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奇金淋巴瘤,这个以英国医生托马斯 · 霍奇金(Thomas Hodgkin)命名的疾病,是癌症史上「独树一帜」的存在,因其从一个淋巴结局部扩散到另一个淋巴结的独特方式,成为医学界长久以来的研究焦点。
托马斯 · 霍奇金被誉为 19 世纪最杰出的病理学家、预防医学的先行者,却在生前未能获得应有的尊重,最终郁郁而终。
他的一生,是一部被时代误解的科学史诗。
贵格会的叛逆者与「被当花瓶」的听诊器
1798 年,托马斯 · 霍奇金出生于英国北部 Pentonville 一个贵格会(Quaker)家庭。贵格会强调平等、简朴与和平,这种信仰深深烙印在霍奇金的性格之中。
他拒绝向权贵脱帽致礼,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出于对「人人平等」这一信条的绝对忠诚。这种性格,既成就了他的科学洞察,也注定了他在等级森严的 19 世纪英国医学界难以立足。
托马斯 · 霍奇金
霍奇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当地的药剂师威廉 · 艾伦(William Allen, 1770-1843)的指导下当学徒开始。在这里工作期间,霍奇金接触到了后来成为他主要生活兴趣的三个领域:反奴隶制运动、医学和慈善事业。
托马斯 · 霍奇金从成年起就热衷于保护人权,尤其是土著社会的权利。21 岁时,他写了一篇论文《On the Promotion of Civilization》,为濒危北美印第安人辩护。
1821 年,23 岁的霍奇金远赴法国进行为期一年的选修学习,师从「胸腔医学之父」雷纳克(Laennec)。在那里,他接触到了一项划时代的发明 ——「雷纳克圆筒」,俗称「听诊器」。
雷纳克最初设计的听诊器是一根直筒,而霍奇金极具创新地将其改进为可弯曲的形态,使其更便于临床使用。
雷纳克式听诊器,伦敦国王学院 Gordon 博物馆
当时 24 岁的霍奇金满怀热忱地将这一先进工具带回英国,这是听诊器首次引入英国学术医学。
然而,当他试图推广时,迎接他的却是同行们的冷嘲热讽。那些保守的前辈们,要么认为听诊器是「法国人的花哨玩意儿」,要么干脆把它当成一个装饰品,甚至倒过来用来插花。还好学生们并没有那么迂腐,在那些医生离开教室后,他们便立马拿起来尝试。
1825 年,霍奇金回到伦敦盖伊医院(Guy's Hospital),身兼临床医生、验尸官和解剖学博物馆的馆长数职。他将大部分时间投入到尸体解剖和标本收集之中,试图通过观察器官的形态变化,来揭示疾病的本质。这期间,博物馆的藏品从 500 件增加到了 3000 件。
1829 年,霍奇金出版了一本他所收集的病理标本目录,这一成果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后来,这座博物馆助力盖伊医院成为伦敦乃至全英首屈一指的教学机构。
在那个微生物学尚未诞生、细胞病理学还处于萌芽阶段的年代,霍奇金的这本病理标本目录,是人类对抗疾病最有力的武器。
一篇被忽视的开创性报告
1832 年,霍奇金发表了一篇题为《On Some Morbid Appearances of the Absorbent Glands and Spleen》的报告。这篇报告,后来被公认为他一生中最伟大的成就。
On Some Morbid Appearances of the Absorbent Glands and Spleen
在报告中,他详细描述了 7 个病例,这些病例的共同特征是淋巴结和脾脏的异常肿大。他敏锐地观察到,这些肿大的淋巴结往往从颈部、腋窝或腹股沟开始,然后沿着淋巴系统,一个接一个地扩散到其他部位,甚至累及主动脉、肠系膜等深层器官,这并不符合炎症的典型表现。
腹部淋巴结(霍奇金原发病例 2)
霍奇金的描述精准而细致,他指出这些病变「尚未引起医学界的特别注意」,但对于经验丰富的解剖学家来说,这些变化应该并不陌生。他发现早在 1666 年意大利解剖学家 Malpighi 就曾表述过类似的病症。
然而,这篇极具洞察力的报告,在当时并未引起足够的重视。医学界对他的发现反应冷淡,他的理论被边缘化,他本人也因为性格耿直、不善交际,逐渐被主流医学圈排挤。
讽刺的是,证实霍奇金猜想的,不是显微镜下的细胞,而是画笔下的色彩。
霍奇金的一位朋友,苏格兰医生罗伯特 · 卡斯韦尔(Robert Carswell),是一位才华横溢的病理画家。
卡斯韦尔曾带着他绘制的 5 幅淋巴瘤彩绘画拜访霍奇金,那些精准描绘了病变淋巴结和脾脏的图画,完美印证了霍奇金的解剖学描述。这些画作后来被伦敦大学收藏,成为珍贵的医学文献。
霍奇金报道的第 7 例淋巴瘤患者水彩画
孤独的荣耀
1837 年,霍奇金因与盖伊医院后来的管理者哈里森观点严重对立,39 岁的霍奇金愤然辞去盖伊医院的职务,其学术医学生涯也宣告结束。
他彻底回归了他真正关系的事业 —— 致力于为世界各地贫困和受压迫的民众奔走呼号。
1866 年,67 岁的霍奇金在前往巴勒斯坦的旅途中染病去世。据记载,他是在一个简陋的客栈里离世的,身边没有亲人,也没有医学界的同行。
他被安葬在圣公会墓地,他好友在他的墓上立了一块红色花岗岩方尖碑,上面刻着这样一句话:
「Humani nihil a se alienum putabat」
(人世间的一切,与我休戚相关)
托马斯 · 霍奇金墓碑上的铭文
历史终究没有忘记他。在他去世后,医学界逐渐认识到他 1832 年报告的价值。
1865 年,另一位著名的盖伊医院医生塞缪尔 · 威尔克斯(Samuel Wilks)博士,在他自己的一系列病例报告中纳入了一些霍奇金的患者,他建议并首次使用了「霍奇金病」这一专有名词。
「霍奇金病」术语首次被使用
不久之后,许多研究者开始借助显微镜观察霍奇金病患者的组织,并识别出了这种疾病的特征性巨细胞。
1898 年,澳大利亚病理学家卡尔 · 斯滕伯格(Carl Sternberg)在显微镜下真正发现了这种疾病的元凶 ——那种巨大、无序、细胞核像「猫头鹰眼睛」一样的里-斯细胞(Reed-Sternberg cell)。
而此时,距离霍奇金的发现,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
霍奇金病淋巴结的组织学表现
1926 年,赫伯特 · 福克斯(Herbert Fox)也通过显微镜检查证实,霍奇金最初报告中所纳入的三名患者中,实际上有两名确实患有霍奇金病。另一名患者被确诊为淋巴肉瘤,即如今所知的非霍奇金淋巴瘤。
因此,霍奇金的名字与两大类恶性淋巴瘤均相关联,他的名字每天都在世界各地各大医疗中心的走廊里回响。
霍奇金的一生,充满了理想主义的色彩,这不仅体现在他的医学研究中,更体现在他对个人幸福的追求上。他爱上了他的表妹萨拉 · 戈德利(Sarah Godlee),但他们的信仰 —— 贵格会,严禁表亲结婚。
霍奇金不服,他认为这条规定缺乏科学依据,是对人性的压抑。他发挥自己作为科学家的专长,专门写了一篇学术论文,引用大量证据,从遗传学、伦理学等多个角度论证表亲结婚的合理性,并极力主张改革教会的这条禁令。
这篇论文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甚至至今仍被一些学者引用。然而,他的抗争最终失败了。教会拒绝了他的论证,他和萨拉的爱情也未能修成正果。
当我们今天在显微镜下精准识别那些「猫头鹰眼」般的里-斯细胞时,是否还记得那位在 19 世纪孤身前行、用肉眼和解剖刀揭开这一疾病面纱,却在生前备受冷落的先驱?
而这种在孤独中坚守真理的勇气,穿越时空,至今仍在激励着我们 ——
去探索生命的奥秘,去挑战未知的边界。
参考来源:
[1]https://doi.org/10.5041/RMMJ.10284
[2]https://doi.org/10.1080/08998280.2005.11928096
[3]https://mp.weixin.qq.com/s/fm2xarfYy0kKCqfbqZ8ANg
[4]https://www.lifetimes.cn/article/435o2mxOOPy
文章配图来源于参考文献 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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