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1年10月6日,押着咸丰帝灵柩的车队沿蓟州古道驶向京城,秋风裹挟尘土,马蹄沉闷。押送队伍里那位身着灰蓝箭袖、面色铁青的中年人,正是名噪一时的肃顺。他握紧缰绳,知道一旦抵达北京,命运将被另一双年轻却锋利的手掌握。

溯及其身世,肃顺出生于1816年满洲镶黄旗纽祜禄氏,12岁入宫为御前值年包衣佐领。道光晚期,朝廷对西北用兵,他因骑射出色、言辞爽利,被派往军机处抄录密件,短短数年便结识了日后的咸丰帝。进入1850年代,大沽口炮声震响,列强逼近,大清内忧外患。咸丰帝倚重勇于进言的肃顺,擢其为军机大臣、领班大臣,连带给他“能参大计”的名声。

咸丰十年,英法联军逼近北京,肃顺随皇帝北上承德,主张“先保宗社再议割地”,皇帝虽未全盘采纳,却对他的胆识加深信赖。随后出现的“八大臣议政”框架,也以肃顺为轴心。多年奔忙,他深知中央衙署羁绊重重,便更大范围启用旗人子弟,试图重振满洲威望,这种做法却让他与以恭亲王奕䜣、慈禧太后为代表的另一股势力迅速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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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当时不过26岁,却掌握宫闱、知晓政务。她拥有一个与肃顺截然不同的优势——身为皇帝生母,可借幼主同治的名义发号施令。避暑山庄里,皇帝弥留之际留下“顾命八臣”,希望以集体辅政制约外廷。圣旨尚未墨干,宫墙内外已暗流激荡。

肃顺深知权力无空隙,不断在军机、六部安排心腹,甚至直言“祖制在此,后宫当毋预政”。这句话传进圜丘畔的临川殿,慈禧虽不语,却把那股锋芒牢牢记下。

接下来两个多月,肃顺忙于起草谕旨、调整各省兵丁饷银,疏于关照自己的安危。恭亲王则与两宫太后暗结,同步联络京营、总理衙门诸臣。“有意思的是”,处于政治漩涡中心的肃顺不乏警觉,却依旧自信能以祖制立场安抚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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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1年10月下旬,皇帝梓宫返京前夕,一纸密诏自热河悄然发出。奉旨“迎銮”的肃顺先行抵达密云驿站,他未料到,等待他的不是问安而是枷锁。夜半更鼓方歇,驻军悄悄合围。刀枪寒光之下,指挥官低喝:“肃大臣,请随旨押解。”肃顺厉声回击:“先帝未葬,何人敢擅动孤臣!”一句话未落,铁链已缠双腕。

押往京师途中,肃顺始终昂首。队伍抵达通州古运河畔,守军逼其跪接罪状,“跪?”肃顺嗤笑,“吾只跪先帝。”一名校尉怒斥:“大胆!”举棍猛击其膝。跪姿持续片刻,他又踉跄起身,口中连声大骂。沿途百姓簇拥围观,只见那张曾俯瞰万户生灵的脸庞此刻血迹斑斑,却依旧倔强。

同日,京城内的政局已翻覆。恭亲王率步军统领衙门控卫城门,两宫太后发上谕撤销八大臣职务,又宣告“垂帘听政”。这一纸上谕,把大清权柄从八大臣手里完全收回。曾经的合作伙伴杜兰、载垣、端华各自被软禁;几位旧部或自行了断,或被投入宗人府。

11月7日,肃顺押至京师刑部狱。面对审讯,他历数自己“遵奉先帝旨意,勤政无私”,拒绝承认谋逆;同时质疑“后宫干政,有违祖制”。审官不敢应声,案卷草草成文。慈禧势在必得,只需一个合法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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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决之日选在寒风凛冽的十月二十二,地点是菜市口。午门传来钟鼓,京城百姓涌向刑场。肃顺戴枷被推至刑台,仍旧站立不屈,口中咒骂声未断。行刑前,刽子手三番催令跪下,他冷笑摇头;直到双腿被重杖击折,才被压跪木墩,须臾血溅三尺。刀落之时,一缕腥风随北风弥散,惊呼声中这位昔日权臣走完了45年波诡云谲的一生。

肃顺的头颅悬于午门,不到三日即被收殓。与此同时,慈禧太后迅速颁布多道懿旨:裁撤八大臣主持的一切机构,重设军机大臣班子,提拔恭亲王统领军务。外界将此系列动作称为“辛酉政变”,实则是一场宫廷与外廷合谋的权力接管。

值得一提的是,肃顺虽死,却给晚清留下深刻教训。第一,他试图捍卫“清室法统”,却忽视了帝后之争早已突破礼制范畴;第二,他寄望旗人旧式威权重振,却未能正视制度性腐败;第三,他倚仗个人刚烈,错估了舆情——鸦片战争后,朝野上下对顽固保守日益不满,肃顺的强硬因而成为众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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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当年的慈禧,凭藉“母后摄政”的合法性和对权力运作的敏锐直觉,先行掌握中央军权,再以“议罪银两”安抚朝臣,这是其26岁时最危险也最决绝的一次冒险。史家普遍认为,若非肃顺性情目空一切,稍作妥协,清廷的权力格局未必会如此迅速易手。

肃顺之死后不久,清廷颁布《同治中兴》各条更张:设总理衙门以应对洋务,授权曾国藩、李鸿章练新式陆海军,开天津、上海机器局。表面看来是自强起点,骨子里却是宫廷妥协的产物。肃顺一系被扫地出局,给了新派官员腾挪的空间,也给慈禧未来几十年的统治奠定了基石。

历史没有如果,但总留背影。密云夜捕、菜市口斩首、骂声震天,这几个镜头早被后人反复演绎,背后映照的却是王朝末世的权力逻辑:在渐趋瓦解的制度里,个人的权谋或许能带来短暂蜃景,却填不满体制本身的裂缝。肃顺殒命,慈禧登场,帷幕落下的同时,也宣告了另一轮更深的旋涡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