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结婚三年,顾衍之对我冷淡如冰。
所有人都说,许知意能嫁进顾家,是祖坟冒青烟。
直到那天,他递来离婚协议,签字的笔尖都在颤抖。
我平静地接过,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忽然抬头,眼眶微红:“许知意,你就不问为什么?”
我笑了。
为什么要问?
他藏在书房暗格里的诊断书,我三个月前就看见了。
他手机里那个备注“救命恩人”的聊天记录,我早就截了图。
他以为是他要离婚。
却不知道,这场棋,我早就布好了局。
现在,该收网了。
民政局门口的风有点冷。
我攥着那本新鲜出炉的离婚证,红色封皮在初秋的阳光下刺眼得过分。顾衍之站在我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西装笔挺,眉眼深邃,依旧是那个让无数名媛趋之若鹜的顾氏总裁。
只是今天,他是我前夫。
“车在那边。”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把离婚证塞进包里,转身就要走。
手腕忽然被握住。
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我回头,对上他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的眼睛——此刻里面翻涌着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许知意。”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就……没什么要问的?”
我静静地看着他。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我轻轻抽回手,笑了笑:“问什么?问你为什么突然要离婚?问你这三年来对我若即若离的原因?还是问你……”
我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藏在书房暗格里的那张胃癌晚期诊断书,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顾衍之整个人僵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慌乱”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
我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曾经被他评价为“幼稚”,此刻却带着几分残忍的天真。
“顾衍之,你是不是忘了?”我慢条斯理地说,“结婚第一年,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一套顶级安防系统。你说,顾太太的安危最重要。”
“所以呢?”他声音发紧。
“所以啊。”我凑近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套系统,连的是我的手机。书房里每一个角落,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发。
“诊断书是三个月前发现的。你开始频繁出差、夜不归宿、对我越来越冷淡,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顾衍之,你想用这种方式逼我离开,让我恨你,然后你一个人安静地去死——是不是?”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那你……”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什么不拆穿我?”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抽痛了一下。
但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
“因为我在等啊。”我说,“等你亲口告诉我。等你哪怕有一次,愿意让我陪你一起面对。”
“可是你没有。”
“你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隐瞒、疏远、最后用一纸离婚协议把我推开。”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眼眶的酸涩逼回去。
“顾衍之,你真自私。”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不是顾家的车。
驾驶座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降下车窗,朝我挥了挥手。
“知意姐,搞定啦?”
“嗯。”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去医院。”
后视镜里,顾衍之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雕塑。
车子缓缓驶离。
副驾驶上,我闭上眼,终于让那滴忍了太久的眼泪滑落。
驾驶座上的周慕白递来一张纸巾。
“哭什么?”他语气轻松,“计划不是进行得很顺利吗?”
我接过纸巾,擦掉眼泪。
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
“是啊。”我轻声说,“很顺利。”
“他以为是他要离婚。”
“却不知道,这场病,这场戏,这场离婚——全都在我的棋盘上。”
周慕白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知意姐,你确定要这么做?顾衍之如果知道真相……”
“他不会知道的。”我打断他,“至少现在不会。”
车子汇入车流。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相册。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是三个月前,我在顾衍之书房暗格里拍下的诊断书。
胃癌晚期,预计剩余寿命:6-12个月。
照片下方,还有另一份文件。
一份来自德国某顶尖医疗中心的会诊报告。
结论那一栏写着:早期误诊,实际为重度胃溃疡伴良性肿瘤,完全可治愈。
我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颤。
顾衍之,你这个傻子。
你宁愿一个人扛着“绝症”的判决,宁愿让我恨你,也不愿意让我陪你承担风险。
那我就陪你演这场戏。
演到你签下离婚协议。
演到你以为彻底失去我。
然后——
我会用我的方式,把你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哪怕你不愿意。
哪怕你会恨我。
我也要你活着。
好好活着。
车子停在市中心私立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周慕白熄了火,转头看我:“真要去?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解开安全带,“病历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周慕白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许知意,女,28岁,确诊中度抑郁症,伴有严重焦虑症状——主诉:婚姻破裂导致情绪崩溃。”
我接过文件夹翻了翻。
病历做得天衣无缝,连过往就诊记录都伪造得滴水不漏。周慕白不愧是全国最顶尖的私人医生,人脉和手段都是一流的。
“谢了。”我说,“诊金我会按时打到你账户。”
周慕白摆摆手:“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眼神认真起来,“知意姐,你确定要这么做?假装抑郁症,住进顾衍之投资的医院,就为了近距离‘监视’他的治疗?”
“不是监视。”我纠正他,“是确保他接受治疗。”
“有区别吗?”
“当然有。”我推开车门,“监视是被动的,确保是主动的。”
周慕白跟着下车,叹了口气:“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有钱人的爱情。明明可以直接告诉他误诊了,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我脚步顿了顿。
“因为直接告诉他,他不会信。”
“什么?”
我回头,看着周慕白困惑的表情,扯了扯嘴角:“顾衍之那个人,骄傲得要命。如果我现在冲到他面前,说‘你的诊断是错的,你根本没得癌症’,他第一反应不会是庆幸,而是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我在可怜他,在用谎言安慰他。”我轻声说,“他宁愿相信自己快死了,宁愿用离婚来‘保护’我,也不愿意接受自己可能被误诊的事实——因为那样会显得他很蠢,很可笑。”
周慕白沉默了。
“所以你要用这种方式,让他‘无意中’发现真相?”
“对。”我点头,“而且必须是第三方权威机构‘偶然’发现的。不能和我有任何关系。”
“然后呢?等他发现自己没病,你们再复婚?”
我笑了。
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慕白,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就算他发现自己没病,我们之间的问题也还在。这三年的冷漠、疏离、不信任……不是一场误诊就能抹平的。”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下七楼的按钮。
“我要的,从来不只是让他活下来。”
“我要的,是让他重新学会信任,学会依赖,学会……爱我。”
电梯缓缓上升。
周慕白靠在轿厢壁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知意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计划失败了呢?如果顾衍之就是不肯治疗,或者治疗过程中出现意外……”
“不会失败。”我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赌上一切,也不会让这个计划失败。”
电梯到达七楼。
门开的瞬间,我脸上的脆弱和犹豫全部消失,换上了一副符合“抑郁症患者”的麻木表情。
周慕白立刻进入角色,扶住我的胳膊,语气担忧:“知意姐,小心点。我们先去办住院手续。”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起头。
看到周慕白,她立刻站起来:“周医生,您来了。这位是……”
“许知意,我朋友。”周慕白递上病历,“中度抑郁,需要住院观察治疗。安排VIP病房,要安静一点的。”
护士接过病历翻了翻,点头:“好的,我马上安排。701病房刚好空出来,朝南,视野很好。”
“就那间吧。”周慕白说。
办手续的过程很顺利。
十分钟后,我坐在701病房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观。
这家医院是顾氏集团三年前投资建立的,主打高端私人医疗服务。顾衍之每年都会来这里做全面体检,他的主治医生陈主任,也是全国知名的肿瘤专家。
我的计划很简单:
住进这家医院,以“抑郁症患者”的身份。
然后,找机会接近陈主任,拿到顾衍之的全部病历。
再然后,通过周慕白在德国的关系,安排一次“偶然”的跨国专家会诊,让顾衍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确诊为误诊。
听起来很复杂,操作起来更难。
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既能保住顾衍之的命,又能保住他骄傲的办法。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许小姐,我是林薇薇。有时间见一面吗?关于衍之的事。”
林薇薇。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我心里。
顾衍之的“救命恩人”。
那个在他手机里备注特殊、聊天记录暧昧不清的女人。
我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该来的,终于来了。
林薇薇约在一家高端咖啡厅。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一袭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手指上那枚钻戒大得晃眼——是顾衍之去年在拍卖会上拍下的那枚“海洋之心”,当时媒体还大肆报道过,说顾总为博红颜一笑,掷千金。
原来红颜是她。
“许小姐,请坐。”林薇薇抬了抬下巴,姿态高傲得像只孔雀。
我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点单。我要了杯美式,她点了杯手冲瑰夏,还特意强调:“要衍之常喝的那种豆子,他知道我只喝这个。”
赤裸裸的挑衅。
我面色平静地等她表演。
咖啡上来后,林薇薇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许小姐,我和衍之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什么事?”我反问。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怜悯:“别装了。你都看到我和他的聊天记录了,不是吗?他手机里那个‘救命恩人’的备注,就是我。”
我端起咖啡杯,没接话。
“三年前,衍之在瑞士滑雪出事故,是我救了他。”林薇薇抚摸着钻戒,语气温柔得像在回忆什么美好往事,“他当时摔下山崖,腿骨折了,是我背着他走了三个小时才找到救援队。医生说,再晚一点,他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这件事我知道。
顾衍之确实在三年前滑雪时出过事故,但他当时只说是被当地救援队救了,从来没提过什么“救命恩人”。
“所以呢?”我放下杯子,“你想说什么?”
林薇薇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想说,许知意,你这三年占着顾太太的位置,也该让出来了。衍之娶你,不过是因为顾老爷子逼婚。他心里真正感激的、想照顾一辈子的人,是我。”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得意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林小姐。”我缓缓开口,“如果顾衍之真想娶你,为什么这三年都没离婚?为什么等到现在?”
她表情僵了一下。
“那是因为……”她咬了咬唇,“衍之重情重义,不想伤害你。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生病了,需要人照顾。而我,才是那个能陪他走到最后的人。”
“哦?”我挑眉,“你怎么知道他生病了?”
林薇薇眼神闪烁:“我……我当然知道。衍之什么事都不会瞒我。”
“是吗?”我笑了,“那你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吗?知道他现在在哪家医院治疗吗?知道他的主治医生是谁吗?”
一连三个问题,把她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我靠回椅背,语气冷淡:“林小姐,演戏也要做足功课。顾衍之的病情是商业机密,除了我和他的主治医生,没人知道具体细节。你连他得什么病都说不出来,就敢自称是他最信任的人?”
林薇薇脸色白了。
“你……你诈我?”
“不是诈你,是提醒你。”我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咖啡我请了。另外,给你个忠告——”
我俯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顾衍之手机里那个‘救命恩人’的聊天记录,是我故意让你看到的。那些暧昧的话,也是我让周慕白用技术手段伪造的。”
她猛地瞪大眼睛。
“为……为什么?”
我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因为我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人,会在顾衍之‘病重’的时候跳出来。”
“而你,林薇薇,是第一个。”
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出咖啡厅时,阳光正好。
我拿出手机,给周慕白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林薇薇。重点查她和顾氏竞争对手的关系,还有她最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
周慕白很快回复:“收到。不过知意姐,你怎么确定她有问题?”
我打字回复:
“一个真正的‘救命恩人’,不会在对方病重时,第一时间跑来挑衅原配。”
“她太急了。”
“急得不像是在争爱情,倒像是在……抢时间。”
(04)
回到医院已经是下午。
刚进病房,就看见周慕白坐在沙发上,脸色凝重。
“怎么了?”我关上门。
“两件事。”他举起手机,“第一,林薇薇确实有问题。我查到她最近三个月收了五笔海外转账,总计八百万。汇款方是一家离岸公司,但层层追溯下去,最终指向顾氏最大的竞争对手——腾跃集团。”
果然。
我一点都不意外。
“第二件事呢?”
周慕白深吸一口气:“顾衍之今天来医院了。不是来看病,是来谈一个合作项目。现在……就在楼下会议室。”
我心脏猛地一跳。
“他知道我在这里吗?”
“应该不知道。”周慕白说,“你的住院记录我做了加密处理,普通权限查不到。但如果你在走廊上撞见他……”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敲响了。
我和周慕白对视一眼。
“谁?”我问。
“许小姐,我是护士小张。”门外传来声音,“陈主任让我来通知您,下午三点有个心理评估,需要您去一趟六楼的心理咨询室。”
心理评估?
我看向周慕白,他摇摇头,表示不知情。
“好,我知道了。”我应道。
门外脚步声远去。
周慕白皱眉:“我没给你安排心理评估啊。陈主任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我也想到了。
陈主任——顾衍之的主治医生。
如果顾衍之今天来医院,陈主任很可能要向他汇报工作。那么,我的“抑郁症”病历,就有可能被顾衍之看到。
“他是故意的。”我喃喃道。
“谁?陈主任?”
“不。”我摇头,“是顾衍之。他可能已经怀疑我在医院了,所以让陈主任用心理评估的名义,把我叫出去——这样他就能在走廊上‘偶遇’我。”
周慕白脸色变了:“那怎么办?你要去吗?”
“去。”我站起身,“不去反而显得心虚。”
“我陪你。”
“不用。”我摇头,“你在这里等我。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回来,你再去找我。”
周慕白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安静。
VIP病房区人不多,偶尔有护士推着医疗车经过。我按下电梯按钮,看着数字从1慢慢跳上来。
电梯门开。
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白大褂的陈主任。
另一个,是西装革履的顾衍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顾衍之看到我,瞳孔骤然收缩。他脸上闪过震惊、错愕、愤怒,最后全部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许知意。”他声音沙哑,“你怎么在这里?”
陈主任看看他,又看看我,尴尬地咳嗽一声:“顾总,这位是许小姐,住在701病房的患者。她……她有些心理方面的问题,需要做评估。”
“心理问题?”顾衍之重复了一遍,眼神死死盯着我,“什么心理问题?”
我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抑郁症。”我轻声说,“离婚后,情绪不太稳定。”
顾衍之沉默了。
电梯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我骨头都在疼。
“陈主任,评估取消。”他声音冷得像冰,“我和我前妻,需要单独谈谈。”
说完,他拽着我走出电梯,径直走向楼梯间。
陈主任在后面喊:“顾总,这不合规矩……”
“规矩?”顾衍之回头,眼神凌厉,“这家医院,我投了三个亿。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楼梯间的门被重重关上。
昏暗的光线下,顾衍之把我按在墙上,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形成一个禁锢的姿势。
“许知意。”他咬牙切齿,“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我抬头看他。
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他今天应该刚做过检查。
“我没玩把戏。”我说,“我真的病了。”
“病了?”他冷笑,“离婚那天还冷静得像在签合同的人,现在告诉我你得了抑郁症?许知意,你当我三岁小孩?”
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顾衍之。”我声音颤抖,“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难过?不会痛?不会因为失去你而崩溃?”
他愣住了。
“是,离婚那天我很冷静。因为我知道,那是你想要的。”我抬手擦掉眼泪,却越擦越多,“可是顾衍之,我也是人。我也会在半夜醒来,摸到身边空荡荡的床铺时,哭到喘不过气。我也会看着手机里我们的合照,一遍遍问自己,这三年到底算什么。”
“我住进这家医院,不是因为我想博取你的同情。”
“是因为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这些话,一半是演戏,一半是真心。
这三个月,看着他一天天疏远我,看着他签下离婚协议,看着他红着眼眶问我“你就不问为什么”——我怎么可能不痛?
只是我把所有的痛都压在心里,换上了一副冷静的面具。
因为我知道,哭闹解决不了问题。
只有布局,才能赢。
顾衍之看着我,眼神里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许知意……”他声音低哑,“对不起。”
我摇头:“不用道歉。离婚是我们共同的选择。”
“不。”他忽然打断我,“离婚是我一个人的选择。你只是……接受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
“我知道我很自私。”他苦笑,“用这种方式推开你,还指望你恨我,然后忘了我。可是许知意,当我今天看到你站在这里,看到你的病历上写着‘抑郁症’三个字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眶红了。
“我后悔了。”
“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脱口而出:顾衍之,你没病,那是误诊,我住进医院是为了救你。
但我忍住了。
现在还不行。
戏才演到一半,不能崩。
“顾衍之。”我轻声说,“如果你真的后悔,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治疗。”我看着他,“不管是什么病,都不要放弃。就算……就算是为了让我安心。”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我答应你。”
(05)
那天之后,顾衍之开始正式接受治疗。
陈主任给他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化疗方案,每周两次,每次都要在医院住一晚。
而我,以“抑郁症需要静养”为由,继续住在701病房。
我们成了这家医院里最奇怪的“病友”——前夫和前妻,一个在肿瘤科,一个在心理科,明明住在同一栋楼,却很少见面。
至少,明面上很少见面。
暗地里,我几乎掌握了他所有的治疗动态。
周慕白通过他在医院的关系,拿到了顾衍之的详细病历和治疗方案。每天晚上,他都会来我病房,汇报当天的情况。
“今天化疗反应有点大,吐了三次。”周慕白翻着记录,“陈主任给他加了止吐药,但效果一般。”
我握笔的手紧了紧。
“白细胞呢?”
“降到2.8了,有点低。明天开始打升白针。”
我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些数据,然后问:“德国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好了。”周慕白说,“下周三,柏林医疗中心的专家团会来这家医院做学术交流。陈主任很重视这次机会,会把几个疑难病例拿出来讨论——顾衍之的病例也在其中。”
“能确保专家团看到他的全部检查资料吗?”
“没问题。”周慕白点头,“陈主任巴不得有国际专家帮忙会诊。而且我打听到,这次来的汉斯教授是胃癌领域的权威,他曾经纠正过好几起误诊病例。”
我松了口气。
还有一周。
只要再等一周,顾衍之就能知道真相了。
“不过……”周慕白犹豫了一下,“知意姐,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说。”
“顾衍之最近……好像在查你。”
我笔尖一顿。
“查我?查什么?”
“具体不清楚。”周慕白压低声音,“但我有个朋友在信息科,他说顾衍之的助理这几天频繁调取医院监控,重点查看七楼VIP病区的录像。”
我的心沉了下去。
顾衍之起疑心了。
也是,以他的智商,怎么可能完全相信“抑郁症”这种说辞。他一定在怀疑我住进医院的真实目的。
“还有。”周慕白继续说,“林薇薇那边也有动作。她最近经常来医院,说是探望朋友,但每次都‘恰好’路过肿瘤科病房。”
“她在监视顾衍之?”
“更像是……在确认他的病情。”周慕白皱眉,“我怀疑,腾跃集团那边可能知道了顾衍之生病的事,想趁他病重,对顾氏下手。”
商业斗争。
这是我最担心的情况。
顾衍之现在身体虚弱,如果还要分心应付公司的事,治疗肯定会受影响。
“慕白。”我合上笔记本,“帮我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想办法干扰信息科的监控调取。不需要完全阻止,只要让他们查不到关键信息就行。”
“第二,盯紧林薇薇。如果她有什么异常举动,立刻告诉我。”
周慕白点头:“明白。”
他离开后,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手机忽然震动。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许小姐,我们谈谈。关于衍之的治疗方案,我有一些建议。——林薇薇”
我盯着屏幕,冷笑。
建议?
一个连顾衍之得什么病都不知道的人,能有什么建议?
我删掉短信,没有回复。
但十分钟后,病房门被敲响了。
不是护士那种礼貌的轻敲,而是急促的、带着怒气的重击。
“许知意!开门!”
是顾衍之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起身开门。
门外,顾衍之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但眼神凌厉得像刀。他手里攥着一沓纸,因为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这是什么?”他把那沓纸摔在我面前。
我低头看去。
是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和周慕白在咖啡厅见面的场景——就是上次林薇薇约我的那家咖啡厅。角度选得很刁钻,看起来我和周慕白举止亲密,像在密谋什么。
“你跟踪我?”我抬头看他。
“我问你这是什么!”顾衍之声音提高,“许知意,你口口声声说得了抑郁症,需要住院治疗。结果呢?你偷偷跑出去和别的男人约会?这个男人还是周慕白——你的主治医生?”
我深吸一口气。
“顾衍之,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他打断我,眼眶通红,“解释你怎么一边装病博取我的同情,一边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许知意,你是不是觉得我快死了,所以可以随便耍我?”
“我没有!”
“那这些照片怎么解释?”他指着地上的照片,“林薇薇发给我的时候,我还不信。我告诉自己,许知意不是这样的人。可是现在……现在你让我怎么信你?”
林薇薇。
又是她。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顾衍之,你相信林薇薇,还是相信我?”
他愣住了。
“如果你相信她,那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我弯腰捡起照片,一张张翻看,“这些照片,拍摄角度明显是偷拍。我和周慕白坐的位置,是咖啡厅最角落的卡座。如果不是有人刻意跟踪,根本拍不到。”
我把照片递还给他。
“你再仔细看看,照片上的日期和时间。”
顾衍之低头看去。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2026年9月15日,下午2点47分。
“那天下午,我确实见了周慕白。”我平静地说,“但不是约会,是谈正事。谈的是……你的病情。”
他猛地抬头。
“我的病情?”
“对。”我点头,“周慕白在德国有医疗资源,我请他帮忙联系专家,想给你争取一个二次会诊的机会。这件事,陈主任也知道。”
顾衍之的表情从愤怒转为错愕,又从错愕转为茫然。
“你……你在帮我?”
“不然呢?”我苦笑,“顾衍之,我们虽然离婚了,但我不恨你。我恨的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至于林薇薇。”我继续说,“她为什么会有这些照片?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发给你?你想过吗?”
顾衍之沉默了。
他当然想过。
以他的智商,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蹊跷。只是刚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失去了判断力。
“衍之。”我轻声叫他的名字,这是离婚后第一次,“我知道你生病了,心情不好,容易胡思乱想。但请你,至少相信我一次。”
“相信我不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背叛你。”
“相信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顾衍之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许久,他哑声问:
“许知意,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心脏一紧。
但脸上依旧平静。
“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现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好好治病,好好活着。”
(06)
顾衍之离开后,我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地上的照片散落着,每一张都像在嘲笑我的天真。我以为布局周密,却忘了人心难测——林薇薇比我想象的更有手段。
手机震动,周慕白发来消息:“监控的事搞定了。信息科那边我打了招呼,七楼VIP区的监控录像‘不小心’被覆盖了一部分。顾衍之的助理查不到你和我频繁见面的记录。”
我回复:“林薇薇那边呢?”
“正在查。不过有意外发现——她昨天去了趟妇产科。”
妇产科?
我心里一沉。
“检查结果?”
“还没拿到。但我托人看了挂号记录,她挂的是早孕门诊。”
早孕。
这两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心脏。
如果林薇薇真的怀孕了,孩子是谁的?顾衍之的?还是……别人的?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如果这是林薇薇的又一步棋,我必须比她更快。
“慕白,两件事。”我打字,“第一,尽快拿到林薇薇的检查报告。第二,查她最近三个月的行踪,重点查她和腾跃集团高层的接触记录。”
“明白。”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医院楼下的路灯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肿瘤科的病房里,顾衍之应该已经睡下了吧?化疗很辛苦,他今天又情绪激动,不知道身体撑不撑得住。
正想着,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许小姐,睡了吗?”是护士小张的声音。
我开门。
小张端着药盘站在外面,表情有些为难:“许小姐,顾总那边……不肯吃药。”
“什么药?”
“止吐药和安眠药。”小张叹气,“他说没胃口,睡不着也不吃安眠药。陈主任交代了,今晚必须把药吃了,不然明天化疗反应会更严重。”
我接过药盘:“我去吧。”
“可是……”小张犹豫,“顾总现在情绪不太好,刚才还把陈主任骂了一顿。”
“没关系。”我说,“他不会骂我。”
至少,现在不会。
肿瘤科VIP病房在八楼。
我端着药盘走到808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顾衍之靠在床头,闭着眼。床头灯开着,昏黄的光线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才几天不见,他好像又瘦了些。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
看到是我,他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怎么来了?”
“护士说你不肯吃药。”我把药盘放在床头柜上,“顾衍之,别任性。”
他冷笑:“任性?许知意,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任性?”
我没接话,拿起水杯和药片,递到他面前。
“把药吃了。”
“不吃。”
“顾衍之。”
“我说了不吃!”他突然抬手,一把打翻我手里的水杯。
玻璃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水溅湿了我的裤脚。
病房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地上的碎片,又抬头看他。
顾衍之也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会失控,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恼,但很快又被倔强掩盖。
“出去。”他别过脸,“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没动。
弯腰,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
“顾衍之。”我一边捡一边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他不说话。
“我最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的牺牲。”我把碎片扔进垃圾桶,“你以为隐瞒病情、跟我离婚,就是为我好?你以为一个人扛下所有,就是伟大?”
我直起身,看着他。
“你错了。你只是在逃避——逃避可能被我拒绝的恐惧,逃避需要依赖别人的脆弱,逃避承认自己也会害怕、也会需要帮助的事实。”
顾衍之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把药吃了。”我又倒了一杯水,重新递给他,“如果你真的想为我好,就好好治病,好好活着。而不是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折磨自己,也折磨关心你的人。”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要拒绝。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水杯和药片。
仰头,吞下。
我把空杯子接过来,又从药盘里拿起安眠药:“这个也要吃。陈主任说,你最近睡眠很差。”
这次他没再抗拒。
吃完药,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我替他掖好被角,准备离开。
“许知意。”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那些照片……”他顿了顿,“我会查清楚。”
我脚步一顿。
“如果真的是林薇薇在搞鬼。”他睁开眼,眼神清明得不像刚吃过安眠药,“我不会放过她。”
我心里一紧。
“你打算怎么查?”
“我有我的办法。”他说,“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你和周慕白,真的只是医患关系?”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顾衍之,这个问题,三年前我就回答过你。”
“周慕白是我大学学长,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仅此而已。”
他沉默了几秒。
“最好记住你说的话。”他重新闭上眼睛,“出去吧,我累了。”
我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我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才的对话,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顾衍之在试探我,也在警告我。他怀疑我和周慕白的关系,但更怀疑林薇薇的动机。
这是一场博弈。
而我,必须赢。
手机又震了。
周慕白发来一张照片,附言:“林薇薇的检查报告。你自己看。”
我点开照片。
是一张B超单。
患者姓名:林薇薇。
诊断结果:宫内早孕,约6周。
建议:定期产检。
6周。
时间倒推回去,正好是顾衍之确诊“胃癌”前后。
如果孩子真的是顾衍之的……
不,不可能。
顾衍之不是那种人。就算他以为自己快死了,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除非——
我忽然想到什么,浑身发冷。
除非,那天晚上,根本就不是顾衍之。
(07)
第二天一早,我被电话吵醒。
是周慕白,语气急促:“知意姐,出事了。顾衍之今天要签手术同意书。”
我瞬间清醒:“什么手术?”
“胃部肿瘤切除手术。”周慕白说,“陈主任认为化疗效果不理想,建议尽快手术。但手术风险很大,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
我的心沉到谷底。
“顾衍之同意了吗?”
“正在考虑。陈主任在跟他谈,家属签字栏……”周慕白顿了顿,“他填了你的名字。”
我掀开被子下床:“我马上过去。”
“等等。”周慕白叫住我,“还有件事。德国专家团提前到了,今天下午就会到医院。但顾衍之的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如果今天签了同意书,就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顾衍之今天签了字,明天上了手术台,那就算德国专家发现是误诊,也来不及了。”周慕白声音沉重,“手术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我握紧手机,指尖发白。
“慕白,帮我拖住陈主任。无论如何,不能让顾衍之今天签字。”
“怎么拖?”
“就说……就说我需要时间考虑。我是家属,我有权要求延迟签字。”
“可你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协议还没正式生效。”我说,“法律上,我还是他的妻子。”
挂断电话,我冲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但眼神异常坚定。
许知意,你不能慌。
这场仗,你必须赢。
八楼,医生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时,陈主任正在给顾衍之讲解手术方案。看到我,两人都愣了一下。
“许小姐?”陈主任皱眉,“你怎么……”
“我是顾衍之的家属。”我打断他,“手术同意书,我需要时间看。”
顾衍之坐在椅子上,穿着病号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到我的话,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许知意,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走到他面前,一把抽走他手里的文件,“这上面家属签字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顾衍之抿紧嘴唇。
陈主任打圆场:“许小姐,手术越早做越好。顾总的情况你也知道,拖一天就多一分风险。”
“风险?”我翻看着手术同意书,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条都触目惊心,“百分之四十的成功率,也叫手术?这叫赌博。”
“许知意!”顾衍之低喝。
“我说错了吗?”我看向他,“顾衍之,你就这么急着去死?连多等几天的耐心都没有?”
他脸色一白。
陈主任赶紧说:“许小姐,话不能这么说。手术虽然有风险,但如果不做,顾总可能连三个月都撑不到。”
“如果做了,他可能连手术台都下不来。”我合上同意书,“陈主任,我要求延迟签字。至少……延迟到明天下午。”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下午,德国专家团会到医院。”我平静地说,“我想听听国际权威的意见。”
陈主任愣住了。
顾衍之也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专家团的事?”陈主任问。
“周医生告诉我的。”我面不改色地撒谎,“他说这次来的汉斯教授是胃癌领域的权威,也许能有更好的治疗方案。”
陈主任犹豫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顾衍之。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陈主任,就按她说的办吧。手术……推迟到明天下午。”
“可是顾总……”
“如果德国专家也建议手术,那我认。”顾衍之看着我,眼神深邃,“但如果他们有不同的意见……我想听听。”
陈主任叹了口气:“好吧。那我先去准备下午的会诊资料。”
他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顾衍之。
空气安静得可怕。
“许知意。”顾衍之忽然开口,“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什么?”
“知道我的病……也许没那么严重。”
我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顾衍之,我希望你好起来。这个理由,够不够?”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够。”他说,“但我不信。”
我转身。
他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许知意,这三个月,你太反常了。”他缓缓说,“离婚那天,你冷静得不像话。住进医院,说是抑郁症,可我查过你的病历——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伪造的。还有周慕白,他一个心理科医生,为什么对我的病情这么上心?”
我握紧拳头。
“你在怀疑我?”
“我在怀疑一切。”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包括我自己。”
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顾衍之。”我轻声说,“如果我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信吗?”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指尖冰凉。
“我信。”他说,“但我更想知道,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下午的会诊,你会知道的。”
“我保证。”
(08)
下午两点,德国专家团准时到达。
汉斯教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边眼镜,气质儒雅。他带着三个助手,在陈主任的陪同下,直接去了会议室。
顾衍之作为病人,也被要求参加。
我以家属身份,坐在他旁边。
会诊开始前,周慕白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汉斯教授已经看过全部资料,他有把握。”
我攥紧纸条,手心出汗。
会议室里,陈主任正在用英文介绍顾衍之的病情。投影仪上显示着CT影像、病理报告、化疗记录……每一页都像在宣判死刑。
顾衍之坐在我身边,脊背挺得笔直,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
我悄悄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没看他,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很凉。
汉斯教授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等陈主任讲完,他推了推眼镜,用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说:“我可以看看原始的胃镜活检报告吗?”
陈主任连忙递上文件。
汉斯教授仔细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这位国际权威的判决。
终于,汉斯教授放下报告,看向顾衍之。
“顾先生,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顾衍之点头:“您问。”
“你最近三个月,有没有服用过什么特殊药物?比如……非甾体抗炎药?”
顾衍之想了想:“有。确诊前,因为胃痛,吃过一段时间的布洛芬。”
“吃了多久?”
“大概两个月。”
汉斯教授点点头,又问:“确诊前的胃镜检查,是在哪里做的?”
“市一院。”
“活检样本送检了几次?”
陈主任接话:“送了一次。病理报告显示是低分化腺癌,恶性程度很高。”
汉斯教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我认为,这是一起误诊。”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误诊?”陈主任猛地站起来,“不可能!病理报告白纸黑字写着……”
“病理报告也可能出错。”汉斯教授平静地说,“尤其是当活检取样不充分,或者患者长期服用非甾体抗炎药导致胃黏膜严重溃疡时,很容易被误判为癌变。”
他指着CT影像:“你们看,肿瘤边界清晰,没有浸润迹象。如果是低分化腺癌,三个月时间,不可能还局限在黏膜层。”
他又拿起病理报告:“而且这份报告的描述很模糊,没有明确的免疫组化结果。我建议,重新做一次胃镜活检,把样本送到我们柏林中心做二次病理分析。”
顾衍之整个人僵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我。
眼神里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丝……希望?
我握紧他的手,轻声说:“听到了吗?可能是误诊。”
陈主任脸色铁青:“汉斯教授,您确定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我很确定。”汉斯教授严肃地说,“以我四十年的临床经验,这百分之九十是误诊。顾先生得的应该是重度胃溃疡伴良性肿瘤,完全可以通过药物治疗和定期随访控制,根本不需要手术。”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顾衍之的手,反握住了我的手。
很用力。
“那……那化疗呢?”他声音沙哑,“我已经做了两次化疗,对身体有没有影响?”
“立刻停止。”汉斯教授斩钉截铁,“化疗对溃疡和良性肿瘤不仅无效,反而会加重病情。你现在应该做的,是保护胃黏膜,促进溃疡愈合。”
顾衍之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眶通红。
“谢谢您。”他说,“谢谢您,教授。”
会诊结束后,陈主任带着专家团去参观医院。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顾衍之。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站在他身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久,他忽然开口:
“许知意。”
“嗯?”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我沉默。
“德国专家团,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我还是沉默。
他站起来,转身面对我。
“回答我。”
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是。”我说,“我早就知道了。德国专家团,也是我让周慕白联系的。”
“为什么?”他声音颤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为什么要假装抑郁症住进医院?为什么要让我以为……我真的快死了?”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
“因为如果我直接告诉你,你不会信。”
“你会怀疑我在安慰你,在可怜你。你会用更极端的方式推开我,然后一个人偷偷去死。”
“顾衍之,我太了解你了。”
“你骄傲,固执,宁愿自己扛下所有,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你的脆弱。”
“所以我只能这么做——让你以为我真的得了抑郁症,让你因为愧疚而接受治疗,然后在治疗过程中,‘偶然’发现误诊的真相。”
顾衍之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有愤怒,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释然?
“这三个月。”他哑声说,“你看着我痛苦,看着我绝望,看着我签离婚协议,看着我红着眼眶问你‘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鼻子一酸。
“痛。”我说,“比我自己得病还痛。”
“但我不能哭,不能崩溃,不能让你看出破绽。”
“因为我要救你。”
“用我的方式。”
顾衍之忽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很用力。
用力到我几乎喘不过气。
“许知意。”他把脸埋在我颈窝,声音闷闷的,“你真是个疯子。”
我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嗯。”我说,“为你疯的。”
(09)
误诊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医院里炸开了。
陈主任第一时间安排了重新检查。新的胃镜活检样本被紧急送往柏林,汉斯教授亲自监督检测流程。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良性。
确实是重度胃溃疡伴良性肿瘤,根本不是癌症。
顾衍之拿到报告的那一刻,手都在抖。
他坐在病床上,一遍遍看着那行字,像在看什么天书。
我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有些时刻,需要他自己消化。
周慕白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咖啡。
“恭喜。”他说,“计划成功了。”
我接过咖啡,抿了一口。
很苦。
“林薇薇那边怎么样了?”我问。
“查清楚了。”周慕白压低声音,“孩子不是顾衍之的。我拿到了她三个月的行踪记录,其中有五次和腾跃集团的副总在酒店过夜。时间都对得上。”
我一点也不意外。
“还有。”周慕白继续说,“她最近在大量抛售顾氏的股票,同时买进腾跃的。看样子,是笃定顾衍之会死,顾氏会垮。”
“蠢货。”我冷笑,“顾老爷子还没死呢,她就这么急着站队。”
“要告诉顾衍之吗?”
“再等等。”我说,“等他身体好一点。”
正说着,病房门开了。
顾衍之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份报告。
他看到我,脚步顿了顿。
“许知意。”他说,“我们谈谈。”
医院天台。
傍晚的风有点凉,吹得人清醒。
顾衍之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很久没说话。
我站在他身边,也没催他。
“这三个月。”他终于开口,“你一直在演戏,对不对?”
“对。”
“离婚是演的吗?”
“不是。”我摇头,“离婚是真的。但原因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转头看我:“那是什么?”
“因为我知道,只有离婚,你才会放松警惕。”我说,“只有离婚,我才能以‘前妻’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关心你,而不被你怀疑。”
顾衍之苦笑:“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不算到,怎么赢?”我轻声说,“顾衍之,你太聪明了。如果我不做得天衣无缝,你早就发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薇薇呢?”他忽然问,“她也在你的计划里吗?”
我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那些照片。”他说,“是你故意让她拍到的,对不对?”
我怔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太巧了。”顾衍之转过身,面对我,“你和周慕白见面,偏偏选在林薇薇常去的咖啡厅。你们坐的位置,偏偏是监控死角。照片的角度,偏偏能拍到你们‘亲密’的样子——这一切,都像是精心设计的。”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许知意。”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天台的风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探究。
“林薇薇和腾跃集团有勾结。”我决定坦白,“她接近你,不是为了报恩,是为了搞垮顾氏。那些照片,是我故意让她拍到的,目的是让你怀疑她,从而去查她。”
“你成功了。”顾衍之说,“我已经查到她和腾跃的资金往来了。”
“那孩子呢?”我问,“你打算怎么办?”
顾衍之的眼神冷了下来。
“孩子不是我的。”他说,“我从来没碰过她。”
“你怎么确定?”
“因为三年前在瑞士,救我的人根本不是她。”顾衍之冷笑,“我早就查清楚了。真正的救命恩人是个当地向导,早就回国了。林薇薇只是偶然听到这件事,就编了个故事来接近我。”
我愣住了。
“你……你早就知道?”
“知道。”他点头,“但我没拆穿。我想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三个月,不止我在演戏。
顾衍之也在演。
我们都在演。
演给彼此看,演给林薇薇看,演给所有人看。
“许知意。”顾衍之忽然伸手,捧住我的脸,“这三个月,你看着我痛苦,看着我绝望,看着我签离婚协议——你心里,真的不难受吗?”
我眼眶一热。
“难受。”我说,“难受得快要死掉了。”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因为……”我哽咽,“因为我要让你记住这种痛。记住自以为要失去一切的恐惧,记住推开最爱的人的后悔,记住……活着有多重要。”
顾衍之的手在颤抖。
“你真狠。”
“嗯。”我点头,“对你狠,对我自己更狠。”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呼吸交错。
“许知意。”他哑声说,“我们复婚吧。”
我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
“我说,我们复婚。”他重复,“这次,换我来追你。换我来爱你。换我来……好好活着。”
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闭上眼,任由泪水流淌。
“顾衍之。”
“嗯?”
“你还没好。”我说,“胃溃疡需要养,良性肿瘤需要定期复查。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知道。”
“我也还没好。”我继续说,“抑郁症是假的,但心痛是真的。被你推开的感觉,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抱紧我。
“对不起。”他说,“以后不会了。”
“以后……”我轻声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现在,先治病。”
“先活着。”
(10)
顾衍之开始接受正规的胃溃疡治疗。
化疗停了,改成了保护胃黏膜的药物。他的脸色一天天好起来,体重也开始回升。
但麻烦,才刚刚开始。
林薇薇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误诊的消息,跑到医院大闹了一场。
那天下午,我正在病房里给顾衍之削苹果,门突然被撞开。
林薇薇冲进来,妆容精致,但眼神疯狂。
“顾衍之!”她尖叫,“你骗我!你根本没得癌症!”
顾衍之靠在床头,眼皮都没抬。
“我从来没说过我得癌症。”他平静地说,“是你自己脑补的。”
“那你为什么跟我在一起?为什么给我买钻戒?为什么承诺要娶我?”林薇薇歇斯底里。
顾衍之终于看了她一眼。
眼神冰冷。
“林薇薇,需要我提醒你吗?”他说,“钻戒是你自己从我家偷的。承诺是你自己编的。至于为什么跟你在一起——”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当然是为了查清楚,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林薇薇脸色煞白。
“你……你早就知道了?”
“从你第一次接近我,我就知道了。”顾衍之坐直身体,“腾跃集团给了你多少钱?五百万?一千万?还是顾氏百分之十的股份?”
林薇薇后退一步,撞在门上。
“我没有……”
“需要我把转账记录甩在你脸上吗?”顾衍之拿起手机,“需要我把你和腾跃副总的开房记录公之于众吗?需要我告诉你,你肚子里的孩子,亲子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吗?”
每说一句,林薇薇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她瘫坐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你……你想怎么样?”她颤抖着问。
顾衍之看向我。
“知意,你说呢?”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然后走到林薇薇面前,蹲下。
“林小姐。”我轻声说,“给你两个选择。”
她抬头看我,眼神恐惧。
“第一,自己离开这座城市,永远不要再出现。你从顾衍之这里拿走的东西,我们不计较。但腾跃给你的钱,你要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第二,我们报警。商业间谍罪,加上诈骗罪,够你在牢里待上十年了。”
林薇薇浑身发抖。
“我……我选第一个。”
“聪明。”我站起来,“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我还在这座城市看到你,后果自负。”
林薇薇连滚爬爬地跑了。
病房里恢复安静。
顾衍之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许律师,很专业嘛。”
我白他一眼:“谁是你律师。”
“前妻也是妻。”他理直气壮,“帮我处理麻烦,是你的义务。”
“我们已经离婚了。”
“那就复婚。”他放下苹果,认真地看着我,“许知意,我说真的。我们复婚吧。”
我没接话,转身收拾果皮。
“顾衍之。”我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病。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你胃溃疡好了。”
“那要多久?”
“至少三个月。”
“太久了。”他皱眉,“我等不了。”
我回头看他:“等不了也得等。顾衍之,这次你得听我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听你的。”
“但三个月后,你要给我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要不要重新嫁给我。”
我没说话。
但耳朵,悄悄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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