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赵桂兰,今年五十六岁,在老家县城的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两千八。老伴老刘在厂里看大门,一个月三千出头。我们老两口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养了一个儿子,刘建国,今年三十二,在省城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
建国这孩子从小听话,学习不算拔尖但也没让我们操过心,大学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二本,毕业后就留在省城工作了。儿媳妇叫林小雅,是建国在公司的同事,家是本省另一个市下面一个县城的,爹妈都是乡镇上的退休教师。小雅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挺满意的,觉得这姑娘知书达礼,配得上我们建国。
结婚的时候我们家出了十六万八的彩礼,又在省城帮他们凑了三十万的首付买了一套两居室。亲家公林老师出了十万,说是给小两口装修用。我当时觉得亲家也挺通情达理的,毕竟人家是嫁闺女,出十万不算少了。老刘也说,这门亲事结得不错,两家人都实诚。
婚后第一年,小两口的日子过得还算顺当。建国做房地产销售,那两年市场好,一个月能拿到两三万,小雅在另一家公司做行政,一个月五六千。小两口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还能剩不少,逢年过节回来都大包小包的,建国每次回来都偷偷给我塞钱,两千三千的,我不要他就生气,我就收了存着,想着将来给他们攒着用。
转机出现在小雅怀孕之后。
那是前年的事了。小雅怀上头胎,全家人都高兴得不行。我当时还没退休,但跟超市请了假说要去照顾儿媳妇坐月子,超市经理不太高兴,但也没拦着。小雅的妈李老师那时候也还没退休,说暑假的时候可以过来帮忙。我想着两家人一起帮忙,这事儿总能安排过来。
小雅生孩子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了六个小时。建国紧张得来回走,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护士出来说生了个闺女,六斤二两,母女平安。我当场就哭了,不是因为重男轻女,是因为心疼我儿媳妇受了那么大的罪。
小雅剖腹产,在医院住了七天。那七天里我天天往医院跑,早上六点就起来炖汤,排骨汤、鲫鱼汤、鸽子汤换着花样来,炖好了装在保温桶里坐四十分钟公交车送到医院。小雅胃口不好,每次就喝几口,剩下的全让建国喝了。我不生气,月子里胃口不好是正常的,只要她身体恢复得好就行。
出院以后,小雅回娘家坐月子。这是李老师提出来的,说她们那边的月子规矩是娘家照顾,让孩子他妈好好养身体。我想着也行,反正我还没退休,照顾一个星期两个星期还行,照顾一个月确实有困难。我就把小雅她们送到县城亲家家里,给他们留了五千块钱,说给儿媳妇买点营养品,然后就回县城上班了。
那一个月里,我隔三差五给建国打电话问小雅和孩子的状况。建国每次都说挺好,说丈母娘照顾得挺周到,让我放心。我听了也就放心了,心想这亲家母是个靠谱的人。
满月那天,建国开车回来接我,说去丈母娘家喝满月酒。我请了假,老刘也请了半天假,我们老两口穿得体体面面的,买了一堆礼物,开着车去了亲家的县城。
到了亲家家,一进门我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家里收拾得倒挺干净,客厅里摆了一桌酒菜,亲家公林老师穿着新买的夹克,亲家母李老师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两人红光满面的。小雅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脸色有点黄,眼袋很重,看起来像没睡好的样子。
我说,小雅你怎么瘦了?月子里没好好吃饭?
李老师抢着说,吃了吃了,我天天给她炖鸡炖鸭的,她就是吃不胖,随我。
我当时没多想,抱了孙女,亲了亲,喝了满月酒,就回去了。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那一个月里小雅的月子并没有李老师说的那么好。这些事我是后来零零碎碎从建国嘴里知道的——小雅在娘家坐月子的时候,李老师每天早上出去跳广场舞,跳到九点多才回来,回来才给小雅做早饭。中午的饭菜都是凑合的,剩菜热一热,有时候就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小雅是剖腹产,伤口疼,晚上孩子哭了她要自己起来哄,李老师说她要睡觉,让小雅自己去弄。小雅出了月子回省城,体重比生之前还轻了十斤,建国心疼得不行,跟李老师吵了一架,李老师在电话里哭天喊地说自己辛辛苦苦照顾了一个月还被女婿骂,养了个白眼狼。
这些事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我要是早知道,说什么也得把小雅接回我们家坐月子。但事已至此,说啥都没用了。
孙女半岁的时候,小雅要回去上班了,孩子没人带。建国给我打电话,说妈你能不能来省城帮我们带孩子?我跟超市请了假,超市不批,我就直接辞了。老刘说你把工作辞了你以后怎么办?我说儿子儿媳妇需要我,我总不能不管。
就这样,我来了省城。
带孩子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真不轻松。小孩子六个多月,正是闹人的时候,白天要抱着哄着,晚上要起来喂奶,一天到晚睡不了几个整觉。我白天带孩子,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全包了,晚上建国和小雅下班回来,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躺,一个刷手机一个看剧,没人帮我看一眼孩子。
我不是抱怨。年轻人上班累,我知道。我跟自己说,我是来帮他们的,不是来享福的,多干点没啥。
但有一件事让我心里一直不太舒服。我带孩子带的这大半年,亲家母李老师每个月也会来省城住几天,说是想外孙女了,来看看。她来了以后,不帮我带孩子,不帮做饭,不帮打扫卫生,每天就是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指挥我去做这做那。
桂兰,孩子奶瓶要消毒了。
桂兰,小雅的睡衣放哪了?你帮她找出来。
桂兰,今天中午做个红烧肉吧,建国上次说我做的红烧肉好吃。
桂兰,地好像有点脏,你拖一下?
我忍着,一句话没说。她是小雅的亲妈,是客,我不能跟她计较。每次她来了我就多做几个菜,多干点活,把她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她走的时候还不忘说一句,桂兰你辛苦了,等我有空再来帮你。
帮我?她帮了我什么?她来了我得伺候她,这叫帮我?
建国看在眼里,有一次私下跟我说,妈,我丈母娘那个人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说我没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来待几天,走了就好了。建国说,妈你辛苦了。我说,不辛苦,你们好我就好。
这些话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那时候真是个傻子。
事情彻底变味,是从今年春节之后开始的。
春节前,建国给我打电话,说妈,过年我们回老家过,小雅想回去看看她爸妈,过完年我们去接你,你来帮我们带半个月孩子。我说行,你们回去好好过年,我在家等你。
大年三十那天,建国和小雅带着孙女回来了。孙女已经一岁多了,会走路了,说话还不太利索,但“奶奶”叫得挺清楚。我心里高兴,给孙女包了一个一千块的红包,给小雅也包了一个五百的,说是过年红包。建国说妈你不用给,我说我愿意给我开心。
初四那天,建国说他们要走了,先去小雅娘家住两天,然后回来接我去省城。我说好,你们去,我在家等你们。
他们在小雅娘家住了三天。建国每天给我发视频,我看他们一家人坐在亲家的客厅里,李老师抱着孙女,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小雅跟她妈说说笑笑的,亲家公在厨房里忙活,一家人其乐融融。我看着挺羡慕的,心想什么时候我们也能这样,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待在一起。
初八那天,建国回来了,没带小雅和孙女。他说小雅想在娘家多住几天,他先回来接我。我说行,那我跟你去。
我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带了几瓶自己腌的辣酱,跟着建国上了车。老刘送我上车的时候说,你腰不好,别太累。我说我知道,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省城。我进了儿子家门,发现屋子里有点乱,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厨房水槽里泡着碗,洗衣机里的衣服也没晾。我放下包就开始收拾,先把碗洗了,把衣服晾了,把茶几擦了,然后去超市买菜,准备做晚饭。建国说妈你别忙了,今晚我们出去吃。我说出去吃多贵啊,我在家做。
吃了晚饭,我洗碗的时候问建国,小雅什么时候回来?建国说后天。我说行,那我先帮你们把屋子收拾干净,等她回来了我也好帮忙带孩子。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想着后天就能见到孙女了,心里还挺高兴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来了,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鱼、虾,准备给小雅接风洗尘。回到家把排骨炖上,把鱼收拾干净,正准备炒菜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是李老师。
我愣了一下,说,亲家母,你怎么来了?
李老师笑呵呵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说,我来跟你们一起住几天,小雅说想我了,让我来。
我当时心里有点奇怪,小雅不是后天回来吗?她妈来这么早干什么?但我没多想,把她迎进来,给她倒了杯水。
李老师坐在沙发上,四处看了看,说,桂兰你这屋子收拾得挺干净啊。我说,昨天来了收拾了一下。她说,小雅那个孩子就是不会收拾屋子,从小被我惯坏了。我说,没事,年轻人忙,我能帮忙就帮忙。
李老师坐了没一会儿,就说,桂兰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我就去厨房继续忙活了。排骨炖好了,鱼也蒸上了,我正切菜的时候,李老师在客厅喊,桂兰,你帮我把电视打开,我不会用这个遥控器。我擦了手出去帮她开了电视。过了几分钟她又喊,桂兰,你能不能给我倒杯水?我刚才那杯喝完了。我又去给她倒水。没过多久她又喊,桂兰,你那个排骨炖得差不多了吧?我闻到糊味了。我赶紧跑回厨房,还好没糊,但锅底已经有点焦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老师坐在餐桌前,我给每个人都盛了饭。李老师尝了一口排骨,说,桂兰你这个排骨炖得有点老了,下次时间短一点。我说好好好,下次注意。她又夹了一口鱼,说,这个鱼挺新鲜的,就是稍微咸了一点。我说那我下次少放点盐。她说,没事没事,你一个人做一桌子菜已经很不容易了。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建国说妈你放着我来洗。李老师说,建国你别洗,让你妈洗,她习惯了她洗得快。我看了李老师一眼,她正在剔牙,表情很自然,好像说的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建国看了看我,我赶紧说,我洗我洗,你们歇着。
那几天我过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李老师住了三天,每天都这样,指挥我干这干那,自己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逗逗孩子——不对,孩子不在。孙女还没回来呢。李老师来了三天,孙女压根没回来,她就天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让我伺候她。
我问建国,小雅什么时候回来?建国说快了快了,再等两天。
第三天晚上,李老师吃完饭,把脚搁在茶几上,一边看电视一边跟我说,桂兰,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这个腰椎间盘突出又犯了,在县城治不好,想来省城的大医院看看。小雅说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让我先来住几天,等你们把家里安顿好了,再带我去医院。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小雅说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话什么意思?我来这里是为了伺候她的妈?
我说,亲家母,你不是说来住几天吗?李老师说,是啊,等看了病就回去。
我又问,那小雅呢?她什么时候回来?
李老师说,小雅说她想在娘家多住几天,反正孩子也习惯在老家了,等我看完病接她一起回来。
我放下抹布,走到厨房,站在水槽前,看着窗户外面的楼,站了很久。
我在想,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建国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是“妈你来帮我们带半个月孩子”。我辞了工作来省城带孩子,带了快一年了,好不容易过了个年,他又把我叫来,说要帮忙带半个月。结果来了以后,孩子没见着,倒把亲家母伺候了好几天。小雅根本不回来,孩子在娘家,李老师来省城是为了看病,我来这里是为了伺候李老师。
我来带孙子半个月?我看我是来伺候亲家母半个月。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想,想我这辈子做的事,想我对这个家的付出,想建国对我的态度,想小雅说的那句“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在超市站了十年的收银台,腰肌劳损,左腿静脉曲张,这些都是闲出来的?我辞了工作来给她带孩子,每天从早忙到晚,一个月胖了十五斤,血压也高了,心脏也不舒服了,这些都是闲出来的?
我想起小雅刚结婚的时候跟我说的一句话。她说,妈,你一个人在老家多辛苦,等以后我们有条件了,接你来省城享福。享福?这就是她说的享福?伺候她妈叫享福?
我越想越气,气到半夜两三点都没睡着。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老刘在老家给我打电话,问我在省城好不好,我说好,他说你声音怎么不对劲,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他说你别太累了,你的腰受不了。我说我知道。然后我就醒了,醒了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了。李老师还没起,建国也还在睡。我把我的东西收拾好,衣服叠好装进包里,带上我腌的那几瓶辣酱,然后把门轻轻带上,下了楼。
下了楼,我站在小区门口,给建国打了个电话。
建国接电话的时候还在睡,声音含混不清的,说,妈怎么了?
我说,建国,我走了。
他说,走?去哪?
我说,回老家。
他说,妈你不是说好带半个月的吗?怎么突然走了?
我说,我是说来带孙女的。孙女呢?孙女在哪?在老家。小雅在哪?在老家。我来了五天了,天天伺候你丈母娘,连孙女的影都没见着。你让我带谁?带她?
建国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妈,我丈母娘不是要来看病吗?你先陪她看看病,过几天小雅就回来了。
我说,建国,我问你个事。小雅说“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是觉得你妈我闲着没事干,专门来伺候她妈的?
建国说,妈,她不是那个意思,她说话就那样,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我就是觉得你们两夫妻,一个让我来带孙子,一个让我来伺候她妈,你们把我当什么了?免费的保姆?还是倒贴钱的保姆?我来你家快一年了,你们给过我一分钱工资吗?买菜买米买尿不湿,花的是我自己的退休金。你们每个月三千两千的还房贷,我一句没说过,我自己那点退休金全贴进去了,你们有没有一个人问过我,妈你的钱够不够花?
建国被我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半天才说了一句,妈,我知道你辛苦了。
我说,你知道我辛苦?你知道我辛苦还让我伺候你丈母娘?建国,你媳妇不懂事我能忍,你也不懂事?
建国说,妈,你别生气,我来跟我丈母娘说,让她回去。
我说,不用了,你跟你丈母娘说吧,我走了。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你不需要我的时候你也不在。你丈母娘病了要我伺候,你媳妇坐月子要我伺候,你闺女要我伺候,你们一家子老老小小的都指着我伺候。我伺候得了吗?我五十六了,我身体也不好,我腰疼腿疼浑身都疼,你们谁问过我一句?
建国说,妈你别说了,我错了。
我说,你没错,是妈错了。妈错就错在一开始就不该来。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小区门口,打了辆车去汽车站。路上司机跟我聊天,问我去哪,我说回县城。司机说,大过年的回县城啊?不在省城多待几天?我说,不了,家里有事。
到了汽车站,我买了票,坐在候车室里等车。候车室里人不多,大过年的,大家都往省城跑,只有我往老家跑。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从我面前经过,孩子趴在爸爸肩膀上睡着了,小手抓着爸爸的头发。我看着那孩子,想起了我孙女,心里一阵发酸。
我不是不爱我孙女,我是太爱了,才会放下自己的家,放下自己的老伴,放下自己的工作,跑来这里当牛做马。但我的爱在他们的眼里,变成了理所当然。我来是应该的,我做事是应该的,我花钱是应该的,我伺候亲家母也是应该的。
再也没有什么“应该”了。
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想起了老刘。老刘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工厂最近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他是老员工,估计能保住,但工资可能要降。我说降就降吧,反正我们老两口花不了多少钱。老刘说,你在省城还好吗?腰还疼吗?我说还好,贴了膏药就不疼了。老刘说,你要注意身体,别太累。我说我知道了。
想着老刘,眼泪就下来了。我跟老刘结婚三十三年,他从来没让我受过什么委屈。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会买礼物,但家里的大事小事从来都是他操心。孩子上学他操心,孩子结婚他操心,买房他操心,我生病他操心。他操了一辈子的心,到老了,我还不在他身边,跑到省城来伺候别人的妈。
我对不起老刘。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县城汽车站。我下了车,拖着行李箱往家里走。走过我们超市门口的时候,看到超市还在营业,玻璃门上贴着招工启事。我在那个超市站了十年收银台,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每个货架的位置。我看着那块招工启事,心想,也许我还能回来。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到老刘站在楼下等我。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今天回来,一个人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看到我,快步走过来,把我手里的行李箱接过去,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我为什么回来,也没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就说,走吧,上楼,我给你炖了排骨汤。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
上了楼,进了屋,屋子还是老样子,不大,但干干净净的。餐桌上摆着一锅排骨汤,还有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炒蛋。老刘把汤盛出来,端到我面前,说,趁热喝。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汤。排骨炖得烂烂的,汤很浓,是老刘特意去菜市场挑的新鲜排骨,炖了好几个小时的那种。我端着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汤里。
老刘坐在我对面,看着我,说,怎么了?受委屈了?
我说,没有。
他说,没有你怎么哭了?
我说,我想你了。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傻老太太,我不是在这儿吗?
我放下碗,扑在老刘肩膀上哭了一场。老刘不会安慰人,就一个劲地说,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
哭完了,我擦了脸,跟老刘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建国让我去带孙子,到去了之后见不到孙女,到伺候李老师,到小雅说的那句“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一直说到我早上拉着行李箱走人。
老刘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走得好。
我说,你不怪我?
他说,怪你什么?怪你不该回来?你是我老婆,你不回来你留在那伺候别人?
我说,可那是建国的丈母娘。
老刘说,那是建国的丈母娘,不是你妈。她有自己的闺女,用得着你伺候?
我说,建国会不会怪我?
老刘说,他怪你什么?他一个大男人,连自己妈都保护不了,他有什么脸怪你?
我看着老刘,第一次觉得这个嘴笨的男人说话特别有道理。
那天晚上,建国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他声音很低,说,妈,你到家了?
我说,到了。
他说,妈,我丈母娘走了。我跟她说你身体不好,回老家了。
我说,嗯。
他说,妈,对不起。
我说,建国,不是妈不想帮你,是妈帮不了你。你们那个家,你媳妇说了算,你丈母娘说了算,谁也听不进去我说话。我就是去当牛做马的,当完了还没人领情。
建国说,妈,不是那样的。
我说,那是哪样的?你来评评理。你让我来带孩子,孩子在哪?在娘家。你丈母娘来了,谁伺候她?我。我伺候了她五天,你知道她跟我说过一句谢谢没有?她跟我说过一句“桂兰你歇会儿”没有?她觉得我应该的。
建国不说话了。
我说,建国,你记住,你妈不欠你们的。你妈把你养大,供你上大学,给你出彩礼,给你凑首付,该做的都做了。你妈现在老了,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你想孝顺你丈母娘,你孝顺你的,别拉着你妈。
建国说,妈,我知道了。
我说,好了,你好好过日子吧,孩子的事你自己想办法。我跟你爸在老家挺好的,你别操心了。
挂了电话,老刘在旁边说,你说得够狠的。
我说,不狠不行,不狠他们永远不知道我有多委屈。
那个周末,我一个人在家待了两天。老刘去厂里值班,我就在家收拾屋子,洗衣服,买菜做饭,过回了以前的日子。日子虽然平淡,但心里踏实。没有人指挥我干这干那,没有人说我做的菜咸了老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想看什么看什么,不用伺候任何人。
周一的时候,我去了趟超市。超市经理还是以前那个王经理,看到我来,说桂兰姐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省城带孙子吗?我说不带了,回来找工作。王经理说,正好缺人,你要愿意明天就来上班。我说行。
第二天我就回超市上班了。还是站在收银台后面,还是扫条码、收钱、找零,跟以前一样。同事们问我怎么回来了,我说省城待不惯。她们也没多问,都是在一起工作了几年的老姐妹,知道我脾气,我不说的事她们不问。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天。
第三天中午,我正在收银台前忙着,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超市门口走进来。是建国,我儿子。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扫码枪差点没拿住。他看着我在收银台后面站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交接了手上的活,跟旁边的同事说帮我替一下,然后走出来,拉着建国到了超市后面的员工休息室。
我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来接你回去。
我说,回哪去?
他说,回省城。
我说,我不去,我回去伺候你丈母娘?
建国说,妈,我丈母娘已经走了,不会再来了。我跟小雅谈过了,她知道错了。
我说,她知错了?她跟你说她知错了?
建国说,她哭了一晚上,说她说话不过脑子,伤了你的心。她说她想给你打电话道歉,又怕你还在生气。
我说,你别跟我说这些好听的了。你妈我活了五十六年,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
建国说,妈,那你要我怎么办?你总不能让我去离婚吧?
我说,我没让你离婚。我就是让你知道,你妈也是有脾气的人,不是你们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的。
建国蹲在休息室里,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又气又疼。气他不争气,疼他是我儿子。
我走过去,蹲下来,跟他面对面。我说,建国,你抬头看着我。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我说,建国,你告诉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是你让你丈母娘来省城的吗?
建国摇头,说,不是,是小雅让她来的。小雅说她妈腰椎间盘突出,在县城治不好,想来省城看。她说你反正在家也没什么事,就顺便照顾一下她妈。
我说,她说什么?顺便照顾一下?
建国说,妈,小雅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说话随便惯了。
我说,随便惯了就可以不尊重人?她妈腰椎间盘突出就是病,我的腰肌劳损就不是病?我站一天收银台腿肿得跟萝卜似的,那是闲出来的?
建国又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叹了口气,说,建国,你回去吧。我在老家挺好的,超市的工作也找着了,你不用担心我。
建国也站起来,说,妈,你要是不回去,小雅说她亲自来接你。
我说,她来接我我也不回去。我不是跟你们置气,我是真的累了。我在你们家这大半年,你知道我瘦了多少斤吗?十五斤。我血压多少你知道吗?高压一百六。我每天晚上都失眠,一闭上眼就想你爸一个人在老家怎么吃饭。
建国说,妈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我说了,我说了你们谁听了?我说我腰疼,你丈母娘说你才五十六岁腰疼什么,我比你大两岁我都不疼。我说我血压高,小雅说妈你就是太紧张了放轻松点。我说我想你爸了,你们就当没听见。
建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三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员工休息室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把他拉起来,给他擦了眼泪,说,行了别哭了,让人看见笑话。
建国说,妈,你回来吧,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我说,你保证有什么用?你能保证你媳妇不让我干活?你能保证你丈母娘不指挥我?
建国说,我能保证。我跟你保证。
我看着他,看到他眼神里的认真,也看到他眼角的细纹。三十二岁了,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也是当爹的人了。他来找我,说明他真的知道错了。
我说,建国,这样吧。你先回去,让我在老家待一段时间,我自己调整调整。等我想回去了,我自己去,不用你接。
建国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说,等我身体养好了,等我心里这道坎过去了,我就去。
建国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好。
他走的时候,我从超市买了两箱牛奶,一箱苹果,让他带回去给小雅和孩子。他不要,说妈你别破费了。我说,我给我孙女买的,又不是给你买的,你别自作多情。
建国笑了,那个笑容让我心里好受了一些。
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你早点回来。
我说,知道了。
他走了之后,我回到收银台继续上班。同事问我那是谁,我说我儿子。她说你儿子长得挺帅的。我说帅有什么用,不省心。
同事们笑成一团。
在老家待了半个月,建国隔两天就打一个电话。开始那几天他每天打,问我在干嘛,身体怎么样,腰还疼不疼。我说你一天打三个电话,是你关心我还是你媳妇让你打的?他说都有。我说你放心吧,我死不了。
后来他不打那么频繁了,两天打一次,三天打一次。每次打电话都跟我说孙女的事,说孙女会叫奶奶了,孙女学会走路了,孙女昨天从沙发上摔下来了哭了一下午。我听着孙女的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有一天晚上,老刘跟我说,你要是想孙女了,就回去看看吧。我说,我不是想孙女,我是想我那个儿子太不省心。老刘说,儿子不省心也是你亲生的。
我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周,建国给我打电话,说小雅想跟我视频。我说行。视频接通了,小雅抱着孙女,脸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叫了一声妈,然后就不说话了。孙女在镜头那边看到我,咯咯地笑,伸着手要抱。
我看着孙女的脸,圆圆的,白白的,长得越来越像建国小时候。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小雅说,妈,对不起。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妈,我说那些话是我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嘴贱。我从来没觉得你是闲着的,我知道你带孩子很辛苦,你也有一身的毛病,你什么都是自己扛着。我那天说我妈来看病,让你帮忙照顾一下,我心里想的是反正都是一家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但我没想过你愿不愿意,没想过你身体受不受得了,没想过你来省城是为了带孩子不是为了伺候我妈。妈,我错了。
听着她这段话,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我说,小雅,妈不是跟你们生气。妈就是觉得委屈。我来你们家这么久,我什么时候跟你计较过?你早上睡懒觉不吃饭,我把饭给你温在锅里。你晚上回来不想洗碗,我抢着洗。你觉得我带孩子累不累?累,但我从来没说过,因为我觉得你们好我就好。
小雅在那边也哭了,说,妈,我知道你辛苦。
我说,你知道就行。我不需要你道歉,我需要的你就记住一句话——我不是你们家的保姆,我是建国的妈,是孙女的奶奶。保姆你们可以辞,奶奶你们辞不了。
小雅哭着点头。
那天视频结束之后,我跟老刘说,我想去省城了。老刘说,你不是说不去了吗?我说,孙女想我了。老刘说,是你想孙女了吧。我说,都有。
第二天,我收拾了东西,又跟超市王经理请了假,王经理说你这是又要走?我说我儿媳妇需要我,我孙女需要我,我得去。王经理说你的岗位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啥时候上班。
我说谢谢王经理。
还是坐大巴,三个小时到了省城。建国来接我,小雅抱着孙女站在车站出口等我。孙女看到我,小手指着我,嘴里喊着奶奶奶奶奶奶,奶声奶气的,我的心都化了。
我接过孙女,抱在怀里,亲了一口。孙女在我怀里咯咯地笑,小手揪着我的衣领不放。
小雅站在旁边,看着我,说,妈,欢迎回来。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走,回家。
那天晚上,我在建国家里做了一桌子菜。排骨炖得软烂,鱼蒸得恰到好处,青菜炒得翠绿。小雅吃得挺香,说妈你做的菜就是好吃。我说好吃你就多吃点。
李老师没来。我也没问。
建国私下跟我说,小雅跟她妈说了,以后来省城自己安排住的地方,不要去他们家。她妈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我说,你们俩的事我不管,你们自己处理。
建国说,妈,你真的变了。
我说,我没变,是你们以前没把我当回事,现在知道我是个事了。
建国笑着说,妈你说话还是那么难听。
我说,难听才好听,好听的都骗人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还是那张沙发,还是那个位置——听着隔壁房间里老刘的鼾声,听着建国和小雅在卧室里小声说话,听着孙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我熟悉又陌生的背景音。
我想起了一件事。
建国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跟同学打架,被叫了家长。我到学校去,老师说他打了人家,我说我儿子不会无缘无故打人。后来问清楚,是那个同学先骂他,说他是没爸的孩子。建国跟人打了一架,脸上挂彩了,衣服撕破了,但一句软话没说。
我问他,别人说你没爸你打他干什么?你爸不是好好在家吗?
建国说,我知道我爸在,但他不能让人说。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儿子是个好儿子。
现在,我还是这么想。
我儿子是个好儿子,他只是被生活磨得有些糊涂了。就像很多年轻人一样,结了婚,有了孩子,房贷车贷压着,老婆孩子要养,两头父母要顾,所有的事搅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来。他不坏,他只是太忙了,忙到没有精力去想,他妈也会累。
没关系。我是他妈,我不会跟他计较。
但我得让他知道,他妈不是铁打的,他妈也会疼,他妈也需要有人说一句“妈你辛苦了”,而不是“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省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人了。我去菜市场买菜,挑了最新鲜的排骨,最好的鱼,最绿的青菜。回来的路上路过一个地摊,看到有人在卖小孩子戴的帽子,手工织的,很小很可爱。我挑了一顶粉红色的,十块钱,买回去了。
回到家,小雅已经起了,在给孙女喂奶。我把帽子拿给她看,说给我孙女买的。小雅接过去,给孙女戴上,孙女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歪着脑袋看我们,一脸懵。
小雅笑了,我也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走到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排骨炖上,鱼腌上,菜切好。
日子还得继续过。
只要心里那道坎过去了,什么都好说。
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地过着,不快也不慢。
我又在省城住了下来,但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像个保姆,从早忙到晚,谁都可以使唤我。现在我还是忙,还是干那些活,但建国和小雅看我的眼神变了,跟我说话的口气也变了。
小雅开始抢着洗碗了。吃完饭她就把碗筷收走,把我按在沙发上,说妈你歇着,我来。我说你上班累了一天了,我来洗。她说你在家带孩子更累,你歇着。
建国也开始学着做饭了。虽然手艺不怎么样,炒个鸡蛋都能糊锅,但他会在我腰痛的时候给我贴膏药,会在我血压高的时候提醒我吃药,会在周末的时候带着孙女让我出去走走。有一次他偷偷给我买了一个按摩椅,放在阳台上,说妈你腰不好,没事就按按。我问多少钱,他说没多少,你别管了。后来我在网上查了一下,那个牌子要三千多块,我心里又心疼又高兴,心疼他的钱,高兴他有这份心。
李老师后来也来过一次省城,但这次她没住我们家。她自己找的旅馆,白天来我们家看看孙女,晚上自己回旅馆住。小雅跟她妈说过了,来省城可以,但不能住我们家。李老师一开始不高兴,但后来也没说什么。她来看孙女的时候,我跟她客客气气的,该做饭做饭,该倒水倒水,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伺候她了。她也识趣,待了两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跟我握手说,桂兰,这次麻烦你了。我说不麻烦,你来看孙女是应该的。
我知道她这话是真心还是客气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心里不委屈了。
孙女慢慢长大了,会跑会跳会说话了。她最喜欢的事就是搬个小凳子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小狗跑来跑去。每次看到小狗,她就拍着手喊,奶奶奶奶,狗狗狗狗。我就抱着她,指着楼下跟她说,那是金毛,那是泰迪,那个是土狗。她学得很快,没几天就能分清金毛和泰迪了。
有一天傍晚,我抱着孙女在阳台上看夕阳。省城的天空没有老家开阔,但那一小片橙红色的光,透过对面楼的缝隙照过来,落在孙女的小脸上,很好看。孙女忽然指着天边说,奶奶,太阳要回家了。
我说,对,太阳要回家睡觉了。
她说,奶奶,你也回家睡觉吗?
我说,奶奶的家在这儿。
她说,那爷爷的家呢?
我说,爷爷的家也在老家,爷爷明天来看你。
她说,爷爷为什么不跟我们住一起?
我想了想,说,因为爷爷要上班,爷爷挣了钱给奶奶买好吃的。
孙女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奶奶,等我长大了,我挣钱给你买好吃的。
我笑了,眼眶热热的。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受过的委屈,都值了。
周末的时候老刘来了。他自己坐大巴来的,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他在老家院子里种的小白菜和小萝卜,还有两只杀好的老母鸡。他进了门,把包放下,先去抱孙女。孙女跟他亲,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老刘抱着孙女坐在沙发上,我从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你在省城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腰还疼吗?
我说,建国给我买了按摩椅,按按就不疼了。
他说,血压呢?
我说,按时吃药,控制住了。
他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绿豆汤,说,那就好。
这就是老刘,他不会说什么深情的话,但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关心。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因为常年熬夜倒班而浮肿的脸,心里突然觉得特别踏实。这个男人,我跟了他三十三年,他没让我大富大贵过,但也从没让我饿着冻着。他话不多,但他懂我,懂我的委屈,懂我的倔强,懂我嘴上说不回去其实心里早就在收拾东西了。
那天晚上,建国下厨做了一桌子菜。虽然还是不太好吃,但我们都吃得挺香。小雅也给老刘倒了一杯酒,说爸你辛苦了。老刘喝了酒,脸红了,话也多了,抱着孙女跟她讲他小时候在农村抓鱼摸虾的事,孙女听得入了迷,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高兴,也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从头暖到脚的那种感觉。
那天夜里,老刘睡在沙发上,我把卧室让给他,自己在沙发上打了地铺。老刘说你是腰不好还睡地上。我说沙发太软我睡着不舒服。他就不说话了。
半夜我醒了一次,看到老刘的被子滑到地上了,我起来给他盖好。他迷迷糊糊地说,你还没睡?我说,上了厕所。他说,早点睡。我说,嗯。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听着老刘的鼾声,听着隔壁孙女偶尔在梦里发出的哼哼声,听着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摇篮曲,慢慢把我带进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老刘已经在阳台上了。他站在那里抽烟,看着楼下的街道。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清晨的省城还没完全醒来,街上行人稀少,几辆洒水车在马路上慢慢开过,留下一地湿漉漉的水印。
老刘说,省城的天没有老家的蓝。
我说,嗯。
他说,但人多,热闹。
我说,嗯。
他把烟掐灭了,说,你在这儿好不好?
我说,好。
他看了我一眼,说,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他说,等你身体再好一点,我来陪你住一段。
我说,你工作不要了?
他说,请几天假没事。
我说,行。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我看到了。
那天下午老刘走了。他走的时候,孙女抱着他的腿不让走,说爷爷不走爷爷不走。老刘蹲下来,亲了孙女一口,说爷爷过几天就来,给你带家里种的小番茄。孙女说,爷爷你要快点来。老刘说,好。
我送他到小区门口,看着他上了出租车。车开走的时候,他摇下车窗,冲我挥了挥手。我也冲他挥了挥手。
出租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风吹过来,有点凉。
孙女拉着我的手说,奶奶,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过几天就回来。
她说,奶奶,你是不是想爷爷了?
我说,奶奶不想。
她说,你骗人,你眼睛红了。
我蹲下来,把孙女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小脑袋,没有说话。
风吹着我们的头发,一起飘。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琐碎,有笑有泪,有委屈也有温暖。
我不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我这一辈子也没经历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就是千千万万个普通老太太里面的一个,在超市站过十年收银台,在儿子家带了几年孩子,跟儿媳妇闹过别扭,跟亲家母斗过气,跟儿子发过脾气。
但如果有人问我,赵桂兰,你这一辈子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我会告诉他,我最大的收获是老刘,是建国,是小雅,是孙女。
是每天早上醒来,听到屋子里有人的动静。
是孙女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喊奶奶。
是建国笨手笨脚给我贴膏药。
是小雅偷偷给我买了新棉袄放我床头。
是老刘在电话里说,你还好吗。
就是这些。
这些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家人之间,不是谁伺候谁,是互相心疼。我以前太把自己当铁人了,什么都扛着,什么都不说,扛到最后差点把自己扛垮了。后来我才知道,该说累的时候要说累,该说不的时候要说不。你不说,别人以为你真的不累,真的不疼,真的闲着没事干。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说出来,他们才会知道,哦,原来我妈也会累,原来我妈也会疼,原来我妈也需要人疼。
我现在每天还是忙,带孩子、做饭、打扫卫生,一样不少。但我不再觉得委屈了,因为我知道,这个家里的人,是心疼我的。
今天早上,小雅上班前跟我说,妈,晚上我早点回来,咱们去逛商场,我好久没给你买衣服了。
我说,别花钱了,我衣服够穿。
她说,不够,你身上这件都穿了好几年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袄,还真是老刘前年给我买的,袖口都磨毛了。
我说,行吧,那就去看看。
她笑了,说,妈你真乖。
我说,哪有说妈乖的。
她说,你就是乖。
孙女在旁边听到了,也说,奶奶乖,奶奶乖。
建国在旁边笑。
我也笑了。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这就是日子,普普通通的日子。
但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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