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5月的一个清晨,九龙半岛上雾气未散,89岁的龚楚拄着手杖走进启德机场,他对随行好友低声嘀咕:“回去吧,故土的空气也许还能救救我的老骨头。”飞机掠过狭窄跑道,他离开了漂泊四十载的香港。
抵达深圳后,韶关来的接待车一路北上。乐昌县委事先张罗好酒席,见面时,老兵们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龚楚怔住片刻,随后眼眶泛红。他折回家乡的消息很快传入北京,电话响起,“老龚,回来就好。”电话另一端,邓小平的几字问候并无寒暄,却让龚楚握着话筒连续点头。短短一句话,绵延了半个世纪的恩怨暂且放下。
记忆被翻开,时针倒拨。1901年,广东乐昌偏僻山村,龚家添下一子,取名楚。少年读私塾,成绩拔尖,却爱舞刀弄枪。1917年,孙中山在广州筹建军政府,16岁的他挎着步枪进了粤军第二旅,几年后爬到连长。
1924年国共合作,龚楚加入共产党,被派去北江组织农动。湖南有毛泽东,广东有龚楚,这是当年农运干部口中的“南北双璧”。1927年春,他在乐昌县喊出“枪杆子里出政权”,组织千余名农民自卫军北征蒋介石。那年8月,他率团参加南昌起义,又跟随朱德、陈毅转战湘南,再上一线井冈山。
井冈山时期,前委文件常把“朱、毛、龚”并列书写。龚楚熟政治、懂军事,还识英文,红四军会议上往往是他给战士翻译外电。1929年参加百色起义,出任红七军参谋长,一手把十九师磨成广西山地战的急先锋;当时师政委正是后来写《历史选择了毛泽东》的青年书生邓小平,两人因此结下上下级情分。
然而命运急转。1932年中央苏区“左”风盛行,他因反对滥捕地主被扣上“右倾”帽子,职务一降再降。在红军大学的教室里,他心思游离,据同学回忆,“龚团长整天望着窗外发呆”。两年后第五次反“围剿”失利,中央主力踏上长征,龚楚留在苏区任中央军区参谋长,统率分散部队坚持游击。
1935年春,湘粤边区弹尽粮绝,与中央失联,他日夜转山,最终在黄茅村作出那步险棋。5月2日凌晨,他撂下警卫跳出篱笆,奔向国民党防线。粤军司令余汉谋大喜过望,立即授少将参谋。“红军第一叛将”的外号,从此贴在他背上,撕不掉。
接下来的戏码血腥而尖锐。10月,伪装“红军代表”的龚楚诱捕北山游击队,大队长贺敏学腹背中弹,仅带数人脱围;特委宣传部长方维夏、游击支队司令蔡会文相继牺牲。项英、陈毅也几乎落网,多亏侦察员吴少华山头鸣枪,才躲过一劫。北山事件写进中央档案,被定义为“最惨烈的内线破坏”。
抗战全面爆发,国民党急需懂日常务的人。龚楚先后在第五战区、七战区任参谋职,保住广东、湖南数座要隘,算是立过战功,却始终蹿不到蒋介石的核心圈。老同僚私下评价他:“能打仗,会享乐,就是不可靠。”
1949年10月,四野铁流逼近北江,龚楚带着保安团蜷在瑶山。林彪写信:“缴械保命,往事可免。”龚楚权衡生死,11月率部投降。按罪责,他难逃法办,可解放军急需策反海南守将薛岳,组织决定派龚楚赴琼劝降。他绕道香港,却再也没启程。叶剑英闻讯摇头:“这人,难当大任。”
留港期间,他开公司、炒地产,改名龚松庵。1960年代出版《我与红军》等回忆录,竭力为叛变辩解:“老子本来就是国民党员,何来背叛?”圈内人嗤之以鼻,却奈何不了他。四十年转瞬即逝,他富甲一方,却常在深夜对家乡月色发呆。
大陆改革的消息像一阵暖风。1990年春,国务院发布不再追究战前国民党军政人员责任的通知。龚楚浏览报纸,手指微抖,心里打定主意:回去。乐昌县也想借乡贤招商,主动抛出橄榄枝。于是便有了冒头那趟返乡之旅。
晚年的龚楚捐资修桥,给中学设奖学金,常在祠堂里向少年讲“读书与从军”的故事。他提到井冈山和百色起义时精神抖擞,一旦有人追问北山事件,便沉默良久,只说一句:“做错了,没法补。”
1995年秋,94岁的他在家中病逝。没有追悼会,无花圈、无挽联,只有县里几位干部送到殡仪馆。骨灰按其遗愿撒向北江。有人感叹:英雄?叛徒?两种影子交织在一个躯壳里。历史留下的,是复杂的人心,也是无法修改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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