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消息说火车在暴风雨中出轨,隐身的医生也来信告知没有收到她的信件。晚些时候,她与从未谋面的医生失去联系后,已然在认真考虑戴上丈夫参加血腥狂欢节时用过的老虎面具,化名去找香蕉公司的医生作检查。但那时常有人带来有关暴雨的不幸消息,其中一个告诉她公司已经撤走医疗站,搬到了没下雨的地区。因此她的指望化为泡影。——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网络中断,快递停运,费得卡〔费尔南达・德尔・卡皮奥〕感觉天都塌了。其实在当时的情况下,费得卡能想到远程网上问诊,在当时是非常先进的想法了。至于蒙面去找医生也是常规操作,无论在西游还是在红楼,如非必要医生也是不能随便进内室看视女患者的脸的。内眷治病确实只露出一手,手腕上还要盖一块手帕,避免医生的手指直接接触到女患者的肌肤,要不然也不会有悬丝诊脉这种奇葩事情了。费得卡考虑蒙面化名求医,是一种无奈之下的创造性解决方案,也展现了她在极端困境下的机智和勇气。所以我说,奥雷里亚诺第二有爱心但不多,明知道女儿在修道院也不去找。老婆生了病,也不去找医生,换了胡一刀的话,估计得千里迢迢把医生绑家来了。记得他老婆生胡斐的时候,就威逼利诱一个叫阎基的跌打医生接的生,虽说专业不对口但伤口处理倒是没留下后遗症。有时候也真是没辙,换我是费得卡或胡一刀的话,未必比他俩做得更好。在我的一生中,总会时不时的落入费尔南达和胡一刀的困境中,有时候想想我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所以我完全能理解费尔南达的孤独和无助。这也是我支持一夫一妻制的原因,婚姻出了问题应该通过积极的沟通去处理和解决,而不是逃避到情人那里寻找安慰和躲清静。奥雷里亚诺第二和费尔南达之间就是因为没有情感沟通和相互理解,才使得费尔南达在生病时缺乏必要的关心和支持。马孔多固然没有现代的三甲医院,但是作为亲人可以选择在病榻前守候,在婚姻中对话,在交通阻断时一起寻找新路。
因为她宁死也不愿落在马孔多所剩唯一的医生,那个以驴草为食的古怪的法国人手里。她去找乌尔苏拉,相信她会知道某种可以缓解自己不适的方子。但她出于拐弯抹角的说话习惯,从不直接叫出事物的名称,不惜前后颠倒以减轻羞耻感,将分娩说成排出,将血漏唤作胃热,结果乌尔苏拉合乎情理地得出结论,认为她的病与子宫无关而属于肠胃问题,建议空腹服用甘汞。——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对于前者,我觉得没问题,如果我遇到一个医生,声称自己以草为食,我同样不敢让他为我看病的,这基于对科学常识的认知,和出于对未知风险的规避。我们知道人需要蛋白质、脂肪、维生素和微量元素等多种营养物质,单靠驴草是很难保证「饮食均衡营养全面」的。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按科学来养的人,怎么可能用科学来治别人的病?一个连自己饮食都违背常理的人,若在诊疗和用药上也反常规那怎么办?反正我是不敢做他的小白鼠。至于后者,我觉得女人何苦瞒着女人呢,完全没有必要嘛,连家里的祖母〔其实是曾祖母〕都不敢说,那得多孤独和无助啊。女人在古代真是不幸,生孩子简直象渡劫,蕾梅黛丝·摩斯科特〔毒血症〕、费得卡〔费尔南达·德尔·卡皮奥〕〔子宫下垂〕和王熙凤〔血崩〕,都是因为生孩子遭的殃。这三个人的遭遇,说明生孩子是男女共同的事情,她们的遭遇固然有古代医疗水平低的因素,也与男人责任心缺失有关。蕾梅黛丝早婚,生孩子时太年幼,在生理和心理方面都没有做母亲的准备,这很可能是导致毒血症〔感染是多因素的叠加〕的一个因素。费得卡一直在一个人战斗,没有得到过丈夫的关心和帮助,其孤独和无助可想而知,这是身体和心理的双重痛苦。王熙凤产后失调,补天补得心力交瘁,受气受得血山崩,贾链三气王熙凤,最终把王熙凤送走了。作为女人,要独自面对怀孕的不适、分娩的生死、产后的后遗症,以及承担照顾孩子的全部责任。可见女人的不幸,固然有古代医疗资源和水平的因素,而男人的各种添乱,则更让她们雪上加霜。
如果不是身染暗疾,不是遗失信件,费尔南达才不会在乎下雨,因为她的一生中本就阴雨不停。她不曾改变作息时间,也不曾稍减繁文缛节。当桌子四脚还立在砖块上,椅子下还垫着木板以免吃饭时弄湿双脚,她依然不忘铺上亚麻桌布,摆设中国瓷器,吃晚饭时点亮烛台,因为她认为灾难不能成为不守规矩的借口。——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青春,不是年华,而是心境。晴天,不是天气,而是心情。而费得卡〔费尔南达·德尔·卡皮奥〕的一生却阴雨不停。她的繁文缛节何尝不是何老二〔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且造且毁的小金鱼,何尝不是何小兰〔阿玛兰妲〕且缝且拆的寿衣。费得卡悲惨、压抑和不幸的一生,即使没有额外的灾祸,她的内心也早已被阴郁和痛苦所笼罩,这源于她在老何家〔布恩迪亚家族〕那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这些繁文缛节并非出于对生活的热爱,而是一种强迫型人格的表现,她无法适应老何家这种情感荒漠,只能靠固守某种行为模式来抵御内心的焦虑和失控感。就像祥林嫂捐个破门槛,就觉得前途阳光明媚了,就觉得未来的日子有希望了,就觉得来生不会这么凄惨了。费得卡一生阴雨不停,就像我苦逼的人生。我早上起来,总会喝一杯咖啡,以干翻世界的状态,去迎接新的一天。生活需要仪式感,这叫为自己赋能打气。晚上带着被世界干翻的自己回家,坚持读几页书写几个字,然后上床睡觉。其实我也一样,无法与他人建立真正的情感连接,也无法从周围的环境中获得理解和慰藉。而我坚守的仪式,是在颠沛流离中唯一能掌控的东西 ,就像我在这焦头烂额的生活里仍坚持读书,就像我在这狼狈不堪的困境中仍保持整洁,用可控的仪式对抗不可控的人生。亚麻桌布、中国瓷器、烛台、门槛和咖啡,又不是如来的法器,哪有那么大法力啊?道理都懂,我知道一块门槛挡不住冷眼,一套瓷器撑不起体面,一杯咖啡干不过现实,可是若没有这种心理建议,哪有勇气跨出门,去面对这个世界呢?我只是被这个世界按在地上反复磨擦的可怜虫,只想用这些无用的仪式给自己搭建一个精神安全区。费得卡铺桌布,祥林嫂捐门槛,跟我以咖啡开启清晨一样,仪式的无效恰是其价值所在:它不解决实际问题,却给了我熬过今天的勇气。它不负责搞定生活,却给了我勇气面对搞不定的生活。大家都笑祥林嫂,可我就是那个祥林嫂啊,我只能自我欺骗,靠着捐门槛把自己支撑到明天。
她想不到会有这样凄惨的送葬队伍。棺材由一辆牛车拉着,车上用香蕉叶搭了个遮篷,但在雨水暴烈击打下,地面一片泥泞中,车轮每走一步都不住下陷,遮篷也摇摇欲坠。一道道凄凉的水柱倾泻在棺材上,浸透了覆在上面的旗帜。那是一面染着鲜血和硝烟污痕的战旗,被最有骨气的老兵们所唾弃。棺材上还摆着一把饰有丝穗铜缨的军刀,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当年寸铁不带地进入阿玛兰妲的缝纫间之前,总是把它挂在客厅的衣架上。——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奥雷里亚诺,马孔多在下雨。』爱情的失落,战争的虚无,信仰的破灭,那不是马孔多在下雨,那是赫小马〔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的心里在下雨。而何老二〔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回复:『别犯傻了,赫里内勒多,八月下雨很正常。』赫小马听完,估计内心已是大雨滂沱。这种情感上的疏离和无法共鸣,更是加剧了他的孤独感。赫小马:『唉,人的悲欢并不相通。』费得卡〔费尔南达·德尔·卡皮奥〕的一生中阴雨不停,而赫小马的后半生,也不在阳光中。他穷困潦倒孤苦伶仃,晚景着实凄凉,送葬的情景就是他后半生的写照。战旗和军刀就像他本人,以前象征他的英勇和英姿,现在就像他头发脱落瘫痪在床的衰老身体,而那一场场战争事后看来也象是笑柄。送葬的队伍是硕果仅存的老兵,说明赫小马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几个同病相怜的战友。他与何老二也是战友,却不是朋友,因为他俩之间是没有情感交流的。战友是共享生死,朋友是共享心事,前者靠利益和信念绑定,后者靠共情和真诚维系,而老何家〔布恩迪亚家族〕的人,从来学不会情感联结。一场无意义的战争,一段无回应的恋情,一个没有感情的战友,他的一生就这样错付了,成了他心里永不停歇的雨。赫小马与老何家的人不同,他不是不想主动伸手和人共鸣,只是一次次被推开,最后只能看着自己的心事在心里发霉。于是和费得卡一样,活出了他们各自的阴雨人生。赫小马跟着何老二打了三十二场战争,最后只换来几个同病相怜的老兵的送葬。这些老兵其实和他一样,都是战争的弃子,最后只能靠彼此的同款孤独取暖:尔今死去我送葬,未卜我身何日丧。我今葬尔人皆笑,他年葬我知是谁。
硕果仅存的老兵,全把裤腿挽起半截,有几人还赤着脚,他们都在泥泞中扑腾着,一只手拄着白坚木手杖,另一只手拿着被雨淋得退色的纸花圈。他们仿佛幻象出现在仍以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的名字命名的街道上,所有人在经过时都不忘向那幢房子望上一望。到广场的街角拐弯时,他们不得不请人帮忙拉出深陷的车轮。——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追随何老二〔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打了三十二场战争,依旧幸存下来的老兵,结果连抚恤金都没拿到。仗打来打去,最后自由保守两派的头头咸赢,自由保守两派的士兵俱败。两军士兵的鲜血,只是染红了自由保守两派大佬的红顶子。若有战,还打吗?这些老兵,估计要口吐芬芳了。可怜的赫小马〔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他为自由而战,却见证了战争的荒诞。他深爱何小兰〔阿玛兰妲〕,却只得到冷漠和拒绝。他视何老二为挚友,却被其精神上的疏远所孤立。他的内心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孤独和失落,从『奥雷里亚诺,马孔多在下雨』到『雨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这雨何尝不是他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而这些老兵,在书中则是连名字都没有,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故事和落寞。他们是战争的亲历者和幸存者,却在战后迅速被社会边缘化和遗忘。他们的贡献被抹去,他们的痛苦被无视,他们的存在变得可怜又可笑,这是多么荒诞的一幕啊。费得卡〔费尔南达·德尔·卡皮奥〕的一生中阴雨不停,看到这一幕时,想必被深深地共情了,同是天涯沦落人啊。她所处的老何家〔布恩迪亚家族〕,每个人都无法在情感上进行真正的交流和分享,他们都活在各自的孤独堡垒中,面对一大家子却像身处无人的荒漠。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经历着风雨,却没有人能走进彼此的内心。当我们被『成功学』『内卷文化』赋予『奋斗者』的身份,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拿到抚恤金〔升职、加薪和老板的认可〕,可最后发现成功的规则从来都是掌握在公司管理人员手里,我们这些『奋斗者』像老兵一样,只会在泥泞里被虐到怀疑人生。在这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雨中,所有被社会碾压的孤独灵魂,终将在暴雨中认清真相:凡是让你顾全大局的,你肯定不在大局里。凡是让你不惜代价的,你就是那个代价。努力就有回报,付出努力的是员工,获得回报的是管理人员。勤劳致富,勤劳的永远是员工,致富的永远是老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场春梦。来也空空,去也空空,一切成空。这不是苍天捉弄,而是我们的一切都在系统的设计中。它还让你相信,你人生的失败是个人问题,而不是系统问题。正不知有多少人还在反思『是不是自己不够努力』『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呢。
“永别了,赫里内勒多,我的孩子,”她喊道,“替我向我的家人问好,告诉他们雨停了我们就能见面。”奥雷里亚诺第二扶她回到床上,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问她那句告别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她说,“我等雨停了就死。”——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赫小马〔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和何小兰〔阿玛兰妲〕,一个终身未娶,一个终身未嫁,真令人扼腕叹息唏嘘不已,就像卓一航和练霓裳一样,成了我心中的意难平。马孔多的雨,天山上的雪,也浇不灭掩不住他们忠贞不渝的爱情。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这里我引用了红楼的词,有人有异议,认为何小兰不配称作『阆苑仙葩』,但我称她为空谷幽兰,我在前面也作了论证。并且作者也是盖了戳的,通过皮技师〔皮埃特罗·克雷斯皮〕的视角称她为『阿玛兰妲的善解人意,以及不失分寸又包容一切的温柔。』和借何母〔乌尔苏拉·伊瓜兰〕之口称她为『阿玛兰妲才是世上从未有过的最温柔的女人。』不知何小兰之好的,那是没有读懂她。当然,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她也不需要别人的理解。何小兰是赫小马的白月光,正是由于他太爱太在乎,所以爱得太克制太尊重,没有打破何小兰的心理壁垒。而何小兰也不是爱得不深,而是怕拥有后又会消失,所以宁愿用终身未嫁的遗憾,换一份永远不会被摧毁的念想。不是不想爱,不是不去爱,怕只怕爱也是一种伤害。他们四人,就像四座相望的孤岛,都在自己的堡垒里,渴望连接却不敢迈出一步,最后只能用终身的孤独来收藏这份爱,让这份爱停留在最美好的未完成状态。赫小马的内心早已一片泥泞,对何小兰的感情是他内心最干净最纯粹的角落。他从不强迫,从不纠缠,只是默默守护,用自己的终身不娶来回应她的终身未嫁。这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你不敢靠近,我便原地等你。用我的孤独,陪着你的孤独,走完一生。他俩的爱情,绵长、清冷,带着挥之不去的孤独,却又在细节里藏着滚烫的温度。他们的爱情是个悲剧,但唯有悲剧才显得悲壮,才变得惊心动魄发人深省。练霓裳的剑,何小兰的毒舌,让她们看似强大和不可靠近,但谁解其中的温柔和小心翼翼。他们四人没有圆满,但是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爱情是圆满的,他们的爱情就是我心中向往的样子,忠贞而纯粹。
佩特拉·科特斯看着牲口接二连三地死掉,甚至顾不上将陷在泥潭里的牲口宰杀。她眼睁睁看着暴雨无情地毁掉这份当初在马孔多人眼中最稳固、最雄厚的家业,剩下的只有冲天臭气。当奥雷里亚诺第二决心来探看情况时,他眼前就只剩那匹死马,以及马厩的瓦砾间一头瘦骨嶙峋的母骡。佩特拉·科特斯见他来了,没有惊奇、没有喜悦也没有怨恨,仅仅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来得真是时候!”她说。——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过风流觉,把五十年兴亡看饱。富二代何仲柱〔奥雷里亚诺第二〕真是一辈子不知道什么是忧愁。『哼,男人。』就像电影里一样,主角把反派全都解决了,大部队才不迟不早刚巧来到。所以看到最后,一起看电影的人总会咕哝一句:『来得真是时候。』全书最了解男人的三个人:庇仙姑〔庇拉尔·特尔内拉〕、佩小科〔佩特拉·科特斯〕和作者自己。作者说:『我坚信女人支撑世界,男人只有捣乱的份,有史为证。』庇仙姑和佩小科,这是全书两个最通透的女人,从来就没指望过男人,她们太了解男人啦,不给你添乱就不错了。不以男喜,不以男悲。你来不迎,你走不留。只要你对男人没有过期望,自然也就没有失望。何小兰〔阿玛兰妲〕压根就不结婚,费得卡〔费尔南达·德尔·卡皮奥〕就当没这个丈夫,何母〔乌尔苏拉·伊瓜兰〕一个人撑起一个家。男人?哼,就那么回事。哈哈。
奥雷里亚诺第二在她那里待了三个多月,倒不是因为他感觉比家里更好,而是因为他需要这么长时间才能下决心再次披上油布出门。“不着急,”他说,就像在另一个家里所说的一样,“再待几个小时等天晴吧。”——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雨一直下,气氛不算融洽。在同个屋檐下,你渐渐感到心在变化。青春耗了一大半,原来只是陪他玩耍。就是爱到深处才由他,碎了心也要放得下。何仲柱〔奥雷里亚诺第二〕纯粹就是懒得出门,像极了冬天在被窝里的我,这句话也表明他对佩小科〔佩特拉·科特斯〕已经没有往日的依恋了。心理学管这叫关系进入倦怠期,这时人会陷入损失厌恶,不是怕失去对方,而是怕失去习惯带来的安全感,哪怕这种习惯已经没有情感温度。就像职场里的员工,明明早就想辞职,拖着仅仅只是懒得重新找工作,本质是对未知改变的恐惧。这个潇洒哥,没心没肺,活着不累。一生随心所欲,快快乐乐。有费得卡〔费尔南达·德尔·卡皮奥〕操持家务,有佩小科打理事业,哪里快乐去哪里,哪里可以躲清静去哪里。他人生的两大动力就是快乐和躲清静,一个是引力,一个是推动力。『等雨停再作计较』『反正雨停了还会再下崽』『不着急,再待几个小时等天晴吧。』确诊拖延症晚期了,这可不是出于对佩小科的体谅或解决问题的智慧,而是他为了逃避现实和不愿承担责任,他觉得拖着拖着问题就解决了。佩小科:『问题又不会自己解决,最后还不是我在收拾烂摊子。』为了出门,居然要花三个多月来进行心理建设,这是懒癌晚期了。何仲柱的懒和拖延,本质是一种心理退行。退化成了一个只懂享乐,逃避麻烦的孩子,不敢去面对成人世界需要主动解决问题的真相,渴望回到不用承担责任,只需享受当下的状态。佩小科是一个极其通透的女人,对何仲柱的回归和离开都保持着一种超然的态度。她理解他对享乐的喜好和对责任的回避,但并不因此而否定他,总是在他需要时提供帮助,在他落魄时收留他。像母亲一般包容他。在感情里保持独立,在包容中不失清醒,不因为对方的逃避而内耗,也不因为自己的付出而委屈。人性本就不完美,我能为自己负责,也能包容你的不完美。深谷幽兰,不因无人欣赏而停止芬芳,不因万众欢呼而仓促开放。无论顺境逆境,都要能在自己的节奏里悠然行走。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何仲柱的逃避与佩小科的坚韧,实则是人类应对现实的两种范式:前者退缩至幼稚的自我麻痹,后者则以清醒的独立拥抱残缺的现实。也许谁都有何仲柱式的逃避,也都有佩小科式的清醒。真正的自我救赎,不是变成一个完美的人,而是接纳自己的不完美,也包容别人的不完美,同时永远守住自己的底线和节奏。
他便回想起两人的纵情享乐,回想起两人的欢好激发牲畜疯狂繁殖的景象。——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本来风马牛不相及,在他俩亲身示范教学下,把马牛都风起来了。猪马牛羊:『你们两位老师天天演,天天演,这谁受得了啊?』马孔多一场没完没了的大雨,剧场是房倒屋塌,现在这些围观的群众,饿死的饿死,淹死的淹死。就算那头幸存的瘦骨嶙峋的母骡,这两位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想必既供不起物质食粮,也供不动精神食粮了。母骡:『啊?还想给我这个寡妇看?不过物质食粮倒是多多益善,有么?千万别断供啊。』
奥雷里亚诺第二在天花板上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佩特拉·科特斯的脊柱仿佛枯萎的神经穿起的一串线轴,于是明白她说得不错,不过那与什么时候无关,而是他们自己已不再适合干那些事。——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乘着年轻多干事,莫待人老空流泪。何小兰:『你我都忘掉对方吧,我们已经老得不适合谈这种事了。』佩小科:『老实睡吧,现在已经不是干那些事的时候。』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多年以后,面对天花板,奥雷里亚诺第二仍会想起许多年前在天花板和墙壁上镶满水晶镜面的那个下午:『哎,老夫难发少年狂啊。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心有余而力不足。』
有一回,他发现了一名骑手的插图,那人身上的异国服饰也掩不住熟悉的气息。仔细观察之后,他得出结论:那是一幅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的肖像。他拿去给费尔南达看,她也看出了相似之处,认为那骑手不仅与上校一个人,甚至与家中所有成员都很相像,尽管那其实是一名鞑靼武士。——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难得,难得,这是我记得的,老何家人〔布恩迪亚家族〕仅有的交换意见。要是当年,何老二〔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把手放上冰去,吓得叫『它在烧』时,老何〔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也能这么回应,老何家的每个人何至于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被各自的孤独所包围。这次交换意见虽然短暂,却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思想碰撞和情感分享,仿佛在老何家这片情感荒漠里绽放出了一朵雪莲花。何老二的『它在烧』是本书名场面,童年何老二对世界的好奇,对父亲老何的依赖,是家族最初的最纯粹的情感试探。但老何当时满脑子都是磁铁和炼金术之类的荒唐想法,没有接住这份试探 ,他没有回应孩子的惊奇,没有解读那份『它在烧』背后的童真与敏感,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执念里。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没回应,而是家族情感失语的开端。父亲没有教会孩子如何表达情感,孩子也没有学会如何寻求并获得共鸣,一代代传递下去就成了后来老何家的宿命和魔咒。老何家的孤独从来不是天生的,而是一次次错过共鸣机会累积的结果。所以当赫小马〔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说『奥雷里亚诺,马孔多在下雨』时,何老二只会回应::『别犯傻了,赫里内勒多,八月下雨很正常。』因为从来没人教过他们,该怎么回应别人的『冰在烧』,怎么回应别人的『在下雨』。如果当时老何蹲下来,看着何老二说:『很奇怪,是不是?爸爸也来摸摸。嗯,的确像在烧呢。』或许何老二就不会是那个无情的上校。听到赫小马说『奥雷里亚诺,马孔多在下雨』时也会共情他,那么两人也不会只剩战友,而没有朋友之情。
“那你现在想让我怎么样?”他问。“我不知道,”费尔南达回答,“这是男人的事。”“好吧,”奥雷里亚诺第二说,“等雨停了总会有办法。”——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前面刚夸完,又来这种对话,老何家的人〔布恩迪亚家族〕真是没救。首先是表示听到,确认对方的感受和问题,然后表达共同面对的意愿,一起探讨解决方案啊。所以,何仲柱〔奥雷里亚诺第二〕应该这么说:『你说的问题的确很严重,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我们一起探讨探讨,你有什么办法吗?』而费得卡〔费尔南达·德尔·卡皮奥〕也不应一推了之啊。应该说:『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一起想想办法,你怎么看呢?』然后就一起分析分析研究研究,而不是『等雨停了总会有办法』。家里那么多人,一起想想办法啊,怎么就这样没了下文了呢?所以说,老何家的人每一个人都是孤岛,成员之间缺乏真正的情感连接,和协同解决问题的能力,即使面临生存危机,他们也无法真正携手应对,最终只能在各自的孤独中走向衰败。就像何老二〔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把手放上冰去,吓得叫『它在烧』时,老何〔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是怎么做的?他没有理睬,他正为这无可置疑的奇迹而迷醉。最后庄严宣告:『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何老二会怎么看?完全答非所问,牛头不对马嘴。答非所问可不可以?可以。有时候完全不必讲理,但是你得讲情。比如可以说:『呀,它真的在烧,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这不就结了?这就叫回应。冰块是不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跟何老二完全没有关系,有关系的是他需要被听见,需要被看见,知道有人在乎他的感受。费得卡的『这是男人的事』,何仲柱的『等雨停了再说』,和老何当年没接住『冰在烧』、何老二没听懂『雨在下』,本质上是同一种病,不会主动走向对方,不会接住对方的诉求,不会主动构建『我们』的共同体。如果何仲柱能说一句『你担心的事我也怕,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如果费尔南达能放下身段说『我也不知道,但我愿意和你一起面对』,或许这个家就不会这么孤独无助。家庭的温暖从来不是天生的,而是一起面对的勇气和彼此接住的默契一点点搭建起来的。
随着谷仓存粮日渐匮乏,费尔南达的怨气也日益增长,偶尔的牢骚、少见的怨言终于爆发为势不可当的洪涛,在一个早上以仿佛吉他叠句的单调起始,一天里音调渐渐升高,音色越发丰富,韵律益显激越。奥雷里亚诺第二起初并未留心这反复的唠叨,直到次日早饭后才察觉那比雨声更流畅高昂的嗡鸣声,吵得他头昏脑涨。费尔南达在整个家中游走,痛诉满腹的哀怨,说自己原是照着女王的模子受的培养,结果却沦落成一个疯人院的女佣,有个游手好闲、崇拜偶像、放荡不羁、整天仰面躺着等天上掉面包的丈夫,而她却要累折了腰靠几个小钱维持这个用大头针撑起的家,从上帝开启新的一天到她晚上眼睛疼得像进了玻璃碴才上床睡觉,总有那么多事要做,总有那么多事要忍耐要纠正,却从没有人说一句“早上好,费尔南达”或“晚上睡得怎么样,费尔南达”,也从没有人哪怕是出于礼貌问一声她脸色为什么这样苍白或为什么早上起来眼圈发紫,当然她也从未期待这些话能够从这家人的口中说出来,归根结底他们都一直把她当作障碍,当作端锅用的抹布,——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爆发了,终于爆发了,从涓涓细流,到波涛汹涌电闪雷鸣:『老娘受够了你们家。』欺人太甚,实在忍无可忍。在这个各顾各的家里,终于看到有个人爆发了。小伙伴们都惊呆了。我记得上一次爆发,还是在上一次,何母〔乌尔苏拉·伊瓜兰〕拿着马鞭抽打儿子何老五〔其实应该是孙子阿尔卡蒂奥〕,那愤怒真是雷霆万均。要知道后来何老二〔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要枪毙赫小马〔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也只是冷冷地说:『我只要一看见他的尸体,不管你在哪儿都会立刻把你揪出来,亲手杀了你。就跟你出生时如果长着猪尾巴一样处理。』女人唠叨呢,跟写作是一回事,先从一件具体的事开始,然后骂丈夫无能和不负责任,随后波及到子女,最后问候一遍这个家的姓氏。要不怎么说,女人是语言的动物呢,即使是在骂人也讲究词藻、修辞和结构〔谋篇布局〕。看看这唠叨,也唯有白居易的〈琵琶行〉或可一战。『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完全一致。崩溃就是想起了以前的历次崩溃。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这一片片轻盈的雪花就是平时芝麻粒大的小事,可是满地芝麻足以让人捡到崩溃。这是积累了多少愤懑啊,不知在心里翻来覆去捣腾了多少遍才能如此一泻千里,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是一场积攒了大半辈子的唠叨,这是对老何家人算总账,对何老二的不满,对何小兰的不满,对何仲柱的不满,对何小梅的不满,对老何家人所有人的不满,统统都发泄出来了。在何老二面前没有发作,在何小兰面前没有发作,在何小梅面前没有发作,现在终于爆发了。谁家不是如此?平时母慈子孝,一辅导作业鸡飞狗跳。平时打情骂俏秀恩爱,一涉及到具体家务,鸡路过都得踢一脚,狗走过都得挨两巴掌。真正让你累的不是工作,而是工作中遇到的人。因为工作是技术问题,而人才是情绪问题。所以何老二躲进小作坊且造且毁制作小金鱼,何小兰且缝且拆缝制寿衣,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他人即地狱啊。一说起音乐,我就想起那个被她送进修道院的钢琴家〔雷纳塔·蕾梅黛丝〕了,我又何尝不想替何小梅〔雷纳塔·蕾梅黛丝〕对费得卡破口大骂呢,可惜我没有这个口才,我有满腹的愤怒,可是一个字都出不来。女人可以哭可以骂,而我只会气得浑身发抖,嘴比郭靖还笨。何母:『只要上帝还让我活着,这个净出疯子的家里就缺不了钱。』何仲柱〔奥雷里亚诺第二〕:『可我是个无底洞啊。』打脸了吧?有些人总能让你破防。哪怕是何母,从小把他们养到大,也往往会低估他们的作。何母:『我真是为他们操碎了心。』为什么他们那么让人操心?因为老何〔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对孩子们不闻不问,一方面因为他认为童年是智力尚未发育健全的时期,另一方面因为他总是沉浸于自己虚无缥缈的玄想中。』导致老何家的人用一生都治愈不了童年,而且这种孤僻代代相传。老何:『你是没遇见我啊,我比他们所有人都疯批。你一觉醒来,总会发现你的某件东西变成一堆零件了。人们亲切地叫我何塞·哈士奇·布恩迪亚。』费得卡:『既然对姓何的这家无能为力,那我就说脱口秀。』我引用了这么一大段,最后依然是一个逗号。我实在没勇气去找那个句号,太长了,如长江流水一般。在她小小的身子里面,积攒着这个家族百年的不满,此刻喷薄而出,犹如滚滚长江东逝水,奔流到海不复回。这个家族的女人们纷纷点赞:『嘴替啊!』『臣附议。』费得卡的愤怒,从来不是『谷仓存粮匮乏』这一件事,而是无数个『没人看见』的瞬间攒出来的。她的唠叨是这个情感荒漠家族的『控诉史诗』,这个『马孔多脱口秀女王』喊出了这个家族百年的诉求:『我需要被看见。』她的脱口秀和童年何老二的『它在烧』,赫小马的『马孔多在下雨』,本质上是同一种求救信号。何老二用童真试探,赫里内勒多用诗意隐喻,费尔南达用唠叨控诉。可老何家的人永远接不住。也许这唠叨根本就没有句号,这百年孤独的委屈,从老何忽视何老二开始,一代代累积下来,哪里是头?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极目远眺,一望无际。子在川上日:怨者如斯夫。
可她实在忍受不了那可恶的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说什么家道衰落就是因为娶进了一个内地女人,听听,一个好发号施令的内地女人,上帝啊,——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费得卡〔费尔南达·德尔·卡皮奥〕:『我那大伯子,居然嫌我是外地人,你听听,你听听,阿拉可是上海宁,有上海户口额好伐。阿拉屋里厢老早可是有铜钿人家,一个连红酒都喝伐来额赤佬,倒来笑阿拉这个上海宁?滑稽伐。』费得卡自视甚高,本来就是抱着『我是名门淑女,你们是乡野村夫』的优越感嫁进老何家〔布恩迪亚家族〕的,我以为我是上等人,你却把我当外来户,甚至还被大伯子扣上『内地女人毁家道』的帽子,这是妥妥的沪上名媛被乡下亲戚嫌弃啊。费得卡:『侬讲啥?阿拉毁家道?侬看看侬屋里厢个个都啥样子。就侬这个天天跟工人混一起的,还好意思来讲阿拉?滑稽。』沪上名媛落难马孔多:『阿拉老早嫁过来,还当是来撑倷屋里个场面个。结果哪能?倷二伯,一日到夜只晓得弄伊额小金鱼,且造且毁,勿是十三点是啥?倷阿姑勿扎嫁衣去扎寿衣,像啥个大人家小姐啦?再加倷个阿弟,日里夜里在外搭女人,屋里米缸都快见底了。我苦死苦活忙里忙外,倒变成是我败脱倷家家当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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