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灶台上的不灭火苗

雪域灶台上的不灭火苗

  • 孔庆勇

1988年6月,我调到了炊事班。那时王光强已在岗近三个月,何天学也来了一个多月,我们三人同为1986年入伍的战友。班里分工明确,王光强任班长,何天学担任副班长。我到岗一段时间后,炊事班又迎来三名1987年入伍的新战友,六个人齐心协力,扛起了全连的伙食保障重任。

伙房靠墙摆放着一张宽厚结实的实木案板,这是我切菜剁馅、揉面备料的主要阵地。朝夕之间,刀起刀落清脆作响,锅铲翻飞热气腾腾,三餐的烟火气息,都在这方寸天地间缓缓升腾。案板左侧立着一口大水缸,缸内常年清水充盈,淘米、洗菜、添水随取随用,默默支撑起伙房日常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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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房正中央是主力灶台,台上稳稳架着两口大号高压锅与一口铸铁炒锅。高原驻地条件有限,我日常使用红外线汽油炉炊事。当年没有专用抽油工具,只能用软管引流加注汽油,操作全凭经验把控节奏,稍不留神用力过猛,就会误将汽油吸入口中、咽进肚里,久而久之,身上也整日萦绕着淡淡的汽油气味,这是炊事岗位独有的印记。引油完毕,再手持气筒对着油罐反复按压,“啪、啪、啪”打足气压,拧开油阀引火点燃。初燃时,火焰裹挟着浓重的汽油味,黄色火舌翻卷,黑烟袅袅,炉体呼呼作响。待到炉盘被烧得通红,汽油充分雾化,明火渐渐隐去,整片炉板泛出灼热的红光,淡蓝色的火苗紧贴板面静静跃动,炉具发出低沉绵长的轰鸣。数台炉灶同时工作,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整间伙房被暖融融的火光笼罩。铁锅很快烧至滚烫,锅沿不断腾起袅袅白气。三口锅整日咕嘟翻滚、香气四溢,高压锅上汽后发出嘶嘶鸣响。这一方灶台,既是炊事班的工作核心,也用心守护着全连官兵的一日三餐。

伙房后方挖有储菜地窖。待到寒冬来临,我们便会把白菜、萝卜、土豆、莲花白等耐储蔬菜整齐码放其中,囤足过冬食材。纵使屋外风雪呼啸、天寒地冻,走进地窖,总能取出新鲜蔬菜,保障连队伙食不断档。

班里六人各司其职,烧炉、切菜、掌勺、蒸馒头、熬粥,分工有序,终日忙碌。高原气压不足,做饭离不开高压锅,锅体笨重厚实,身形瘦小的战友端拿颇为费力,刷洗时甚至要站上灶台才能够到。我和大家日复一日坚守岗位,把全连数十名战友的饮食安排得妥当周全。

后来王光强调离炊事班,何天学接任班长,可他履职仅一个月,便也收到了调令。他临走之际,我心中也生出调离的想法。何天学拍着我的肩头鼓励道:“庆勇,我相信你,既能把炊事班的工作干出色,也能带好身边的战友。”

短短一席话,让我选择留了下来。炊事班的重担落到我的肩上,我接任班长,与1987年入伍的阳祖灵搭档,由他担任副班长。为保障班组工作平稳衔接,我主动多留守三个月,前后在炊事班整整工作了六个月。

就在我任职班长期间,连队伙食管理出现了纰漏。那时全军伙食标准不高,各项管理制度向来严格,司务长李玉典专管账目钱款,另有一名上士负责食材采购。我上任不久,李司务长返乡探亲,两个月里,采购与记账工作临时交由一名绵竹籍陈姓上士代管。

正是这无人监督的两个月,他动了私心。采购回来的肉菜不仅缺斤少两,更是质次价高,与往日相差甚远。他借机虚报账目、克扣物资,中饱私囊。身为炊事班长,我绝不能让战友们的伙食受影响,更不能容忍有人破坏连队规矩。我当即如实向副连长汇报情况,及时堵上管理漏洞。问题查清后,这名上士便不再负责相关工作。从那时起直至我退伍,他始终对我心存芥蒂,两人虽从未正面争执,隔阂却一直存在,这也是我在炊事班一段难以释怀的经历。

风波平息后,伙食恢复正常。可常年吃海带炖排骨、萝卜炖排骨、莲花白与大白菜,战友们渐渐没了胃口。有人提议改善伙食,我便趁着闲暇,和大家一起到营区墙外的拉萨河里捕鱼加餐。

当时我们所用的捕鱼工具十分特别,是老式手摇电话单机。两根线路连接机身,摇动手柄便能产生上百伏电压。将导线伸入河边石缝水域,不多时便能捕到不少一斤左右的无鳞鱼。当地藏族群众素来有不食鱼的习俗,我们下河捕鱼时,常会受到同胞善意劝阻。那时我年轻气盛,一心只想给战友们添几道好菜,每次都匆匆收好渔获返回连队。众人一起动手处理干净,一锅红烧鲜鱼烹制完成,鲜香飘满整个营区,战友们吃得格外尽兴。也正是那段时光,让我练就了一手烧鱼的好厨艺。数十年过去,去腥、入味、把控火候的技巧,我依旧烂熟于心。

此事过后,三名1988年入伍的新兵一同分配到炊事班,分别是四川绵阳的张海峰,以及同为贵州遵义的赵德文、周波。三人都是城市兵,自幼生活条件优渥,平日里很少干体力活,对炊事劳作更是全然陌生。

赵德文沉默寡言,为人踏实本分,只是初次接触炉灶厨具难免生疏,我便耐心手把手教他熟悉伙房各项事务。周波身形不高,却格外勤勉肯干,做事踏实利落,学东西上手极快,班里大小活儿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身为班长,我凡事冲在前面,以身作则,为新兵们树立榜样。

那个年代的城市兵大多吃商品粮,家境相对宽裕,少有重体力劳作的经历。不少人入伍只求安稳服役,退伍后能安排正式工作,不像农村籍战友,将当兵视作改变人生的出路。他们头脑灵活、眼界开阔,却普遍欠缺吃苦历练,需要在军营里慢慢打磨心性、锤炼作风。

张海峰在家从未做过家务,从没吃过苦。我从点燃汽油炉、切菜备料、蒸馒头开始,一步步教他掌握炊事技能,同时也教导他严守纪律、踏实做人。周波与赵德文是同乡,二人平日里相互搭伴、彼此扶持,凭着吃苦耐劳的劲头,很快适应了炊事班紧张忙碌的节奏,全身心投入岗位之中。

常有东线的战友来拉萨办事,总会专程前来探望我。得知我在炊事班工作,我便热情款待,热菜热饭管饱管足,尽一份战友情谊。

2015年,通信总站的老战友们在邛崃平乐组织聚会,我因远赴广西出差未能到场。张海峰多方打听,终于联系上我。聚会正热闹时,他拨通了我的电话,听筒里传来他激动的声音:“孔班长!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彼时我身在广西,他远在平乐,相隔千里。当年我教给他的,不只是炊事手艺,更是立身做人的道理。时隔多年,这一声亲切的“老班长”,让我明白昔日的教诲,他始终铭记在心。

岁月匆匆流逝,如同灶上慢熬的米粥,在文火中静静沉淀。如今雪域高原依旧寒风凛冽,拉萨河水依旧奔腾不息。当年的灶台早已更新换代,那口相伴许久的铸铁炒锅也不知所踪。但每当想起伙房里跳动的炉火、满屋的饭菜香气,还有引油时闹出的种种窘境与常年相伴的油气味道,往昔岁月便历历在目,我心中那团军旅铸就的兵魂之火,也永远炽热。

这便是雪域灶台上永不熄灭的火苗。它燃烧过我的滚烫青春,温暖过我难忘的军旅岁月,更融入血脉,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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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孔庆勇:1985年10月从四川邛崃入伍,至1989年4月服役于56108部队。

作者:孔庆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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