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一部书,比一支军队更可怕。水户藩的士族们当年大概想不到,藏在藩校书库里的那一部《大日本史》,后来会被年轻浪人抱在怀里,一边背诵尊皇口号,一边举刀对准的,正是同宗同源的德川幕府。
水户藩,是德川家的“御三家”之一。名义上是亲藩,按理该是幕府最可靠的后盾,可在17世纪中叶,水户却成了德川家内部矛盾最尖锐的地方之一。藩主之位从谁手里传给谁,并不是单纯的家务事,而是牵动幕府权力平衡的大事。德川光圀,就是在这样一团复杂的亲族与政治纠葛中,被推到前台的。
光圀生于1628年,本来排行靠后,上面有年长的兄长赖重。照旧例,长子继承,看似天经地义。但光圀的母亲出身更显赫,又得到父亲赖房特别偏爱,家族内部的天平开始倾斜。赖房晚年,屡屡在亲信面前流露出“立光圀”的意思,这等于把长子赖重推向尴尬的位置。
江户的老臣们心里有数:一旦水户继承权出问题,三家之间的微妙均势就会被打破。有人劝赖房按祖宗旧规行事,有人暗中联络赖重,准备在未来的藩政中谋一席之地。光圀一方,表面上不动声色,在私下里倒是心知肚明。有传说,当时就有人直言:“殿下,若只凭刀剑,难以服众。”光圀据说淡淡一句:“刀剑不过一时,文章方可久远。”
当1661年他坐上水户藩主之位时,表面风平浪静,实际藩内已经一分为二。赖重大势已去,却并非毫无支持。大批老家臣仍旧把他视为“本应继承的殿样”,在乡里偷偷祭拜写着赖重名号的牌位。权力看似在光圀手里,正统性的争议却如阴影悬在上空。这种局面,使得光圀很难只靠行政命令来解决问题,他需要一个更深、更长久的工具——历史。
有意思的是,水户藩在御三家中地位颇为独特。尾张、纪伊分别与将军位传承联系紧密,而水户虽不直接承袭将军,却在名义上承担着“宗家的后盾”和“史学、礼制守护者”的角色。换句话说,水户不一定能拿刀,却可以拿笔。这一条“文化职责”,为光圀后来投入修史,提供了天然的名义。
光圀不完全是冷冰冰的政治家,他还有少年读书人的一面。据记载,青年时期,他极为推崇中国史书,尤其是《史记》。伯夷、叔齐这两位“守节而死”的人物,曾令他拍案称奇。据说有一次他向身边人感叹:“若天下之人皆如伯夷叔齐,何待法度?”旁边的家臣苦笑着说:“若皆如此,殿下也不必做殿下了。”两人对视片刻,都没有再说话。
正是在这样的性格与环境交织之下,光圀把目光投向了“修国史”这条路。看上去是高雅的文化事业,背后却是对权力与正统的一次大规模重写。
一、水户家的“正统焦虑”
水户藩的焦虑,来自两个层面。
一是家内之争。赖房越次立子,破了许多人的心理底线。广义上说,这是整个德川家族面临的一种新问题:当制度渐趋固定,个别藩主若有“另立根基”的意向,就会产生大量不满。光圀之所以在位期间频繁巡行藩内、整顿家法,很大一部分,是在向士族阶层展示“自己才是当之无愧的水户殿”。
二是对幕府整体结构的担心。水户属于亲藩,既要服从将军,又不能完全失去自主权。光圀清楚,单靠军事、财政并不足以让水户在御三家里站稳。要占据一个“特殊位置”,就得在意识形态上找到突破口。简而言之,水户不能去争“手里的刀”,但可以去争“嘴里的理”。
从这个角度看,光圀的“修国史”并不是突发奇想,而是为水户在德川体系中寻找独特地位的一步棋:旁有幕府公认的林家史官编《本朝通鉴》,那是代表将军的官方历史;水户若能另起炉灶,搞出一部不同于幕府史官版本的“大日本史”,就等于在“解释日本历史”的话语权上,与江户城分庭抗礼。
当时的江户知识界,已经深受朱子学与汉唐史学影响。《本朝通鉴》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林氏以中原王朝正统观为范本,把日本的历史放进一套“受中华文明启蒙、逐步开化”的叙述框架里。更具象征意味的一条,是所谓“吴太伯始祖说”——将日本皇室的远祖追溯到周代太伯,使日本王统有了与中原相联的“血脉连线”。
这套说法在中国传统史学语境中很合理,却触动了光圀的敏感神经。光圀一面看中原的历史,一面却对这种“把日本系在中华树上”的叙述极为不满。在他的判断中,若承认日本皇统源自吴太伯,那日本的神圣性就在某种意义上低了一头,变成“华夏支流”。对一个亲藩藩主而言,这不仅是文化问题,更是政治问题:天皇的来源一旦被写成“外来的”,未来谁来解释德川与皇室的关系?谁来裁定幕府权力的边界?
有一次,光圀在藩校与史官议论此事,史官试探性地说:“既有林家通鉴在前,若全盘否定,恐惹幕府不悦。”光圀沉默片刻,只回了一句:“史之为用,正以辨是非。若因人而曲笔,何必修史?”这一话,既是对林氏史学的不满,也是对自己即将展开的修史工程的一种宣言。
二、《大日本史》的“规则”与刀锋
光圀修《大日本史》,表面强调的是三个著名的“原则”:据实阙疑、正闰皇统、是非人臣。
“据实阙疑”,看上去最中性,无非是说有证据才写,证据不足就存疑,不胡编。但关键在于,什么叫“证据”?由谁认定?在当时的史料选择中,凡是强调日本对唐宋朝贡、承认中国为“上国”的记载,往往被归入“可疑”一类,要么删略,要么弱化。相反,只要能支撑“日本自古独立、无所附属”的材料,就被大书特书。
“正闰皇统”,则直接指向天皇正统问题。光圀并不是简单地把所有在位者都捧成完人,而是按“正统—僭伪”的二元标准,对各朝各代进行裁判。凡被视为“顺应天道”“守神州正统”的皇,便被列为“正”;凡被认定为受外力左右、或者被武家操控过甚的,则倾向于被视为“闰”或“失德”。这套标准,乍看严谨,其实暗含极强的政治指向——天皇是唯一的正统源头,任何武家的政权,皆属寄生。
“是非人臣”,则是光圀用来评判历代大臣、武士的尺子。他极尊崇忠义之道,伯夷、叔齐故事对他的影响,在这里可见一斑。凡是对天皇忠诚、哪怕以死相殉的臣子,几乎都被写成光辉形象;凡是挟权自重、弄权于朝廷之上者,则被列为“奸臣”。关键在于,光圀不断用这种标尺照射德川家自身的位置。武家政权若轻易逾越天皇,被写成“僭越”,那未来有朝一日,谁来评判德川?
有史官曾小声提醒:“殿下,此等言辞,若传入江户城……”光圀摆摆手:“史书供后世观,不专供江户观。”这句话传出后,在水户藩内引起不少暗地议论。有保守家臣私下说:“这位殿下,怕是图一时痛快,不顾子孙之忧。”但也有人由衷佩服,觉得光圀多少有些“以史自明”的豪劲。
值得一提的是,《大日本史》并非完全否定中国历史。光圀依旧高度评价先秦两汉的制度、道德,也大量引用中国经典。但在叙述结构上,他刻意把日本的位置从“向化者”调整为“自立者”。比如,对遣唐使等朝贡事实,他不是简单抹掉,而是换了一种说法——强调的是“交往”“学问往来”,而非“朝贡臣服”;明清时期,有不少中国人东渡日本,参与学术、工艺交流,《大日本史》倾向于把他们写成被日本文化“收纳”的对象,而不是看作文化上的上位者。
这种叙述的变化,透露出当时日本对中华文化态度的微妙转折。室町、安土桃山时期,日本高度崇尚宋明理学与中国制度,把天朝视作文明模范;到了江户中期,随着明清更迭、东亚局势变化,日本内部出现一种新的心理:一方面仍以中华传统为重要参照,另一方面开始质疑“以中国为文明中心”的旧格局。《大日本史》正是这种心理的集中体现,它既站在儒家史学框架内,又努力从中抽身,为日本造一个“自足”的历史空间。
光圀修史时,还特别注意神道与儒学的结合。他一方面用儒家伦理标准评判人物,另一方面又在诸多篇章中突出神话时代的“神武开国”,把天皇的起源置于“自古以来的神州”,而不是外来的血脉。结果是,一部看似儒家化的历史,内里却包裹着神道的“本土神圣论”。这种结合,为日后“皇国史观”提供了理论雏形。
三、贬中华、抬皇统背后的心态变化
从中国读者视角看,《大日本史》最刺眼的,当然是其中不断贬低中国、淡化中华文化影响的部分。比如,一些原本承认唐、宋为“上国”的文书,在水户史官笔下被简化为“某国”,或者干脆以“某朝”代称;有些涉及日本向明朝表达臣属语气的史料,则被归入“非正史”“不可信”的边缘地带。这种处理,对今天研究中日关系的学者来说,属于典型的“选择性记忆”。
然而,若放回17世纪日本的语境中,能看到另一个层面的焦虑。明亡、清兴,对东亚旧秩序是沉重一击。对许多日本知识人而言,“天朝”突然换人,旧有的文明参照出现裂缝,有人继续拥戴明朝遗绪,有人尝试接受清朝,有人则开始怀疑:是不是不该再把文明中心完全托付给大陆?在这个转折点上,《大日本史》的态度几乎是鲜明的:承认古代中华的制度与经典价值,却拒绝在身份上“臣属于外人”。
光圀对明末清初的评价,明显偏向“哀悼明亡、轻视清朝”。他对南明的挣扎抱有一定同情,对清朝则言语冷淡。这种情感,不难与他对伯夷叔齐的偏爱联系起来——守旧节、嫌改朝换代,算是他的心理背景。而在现实政治上,这种倾向也恰好满足日本内部那种“既要借古代中华的道统,又不愿承认现实清朝”的矛盾心态。
在这一点上,《大日本史》其实是一部为日本提供“文明自尊”的教材。它告诉读者:日本吸收过中国文化,但绝非从属;日本尊重古代中国的圣人,却不以现实天朝为宗主;日本的皇统自神话时代起自成一系,既无须依附、也无须追认。这一套逻辑,放在当时,是对长期以来“华夷秩序”的一种调整。
不过不得不说,这种调整并非纯粹学术讨论,而是带着明显的民族中心倾向,甚至隐含后来走向极端皇国主义的种子。在水户藩内,这部史书首先被用作教育藩士的教科书,许多年轻武士从小就在这样的叙述中长大。对他们来说,中国不再是“天朝上国”,而是“昔日文明之邦”;真正值得绝对忠诚的,是日本的天皇,是“神州正统”。
光圀晚年曾对亲近弟子说过一句:“人臣之节,在于所事者正不正。”弟子问:“若所事者有失,何以处之?”光圀只说:“史自有论。”这话既可视为史学家的自我安慰,也可以视为一种潜在的警告:连德川家若有过失,后人也可能在史书上“另作评判”。
四、水户学与尊皇斥霸的扩散
光圀本人在世之时,《大日本史》远未完稿。该书总计数十卷,后续编纂工作由水户学派几代人接力完成,直至江户后期仍在整理。真正让它在全国产生影响的,不是成书那一刻,而是江户中后期水户学派把其中思想系统化、公开化的过程。
进入18世纪,日本国内的思想界出现一个明显趋势:汉学仍然有影响,但国学、神道、以及带有尊皇色彩的水户学,渐渐形成一股新的潮流。水户学派以《大日本史》为根本,以“造天皇之尊位、抑武家之势力”为中心议题,把原本隐含在史书中的价值判断,变成可以抽出来反复宣讲的“理论”。
“尊皇斥霸”四个字,就是在这种氛围下定型的。尊皇,多是借史论为据,强调“万世一系”的皇统神圣不可侵犯;斥霸,则多从历代武家政权的得失入手,指出武家若不“奉皇室为正统之源”,便失去合法性。这种说法,对幕府政权而言,最初可能只是思想界的“清谈”,但随着江户后期将军权威衰落、财政困窘、外患渐重,尊皇论开始脱离书斋,进入政治现场。
水户学派弟子不少在幕末活跃,他们中有人走上政治舞台,有人参与地方志士活动,还有人干脆投身倒幕浪潮。许多后来的尊皇志士,在自己的笔记、书信中提到水户学、提到《大日本史》。其中一些人在青年时期,就被水户藩学校或者其他藩校使用的《大日本史》讲义所影响,对“以天皇为中心重整国家”这一思路,形成一种几乎本能的认同。
当外部压力骤然加大,尊皇思潮便迅速找到现实落脚点。19世纪中叶,西方列强叩关,日本原有的锁国体制难以为继。部分志士把“攘夷”“尊皇”紧密结合起来:对内,强调恢复天皇权威,批评幕府无力御侮;对外,则以天皇作为国家对外谈判与战争的名义中枢。这种思想运用,与水户学派长期宣扬的“皇统至上”不谋而合。
人们常说,思想本身不会自动上街游行,需要有人把它扛在肩上。《大日本史》在幕末的命运正是如此:它躺在书架上时,只是一部史书;当水户学派弟子把其中尊皇论抽象成纲要,用于讲学、议政,甚至用于鼓动民间武士行动时,它就不再只是文化产物,而成为一种政治工具。
有一段颇为生动的回忆,在后来的资料中被多次引用:某幕末志士回忆自己的青年时期,说在藩校听先生讲《大日本史》,讲到某位忠臣为守天皇而死,他忍不住拍案而起,说:“若生彼时,必同死之。”先生看他一眼,说:“今世亦有今世之役,你自思之。”这短短几句对话,把当时尊皇思想与现实政治的连接点,展现得相当直接。
五、倒幕洪流中的“水户影子”
到了19世纪60年代,德川幕府已是内外交困。财政破产、农民负担沉重、列强舰队环伺,一系列签约、开放港口,使得“幕府无能”的批评在各地不断发酵。此时,尊皇斥霸不再只是学者的抽象理论,而被一部分藩士视为“重整政权”的路线图。
水户藩自身,在幕末也分裂为多股力量。一部分仍忠于德川家,认为应在“尊皇”的前提下维护幕府;另一部分则受水户学、尊皇论影响更深,逐渐走向“藩与幕可弃,皇不可弃”的立场。水户出身的志士,活跃在京都、江户各处,有的参与策划朝廷诏书,有的参与密议“倒幕护皇”。
此时再看《大日本史》,会发现它的一些章节与幕末现实形成奇妙呼应。书中对武家过度掌权的批评,被许多志士直接转化为对幕府的控诉;书中把天皇描绘为“国家名义源头”的叙述,被用来支撑“以天皇号令全国”的政治主张。某种意义上,光圀当年用来稳固水户藩正统的那套史学工具,到了幕末,却成了质疑德川幕府合法性的思想武器。
1868年,明治维新爆发,幕府被废。新政府建立后,急需一套能够支撑“以天皇为中心”的国家意识形态。《大日本史》及其衍生的水户学思想,正好与新政权的需要高度契合。尊皇主义被上升为“国体论”的核心,天皇被视为统合国家的象征,武家政权则多被写成“辅佐而非主宰”的存在。
光圀本人当然无法预见这种结局。他在世时,德川家康建立的幕府还处于上升期,远未露出衰败迹象。他修史时,即便有某种对武家僭权的不满,也多停留在道德批评层面。真正把这些批评变成政治纲领、变成倒幕口号的,是后来的几代人。在这个意义上,《大日本史》既是光圀个人与水户藩为自身正统下的一盘棋,也是日本近代政治转型中的一块关键拼图。
用一句略带讽刺意味的话概括:水户藩这支亲藩,为德川家族打造了一把思想长刀;这把刀原本是用来防范外敌、强化皇室的,却在幕末被倒转锋刃,刺向了幕府本身。史书不写枪火,却能改变人的心,而心一旦变了,政权的根就会随之动摇。
《大日本史》后来被视为尊皇斥霸思想的“根本经典”,并非偶然。它在史学上有其局限,带着明显倾向,也存在大量选择性取舍;但它在塑造日本皇统神圣观、重建国家认同、削弱对中华文明从属感方面,发挥了难以替代的作用。德川光圀这个亲藩藩主,借修史为自己和水户争一方“正统”,结果在时间长河里,却帮助催生了一个终结幕府的思想体系。
这也提醒人们:历史并非只属于过去,书写历史的手,往往在无意中,替未来写下了可能改变政权命运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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