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岁的老CEO要现任CEO主动辞职,本田的“宫斗剧”挺有意思。|
6月9日我们刚刚写完广汽本田续约的深度分析,稿子还没来得及消化,一则更具戏剧性的消息就炸开了锅——就在当天,90岁高龄的本田前社长川本信彦亲赴东京总部,要求现任社长三部敏宏辞职。
这并非八卦新闻。2015年,川本信彦就曾因质量和可靠性问题当面警告时任社长伊东孝绅,这不是他第一次介入接班人问题。而这次,他身后站着的是一个横跨数月的“元老反叛联盟”——从2025年底开始,多位退休高管通过短信交流、私下会面和聚餐等方式,反复研判本田的经营困境,这拍成视频就是 一部日企“宫斗剧”。
比较有意思的是,他们认为三部敏宏及其管理团队,不深入中国一线,不了解中国市场在全球的示范作用,导致本田的全面亏损。个人觉得有点过了,连本田高管鲜有参加中国大型车展站台都拿出来说,难免有点欲加之罪的意味。
事实上,三部敏宏也没有让步。董事会提名委员会事先已做出决定,支持他留任。但作为妥协,他接受了为期三个月的30%降薪,还是那句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人事角力。但将其放在我上一篇文章的背景中——广汽本田续约、本田向中方交出产品定义主导权——这场内斗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它揭示的不仅是一个CEO的去留问题,更是本田在全球汽车大转型中的深层治理困局:当一个孤傲的技术派车企在电动化浪潮中迷失方向,它的内部机制还管不管用?
/从元老的视角看本田/
根据路透社获取的内部讨论摘要,退休高管的批评集中在三点:忽视中国市场、电动汽车战略失误,以及过度关注 高尔夫 ( 参数 丨 图片 )赞助而分散主业精力。
关于中国市场,这恰恰是我上一篇文章的核心议题。元老们的愤怒有理有据:自2021年上任以来,三部敏宏极少访问中国,参加国际车展的次数屈指可数。而在其任内,本田在华市场份额从2020年的8%暴跌至2025年的不足3%。今年5月,本田中国单月销量仅为28279辆,同比下滑48.68%,已连续28个月下跌。
要理解元老们为什么对此如此愤怒,必须回溯本田的根基。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本田宗一郎立下了一条铁律——“现场主义”:管理者必须深入销售展厅、工厂车间以及产品实际使用的道路,脱离现场是不可饶恕的错误。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场主义”就是本田版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而三部敏宏也确实不太像话,他的“现场”在哪里?在上海?在北京?还是在支持高尔夫赛事的高尔夫球场上?
今年3月,三部敏宏终于到访上海,参观完本地零部件工厂后,他说了一句令所有本田人五味杂陈的话:“面对这样的对手,我们毫无胜算。”“中国已经进入了智能手机时代,而我们还在用翻盖手机。”这句话从一个执掌本田五年的CEO口中说出来,与其说是自我反思,不如说是一份迟到了五年的迟交作业。一位高管在离开本田之前感叹:“当年,我们坐在谈判桌上,手把手教中国人造车。你看现在,我们还有资格坐在那张桌子旁边吗?”
电动化战略失误,这是三部敏宏更深层的“罪状”。2021年上任之初,他高调宣布“去发动机化”,提出到2040年让纯电动车和燃料电池车占全球销量的100%,并豪掷10万亿日元搞电动车研发。
这种“All-in”式的战略赌注,让本田内部的技术团队感到不解甚至恐惧——“作为发动机汽车厂商的自豪感怎么办?”但三部敏宏不为所动,坚持“单腿前进”。
事后来看,这确实是一场“孤注一掷却输了”的豪赌。今年4月,三部敏宏亲口宣布放弃2040年全面电动化目标,称其“不切实际”。三款原定登陆北美的纯电车型被叫停,包括备受瞩目的新一代纯电动车“0”系列。这笔战略大撤退的代价高达约2.5万亿日元,仅资产减值就在2025财年计提了1.5778万亿日元。财报显示,2025财年净亏损4239亿日元——这是本田自1957年上市69年来首次出现年度亏损。(统计口径和时间的不同难免数据上会略有差距)
/“宫斗”并没有结束/
川本信彦的“逼宫”未能成功,但事情并没有结束。三部敏宏将于6月下旬退出由他和四名外部董事组成的提名委员会。
这一微妙变化值得关注。更深层的背景是近年来日本监管机构推动企业引入更多外部董事,本田顺应这一趋势成立了包含外部董事的提名委员会。这种治理机制改革客观上稀释了“元老政治”的影响力。川本信彦再有影响力,也无法绕过这套制度。从这个角度看,三部敏宏能保住职位,并非他个人魅力使然,而是制度设计的结果,但机制性留任并不能弥合内部的分歧。
还有一个更残酷的事实是,川本信彦并非一个人在战斗——本田的摩托车部门在2025年创下了46亿美元的利润新高,汽车业务的持续亏损正在让摩托车部门的员工感到自己被用来“补贴汽车”。这种部门间的利益冲突,是本田内部被严重低估的矛盾,“宫斗”看上去是刚刚开始而已。
在更宏观的层面上,本田的全球汽车销量已从2019财年创纪录的534万辆下滑约30%至2025财年的360万辆;中国销量与高峰期相比下降了近7成;韩国市场则直接关闭。
/三部敏宏的“最后一张牌”/
面对内忧外患,三部敏宏并非没有动作。
一方面,他紧急调整战略方向,将重心从纯电动转回混合动力,计划未来三年向燃油和混动领域投入4.4万亿日元,同时将纯电动投资控制在8000亿日元。但两名日本供应商高管透露,他们从未被征询过关于这些成本削减措施的意见。如果连供应商都不知情,所谓的降本增效要如何落地?
另一方面,他将数千名整车开发工程师从本田本部重新划归至研发子公司,试图恢复“本田技术研究院”式的独立研发能力。但《Driving Honda》一书作者杰弗里·罗斯费德指出,部分退休高管担忧工程师如今过度依赖外包零部件设计,导致开发能力下降而成本未减。
更令人玩味的是他近期对中国的态度转变。三部敏宏今年4月现身广汽集团广州总部,疑似协商合资续约事宜。这与我上一篇文章的论述高度吻合:在电动化和智能化赛道上,本田正在从“老师”变成“学生”。丰田已经通过广汽丰田铂智3X给出了答案,而本田能给出的答案,大概率也会落入相似的轨道——基于中方技术平台,引入本土智能驾驶方案,由本田把控品质和调校。
但问题在于,本田正在错过关键的时间窗口。2026财年,本田预计因电动化战略调整仍将面临额外5000亿日元的亏损。而要真正在华落地基于本土平台的车型,至少还需要一年以上的开发周期。在这个一年一款车就嫌慢的市场里,本田还能等多久?
读完本田这场“宫斗”的全部材料,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90岁的川本信彦怀着愤怒与焦虑,走进总部大楼,要求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继任者下课。他代表的是一个正在远去的时代——那个“发动机即正义”的本田,那个工程师文化至上、靠着VTEC和地球梦征服全球市场的本田。
而三部敏宏,尽管犯下了战略失误,却是在尝试带领本田“转身”的那个人。只是这个转身,来得太急、太赌、太没有章法——他押错了纯电的时间窗口,忽略了现场主义的根基,也低估了中国市场作为“未来窗口”的价值。
更关键的是,本田的治理机制在这次危机中展现出了两面性:一方面,外部董事机制保住了CEO的职位,防止了元老干政的负面干预;但另一方面,这套机制也未能提供有效的战略纠偏——当一个CEO连续错判五年,让一个品牌从辉煌走向69年来首次亏损,制度有没有足够的反馈回路及时叫停?
这不仅是本田的问题,也是整个日本汽车工业的问题。当中国车企以12至18个月的迭代周期狂飙突进,当美国的电动车补贴政策朝令夕改,当全球市场变得比任何时代都更加不确定——传统日系车企以“年”为单位做出的战略决策,是否还能适应这个以“周”为单位变化的世界?
2025年的财报发布会上,三部敏宏说了一句让人印象深刻的话:“我们已经到了生存危亡的边缘。”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听起来既有预警意味,也有些许推卸责任的嫌疑——毕竟,作为掌舵者,如果没有你任内的激进押注和战略误判,本田又怎会走到这一步?
当“买发动机送车”成为历史,本田拿什么在电动化时代赢得市场?这不仅是三部敏宏要回答的问题,也是广汽本田续约谈判桌上,双方都必须面对的核心命题。而川本信彦的“逼宫”,或许只是一个信号——本田内部已经有人等得不耐烦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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