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7月15日,北极夏季的午夜阳光如同利刃般切入雾气,“雪龙”号科考船在斯瓦尔巴群岛外海缓缓减速。桅杆上飘动的五星红旗,映在冰川的幽蓝倒影里,一名年轻科考队员兴奋地对同伴低声说:“想不到吧,这儿居然也是我们的实验场。”的确,极光之下的这块冻土,早在78年前就写进了一纸看似无关痛痒的条约,而那支笔的主人,竟然是风雨飘摇中的北洋政府。

回到1925年4月5日,北京阳光正好。府院之中,刚从法租界电台得到加急电报的外交总长沈瑞麟,捧着译文皱眉。他不敢耽搁,径直走向国务院,总理兼执政段祺瑞正伏案批阅公文。沈递上电报,低声提醒:“此件内容古怪,请执政过目。”段祺瑞扫了一眼署名“法兰西共和国驻华公使”,冷哼一句:“又来索债?”掌心一拍,文件折痕险些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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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瑞麟只好再度劝道:“这回不是债,是邀咱们签个岛屿多国共同管理协议,名字叫‘斯瓦尔巴条约’,不花一文,也不牵涉领土割让。”段祺瑞狐疑不定,皱着眉说:“那片冰窟窿,拿来干啥?”沈以柔克刚:“不签无损,签了或可赚声望,现在群情汹汹,多条后路也是好的。”当时北洋政局晦暗,奉直混战方歇,学生运动余波未了,任何可包装成“外交胜利”的机会都显得珍贵。段祺瑞想了想,“那就派人走一趟,总不至再掉进法郎陷阱。”

同年底,北洋代表在巴黎署名,中国成了《斯瓦尔巴群岛条约》第九位缔约国。文件锁进档案室,很快被国内此起彼伏的战事淹没。除几名办事员偶尔提及,无人再记得这桩看似鸡肋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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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这张纸为何被法国人主动递来,还得将镜头拉回更早的欧陆。1919年,一战硝烟未散,英法等国已着手为北大西洋航道及北极资源画线分蛋糕。斯瓦尔巴群岛面临的难题是:谁来管?大清早在1732年派船探察,却因路远寒苦作罢;俄国忙着内战;德意志刚战败不敢开口。最终,靠近群岛的挪威被推上台前,条件就是:其他签约国享有自由出入权、资源平等开发权,不得驻军。这个折中方案既省却了各国摩擦,又给了挪威一顶看似光鲜却绑手绑脚的“主权王冠”。

法国为什么拉中国?原因有二。一是未来若德国重振,条约桌边“座位”越多,牵制德国的筹码越多;二是当年法国制造庚子赔款兑换风波,欠北洋一个台阶,此时正好偿还些情面。反正中国远在天边,没海军,也无力北上,签了不伤筋骨。

时间车轮滚滚。1937年卢沟桥枪声后,条约再度被尘封。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外交格局重新洗牌。外电曾嘲讽:新政权或许根本不知此约存在。可1950年代外交部档案整理,一个褪色皮夹里,躺着那份法文文本。标注签字日期——“MCMXXV·VI·15”。工作人员将其列为“潜在有利文件”妥善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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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21世纪,北极问题升温。气候变暖令北极航道通行期延长,北冰洋海底油气资源估值飙升,数据传输、极地光缆、深海渔业皆成各国角逐的新焦点。此时,《斯瓦尔巴群岛条约》里的“缔约国国民得在岛上自由定居和科研”一句,陡然拥有了真金白银的分量。挪威方面虽有戒心,却不得不承认条约文本仍然有效。

2001年春,北京举行部际会议,商定以民间学术组织先行勘探为宜。于是有了“雪龙”首赴斯瓦尔巴的考察航程。2004年,黄河站在新奥勒松建成,成为我国在北极的第一块常驻基地;2017年,“北极黄河站”扩建,覆盖冰川学、大气科学、空间物理、生物多样性等多学科领域。北洋时代的随手一笔,成了新时期中国深耕极地研究、布局北极航道的合法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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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法国当年怕德国“翻篇”而拉来壮声势,却未料到今天真正让他们感到压力的成了东方大洋彼岸的后起之秀。更值得玩味的,是北洋政府当年的短视之举,阴差阳错地造福了后人。假如沈瑞麟当日也像处理法郎退款案那样一口回绝,或者段祺瑞干脆把文书撕了,这条进入北极的捷径就会永远消失。

当然,斯瓦尔巴群岛并非淘金者天堂。极夜的寒冷、变幻莫测的浮冰、严苛的环保条款与挪威的监控,依旧是横亘在各国面前的现实难题。但正如极昼里那束不落的阳光,机遇属于有准备的国家。一个世纪前的误打误撞,如今回看,已化作中国科研与航运布局中的一枚关键支点。历史有时像冰川,流速缓慢,却能在暗处雕刻出深邃峡湾,谁能先占据高地,谁就可能在未来的海图上写下自己的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