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晚清,绕不开一个问题: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到底还有没有翻盘的可能?
有人说没有,气数已尽,神仙难救。有人说有,如果戊戌变法成了,如果预备立宪真办了,如果慈禧早死几年,历史可能就是另一副面孔。两拨人吵了一百多年,至今没有定论。
我的看法很简单:有。不仅有,而且至少给了三次。但每一次,都被同一伙人用同一种方式掐死了。
我们先看第一次机会:洋务运动。
1860年代,太平天国刚平定,洋务派在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的推动下搞起了“自强求富”。那是一个什么年代?中国刚刚被英法联军打进北京,圆明园烧了,皇帝跑了,条约签了,脸丢尽了。但与此同时,大清的家底还在——经济实力尚可,政治自主性还没丢。如果那个时候能痛定思痛,真正学点东西,是有机会追上来的。
洋务派干了什么?建工厂、造军舰、修铁路、开矿山、办电报、派留学生。三十年间,中国建起了亚洲第一的北洋水师,实力一度排到世界第六,连美国海军部长都在国会演讲里说“中国海军实力已经排在了美国前面”。一位西方外交官在考察了中国和日本之后,明确表示中国的前景更加美好。
听起来不错对吧?但问题出在根上。
洋务运动的本质是什么?四个字:中体西用。意思是技术可以学,但制度不能动,皇权不能碰。洋务派搞了三十年,始终不敢碰政治体制改革这个最核心的东西。为什么不敢?因为满清贵族阶层心里有本账——他们同意洋务运动,是因为想图强;但他们不愿意汉人因此强大。在“国家富强”和“满洲统治”之间,他们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结果呢?甲午一战,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三十年的家底一夜清零。日本用了不到三十年完成了明治维新,从一个闭关锁国的岛国变成了近代化国家。中国用了三十年搞洋务,最后输得一干二净。不是武器不行,是体制不行,是人心不行,是坐在龙椅上那些人根本不想让你行。
第一次机会,就这么没了。
然后是第二次机会:戊戌变法。
甲午战败的耻辱像一记耳光,把整个中国打醒了。康有为、梁启超这帮读书人急了,光绪皇帝也急了。1898年,变法开始。废八股、改科举、精简机构、裁撤冗官——这套东西如果真推下去,大清未必没有活路。
但变法的核心是什么?是“变官制”。说白了,就是要动既得利益者的蛋糕。那些靠八股文吃饭的、靠关系混日子的、靠祖宗荫庇上位的——全急了。慈禧太后也急了。她看到的是:光绪要改革,改革就要分权,分权就意味着她这个老佛爷说话不那么好使了。
于是,103天,政变。六君子人头落地,光绪被囚,康梁逃亡。一切回到原点。慈禧用一场政变告诉所有人:这个国家可以烂,可以亡,但不能不在我手里。
第二次机会,就这么被掐死了。
第三次机会:清末新政。
庚子之变后,大清的脸被彻底踩进了泥里。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慈禧带着光绪一路逃到西安。这回是真怕了。1901年,辛丑条约签完,慈禧终于宣布要搞新政。废科举、办新学、编练新军、预备立宪——表面上看,该改的都改了。
尤其是预备立宪。1905年,清廷宣布要仿行宪政。如果这事儿真办成了,中国可能真的走上一条君主立宪的路,代价或许会比辛亥革命小得多。
但历史又重复了。
清廷的“预备立宪”根本就不是真心要立宪。慈禧搞九年预备期,是因为怕自己活着的时候被宪法限制权力。她死了之后,摄政王载沣捧着这个九年预备期当宝贝,生怕自己摄政王的权力也被限制。整个统治集团想的是同一个问题:改革可以,但不能动我的权。
结果呢?预备立宪变成了权力再分配的盛宴。1911年,清廷搞出一个“皇族内阁”——内阁十三人中,满族占了九席,其中皇族又占了五席。汉人士绅盼了多少年的立宪,等来的是一帮皇亲国戚自娱自乐。
这等于告诉全天下人:改革是假的,权力是真的;国家是假的,满洲是实的。立宪派寒了心,革命派壮了胆,地方督抚断了念想。武昌起义枪声一响,各省纷纷独立,大清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
第三次机会,又被自己人毁了。
三次机会,每一次都摆在面前。洋务运动,如果真改革政治体制,中国可能提前三十年走上近代化道路;戊戌变法,如果真让光绪放手去干,君主立宪未必走不通;清末新政,如果真把立宪落到实处,辛亥革命可能根本不会发生。
但每一次,都被同一伙人用同一种方式毁掉——他们舍不得手里的权。
清朝统治集团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执念:什么都可以变,但满洲人当家作主这件事不能变。为了这个执念,他们可以容忍国家落后,可以容忍军队腐败,可以容忍百姓饥寒,甚至可以容忍列强骑在头上拉屎。但只要有人敢动他们的权力,他们立刻翻脸,比对付洋人还快。
你问我晚清有没有机会?有。机会不仅有过,而且三次。但一个把“保住权”看得比“救活国”更重要的统治集团,给多少次机会都没用。因为他们解决问题的思路永远是:先问“这会不会影响我的权力”,再问“这对国家有没有好处”。顺序一颠倒,什么改革都变味。
金冲及先生说得好:这个政府已经腐烂到极点。人们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努力和失望后,再也无法对它抱任何期待了。不推翻它,中国是没有希望的。
晚清最后十八年,不是没有好牌,是打牌的人根本不想赢。他们想的是:就算牌局输了,我也要多抓几张牌在手里。结果呢?牌桌翻了,牌也散了,人也被赶下去了。
历史没有假设。但我们复盘这段历史,不是为了替谁惋惜,而是为了看清楚一个道理:一个政权如果把自己的利益凌驾于国家和民族之上,它给再多次机会也抓不住。不是机会不够多,是抓机会的那只手,早就烂了。
晚清亡了,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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