”叶鹏飞喝了一口酒,“你来给我当司机。我给你开一万二一个月,比你现在那个破公司赚得多。过年再给你包个大红包。”

何静雯从那边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袖子:“走,我们回家。”

何旭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我身边来了。他仰着头,脸上挂着泪花,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不想在这里吃饭了。”

我低头看着他,他眼睛红红的,小拳头攥得很紧。

我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来。

05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酒。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主桌上。

叶鹏飞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郭、郭总?”

那个男人看着他,没说话。

叶鹏飞一把推开椅子,站起来迎过去:“郭总,您怎么在这儿?”

他伸出手,那个男人跟他握了一下。叶鹏飞的腰弯得很低:“我是建材分公司的小叶啊,上个月您接见过我!没想到今天能在这儿碰到您!”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我来这边谈个项目,路过。”

“那太巧了!”叶鹏飞的声音又亮起来,“今天是我岳母的生日,一大家子在这儿吃饭。郭总您要是不嫌弃,坐下来喝一杯?”

他回头冲我喊:“姐夫,开一瓶新酒!”

没人动。

那个男人的目光越过叶鹏飞,扫向包厢里面。他的眼睛不怎么大,但很亮。灯光下,他看见了我。

他推开叶鹏飞搭在他胳膊上的手,一步一步走过来。

叶鹏飞愣住了。

那个男人的步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他穿过主桌,绕过岳母的椅子,走到了我面前。

然后他弯下腰,双手端着的酒杯举过了头顶。

“陈董,我不知道您在这儿吃饭。”

他的声音不高,但包厢太安静了,隔着三张桌子都能听清。

岳母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磕出清脆的一声。

何婉婷张着嘴,手里的包滑了下去,两万八的包摔在地上,没人去捡。

“郭总……”叶鹏飞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发颤,“他……他是谁?”

那个男人直起身,看了叶鹏飞一眼,又看了看我。

“陈董。松柏建材的创始人,鸿图建材的实际控股股东。他是我老板。”

叶鹏飞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06

包厢里的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何俊杰站起来,又坐下去。张丽抱着小女儿,不敢抬头。岳母扶着桌沿,嘴唇抖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鹏飞还站在门口,手里那杯酒已经晃出了大半。

“郭总,你、你说什么?”

那个男人没理他,转过来继续跟我说话。

他态度极为恭敬:“陈董,实在对不住。不知道您在这儿吃饭,没提前给您打招呼。隔壁在谈一个项目,刚才出来透风,听见您说话的声音,才敢过来看看。”

我说:“老郭,今天家宴,你别这样。”

“越是这样,我越要过来敬您一杯。您是我老板,这个礼数不能丢。”

何静雯站在我身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没吭声,一只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袖。

何旭仰着头,小声问:“爸爸,那个爷爷为什么叫你老板?”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回答。

郭江山端着一杯酒,等着我。我拿起桌上那杯酒,跟他碰了一下。他仰头一口干了,然后把空杯子放下,对着我鞠了一躬。

岳母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发抖:“松柏,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妈,我就是个做生意的。”

郭江山在旁边补了一句:“阿姨,陈董是我们公司最大的股东。他说的那个小公司,一年利润好几个亿。”

叶鹏飞手里的酒杯终于掉了。杯子砸在地上,碎了,酒液溅了他一裤腿。

他没有弯腰去捡,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

何婉婷蹲下去捡那个包,手指在发抖,拉链拉了好几下才拉上。

我说:“老郭,你回去忙吧,这边我自己处理。”

郭江山点点头,又冲岳母和何静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叶鹏飞。那一眼很短,却让叶鹏飞整个人都矮了一截。

门关上了。包厢里一片死寂。

07

蛋糕还放在桌上。蜡烛吹灭之后没人再去动它,奶油上落了一层灰。

我蹲下身,给何旭擦干净脸上的泪痕,说没事了。

岳母的声音从主桌那边传过来:“松柏,你……”

“妈,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说,“鸿图建材是我跟几个朋友一起做的。退了几年,现在老郭在管,我偶尔看看报表。”

“那……那鹏飞……”

“他是我公司的员工。”

简简单单七个字。叶鹏飞的脸又白了一层。

何婉婷终于把包捡起来了,攥在怀里,眼眶通红:“姐夫,我……”

“不是你的错。”我说,“吃饭吧。菜还没吃完。”

没人动筷子。

何静雯端起桌上那杯凉了很久的茶,喝了一口。她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稳多了。

“妈,我吃饱了。我先带孩子回去。”她说。

岳母张了张嘴:“你们……”

“改天再回来看您。”

何静雯牵着何旭的手,往外走。我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被何婉婷叫住了。

“姐夫——”何婉婷的声音在发抖,“今天的事,你能不能……别跟郭总说?”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叶鹏飞。他垂着头,靠在墙上。

“你让他自己跟老郭说。”我说,“工作上的事,我不管。”

叶鹏飞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何静雯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何旭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风很大,吹起她的头发。

她转过来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是看着我。

“我真傻。”她说。

“是我瞒得深。”

“你瞒了十年。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想着我们这日子什么时候能好过一点?”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双红透了的眼睛。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她转身走了。何旭回头看着我,眼神里是六岁孩子不该有的复杂。

08

回到家,何静雯把自己关进卧室。我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何旭坐在我旁边,自己玩玩具。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小声说:“爸爸,妈妈哭了。”

我说我知道。

“她为什么哭?”

“因为爸爸让她受委屈了。”

何旭歪着头想了想:“是姨父让妈妈委屈的。不是爸爸。”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我摸了摸他的头。

晚上九点多,何静雯从房间里出来。

换了睡衣,脸上的泪痕已经洗干净了。

她走进厨房,开了火,烧了一壶水。

然后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放在我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沙发上坐下。

“我们谈一谈。”她说。

我放下手机。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公司的?”

“十年前。”

“那是你第一次创业失败之后?”

“嗯。”

“当时你跟我说,有人给你投了一笔钱。”

“是郭江山。他当时做建材生意,缺技术合伙人。我投了技术,他投了钱。后来做大了,他管运营,我管方向。再后来我想退,就全交给他了。”

何静雯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告诉了你,你会在娘家人面前底气足一些。”我说,“但足了的后果是什么?你妈会偏你,你妹妹日子就不好过。你妹夫在家里的地位也会变。你说跟不说,我都无所谓。但你妹妹和妹夫,会很难做。”

她不说话了。

“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让你跟你妹妹之间,生出什么隔阂。”

她沉默了很久。

“陈松柏。”

“你以后别再瞒我任何事了。”

“我答应你。”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一滴,但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浅。

何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卧室门口,揉着眼睛:“爸爸妈妈,你们不吵架了吧?”

我说不吵了。

“那明天我们去吃好吃的吧。”

何静雯走过去,一把抱起他:“好,明天去。”

09

快十二点的时候,有人按门铃。

我开门,看见叶鹏飞站在外面。他换了衣服,没穿那套西装,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酒。

他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姐夫,我……我来跟您道个歉。”

我让开了门,他犹豫了一下,低头走进来。何静雯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他,也没说话,坐到沙发上去了。

叶鹏飞把酒放在茶几上,站着,不敢坐。

“姐夫,今天白天那些话,我是真不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了,你还会说那些话吗?还会做那些事吗?”

“不会了。”他说,“再也不会了。”

“那你是怕丢了工作才道歉的,还是真心觉得自己做错了?”

叶鹏飞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刚开始是害怕。怕您跟郭总说什么,让我丢了这份工作。”他说,“但后来我自己想了想,这些年,我在您面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何静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您跟我姐结婚这么多年,我从没叫过您一声姐夫。”他的声音有点哑,“今天在饭桌上,我才想起来……我上一次叫您姐夫,是什么时候?好像从来没有过。”

“行了。”我说,“你回去吧。我不会跟老郭说什么。但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叶鹏飞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姐夫,我明天上班,会好好干的。”

门关上之后,何静雯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刚跟婉婷谈恋爱那会儿,没这么浮夸。人也踏实,说话也不会这么大声。”

“人会变的。”

何静雯叹了一口气:“可变得也太快了。”

我把茶喝完,去洗杯子。

何静雯在身后说:“明天我陪你去公司一趟吧。”

“去公司做什么?”

“去看看。你那个公司十年了,我一次也没去过。”

10

岳母打电话来的时候,是周六早上。

何静雯接的,岳母在电话里说周末炖了排骨汤,叫我们回去喝。

何静雯看了我一眼,对着电话说:“妈,改天吧。松柏最近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岳母的声音变低了很多:“静雯啊,妈那天……”她没说完,何静雯就挂了。

她把手机搁在桌上,转身去收拾包。

“她说什么了?”

“说让你别介意那天的事。说她这辈子偏心偏得太多了,从来没过问过你过得好不好。说对不起你。”

我没有说话。何旭在旁边问:“姥姥为什么说对不起?”

“姥姥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何静雯说。

“每个人都做错过事。错就改,改了就好了。”何旭说。

我跟何静雯都愣了一下。何静雯弯腰亲了亲他的额头:“你这话是谁教你的。”

“电视上说的。”

我跟她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个周末,我们没有回岳母家。

何静雯说想让何旭去游乐园玩一天,我们带了水和面包,坐地铁过去。

何旭坐了三次旋转木马,两次过山车,还吃了一个很大的棉花糖。

回来的路上,他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何静雯靠着我的肩膀,也睡着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后退过去。

我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一盏一盏的路灯。

那时候我刚创业失败,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我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但后来,岳母把五万块钱拍在桌上,说再试一次。

那天我发誓,这辈子不会让她失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叶鹏飞发来的微信。很长,我没看完,只看了最后一句:“姐夫,以后工作上请您多指点。我一定好好干。”

我回了一个“嗯”字。

然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靠回椅背上。

何静雯轻轻动了一下,梦呓般呢喃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车上了高架,远处的城市灯火铺展开来,一片明亮。我握着方向盘,跟着车流,慢慢地,稳稳地,往家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