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2日,珠峰南坡迎来又一个短暂的好天气窗口。
在这个窗口里,52岁的英国登山向导肯顿·库尔再次站上世界最高点。第20次,非夏尔巴登山者中的最高登顶次数。在记录外,有一个问题更值得问:为什么到了2026年,谈论珠峰,仍然绕不开英国人?
英国本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高山。本尼维斯峰,这个岛屿最高点,海拔不过1345米。英国攀登者更熟悉的,是湖区、威尔士和苏格兰的岩壁,是冬攀、路线、保护点、风格和伦理。按理说,珠峰不该成为英国攀登文化里如此重要的一座山。
过去一百多年里,英国人一次次来到它面前。他们寻找通往珠峰的路线,也在东北山脊留下马洛里与欧文的失踪谜团;他们组织了1953年的首次登顶,也在1975年转向西南壁,把珠峰从“能不能登顶”的问题,变成“从哪里登顶、以什么方式登顶”的问题。
珠峰从来不属于英国。但在过去一个世纪的珠峰叙事里,英国人始终没有缺席。他们测绘它,想象它,攀登它,也在它面前失败、失踪、返回,重新定义路线和风格。
一座远在喜马拉雅的山,究竟如何改变了英国人理解攀登的方式?
撰文|赵景宜
编辑|玄天
设计|周末
图片来源|RGS-IBG
本文为《户外探险》原创内容
在英国人与珠峰的故事里,莫里斯·威尔逊(Maurice Wilson)原本只是一个边缘名字。
他不属于那些由皇家地理学会、阿尔卑斯俱乐部和报纸共同推向喜马拉雅的远征队,更像是珠峰史里一个古怪的脚注。一个几乎不会登山、才刚刚学会飞行的人,却决定驾驶一架小飞机前往珠峰,再独自登上世界最高峰。
2020年,英国作家艾德·凯撒(Ed Caesar)将这个沉在珠峰史边缘的故事写成了一本书。他最早是在读韦德·戴维斯(Wade Davis)的《静谧的荣光》时,第一次注意到威尔逊。那本书写的是一战后英国早期珠峰远征的历史,威尔逊只占很小的篇幅,像一个从宏大叙事旁边一闪而过的人。凯撒后来说,威尔逊的故事一直萦绕在他脑中,”他的失败宏大而令人心碎"。
威尔逊曾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1918年,他因作战勇敢获得了勋章。机枪射击伤到了他的背部和左臂,使他此后行动受限。战后,他辗转很多地方,去过新西兰、非洲和美国,经历婚姻、分离和几次失败,始终没有真正安顿下来。
1932年前后,威尔逊萌生了攀登珠峰的想法。那时,他三十多岁,仍像一个从战场上活下来、却没有真正回到生活里的人。
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不合常理。此前,英国已经组织过多次装备精良的珠峰远征。那些远征队有优秀登山者,有测绘、许可、营地、背夫和后勤系统,却仍然没有人登顶,并且有人死在山上。威尔逊几乎没有登山经验。他只在威尔士和湖区做过一些徒步,从未真正攀登过高山,不会熟练使用冰爪和冰镐。
更离谱的是,他还打算飞过去。
威尔逊买下一架二手 de Havilland Gipsy Moth 双翼飞机,并在伦敦北部的斯塔格巷(Stag Lane)飞行学校学习飞行。因为左侧身体受过伤,他操纵飞机并不灵活,进步也很慢。经过大约19小时飞行训练后,他拿到了单飞执照。
出发前不久,他还在家乡发生过一次事故。那次他试图在侧风中紧急迫降,结果撞上树篱,飞机翻覆。威尔逊没有受伤,也没有因此停下。他把飞机拖回斯塔格巷修理,继续准备自己的珠峰计划。
1933年5月21日,威尔逊起飞,开始了这次旅程。飞机被他命名为"永远-珠峰号"(Ever-Wrest),前座塞满装备和补给,后座坐着他自己。跑道边有记者、摄影师和朋友,有人断言他绝不可能成功。飞机装得很重,在跑道上艰难加速,迟迟没有离地。直到接近机场边缘,它才勉强抬起,越过树篱。
他一路飞过欧洲、北非、中东和印度,途中不断遭遇阻拦和延误。抵达印度北部普尔尼亚后,飞机被英印当局扣留。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已经足够结束一场冒险。但威尔逊没有停下。他改用徒步方式,设法从大吉岭进入锡金和西藏,继续向珠峰北侧靠近。为了避开官方阻拦,他一度伪装成僧侣,并带着两名不丹同伴同行。
越接近珠峰,关于他的记录反而越少。1934年,威尔逊开始独自尝试攀登珠峰。他的胸前口袋里,带着一小块从地图上剪下来的珠峰峰顶区域。那不是完整路线,不足以指导一个人在冰川、裂缝和高海拔风暴中前进。
但珠峰的魔力或许就在于此,它不只召唤训练有素的远征队,也会把一个受伤、孤独、几乎没有准备的人,吸引到世界尽头。威尔逊的故事会让人想起《鲁滨逊漂流记》或《八十天环游地球》那类经典的英国冒险叙事:一个人离开本土,只凭意志、行动和想象,把自己投向远方。但他的故事没有那种明亮的胜利结尾。
一年后,英国侦察队发现了他的遗体和日记。他静静地躺在破烂的帐篷里,日记最后一条写着:“抬起头,心里满是希望。再次出发。天气很好。”
1924年6月8日,中午过后,珠峰北坡的云层短暂裂开。
地质学家兼登山者诺埃尔·奥德尔(Noel Odell)正站在高处观察。那是没有卫星电话、实时定位和影像记录的时代,风雪、距离与缺氧让所有的判断都变得不稳定。人只能靠眼睛,靠经验,也靠一瞬间的天气缝隙。
那一天的天气反复无常,云雾从山体上升起,又被风拉开。远处的山脊时隐时现,像一张还没完全显影的照片。就在云层短暂打开的刹那,奥德尔看见了两个黑点。
他们太小了。放在珠峰巨大的北坡上,几乎不像人,更像两个微弱的符号。一个黑点先移动到雪脊上,另一个随后靠近。奥德尔后来相信,那正是马洛里和欧文。他们正朝着顶峰方向,通过东北山脊上的关键地形。
很快,云又合上了。山重新变成白色、灰色和风声,两个黑点消失在云里。此后,再没有人见过活着的马洛里和欧文。那一年,马洛里37岁,欧文22岁。
1924年6月6日清晨,马洛里和欧文离开北坳。这是他们生前最后一张影像。
马洛里已经是英国早期珠峰远征中最醒目的名字。他有剑桥背景,曾在公学任教,气质里带着那个时代英国知识阶层、登山圈和精英教育共同塑造的影子。当有人问他为什么要攀登珠峰时,他留下了那句此后被反复引用的话:"因为它在那里。"
这句话干净、冷峻,不为冒险寻找额外理由。它很像马洛里留给公众的形象:优雅、固执,带着某种不肯向现实完全让步的浪漫。年轻的欧文则来自牛津。他强壮、聪明,擅长机械。虽然不是远征队里最有高山经验的人,但他对氧气设备的熟悉,让他被选进了最后的冲顶组合。
但在这最后的冲顶之前,远征队已经被大山消耗了太久。
1924年,英国珠峰远征远征队,
1924年的英国珠峰远征,是一场极其沉重的准军事行动。马、牦牛、背夫、辎重,以及来自整个英国社会的期待,被一点点带向山脚。在此之前,英国人已经两次来到珠峰北侧:1921年,他们先要看清这座山;1922年,他们开始真正向高处推进。相机、地图、笔记本和望远镜,和冰镐一样重要。他们先把珠峰变成照片、报告和演讲里的对象,然后才真正试图攀登它。
1924年5月27日,马洛里在一号营地给妻子露丝写信。他提到此前的日子很糟糕,回想起来,只有巨大的努力、疲惫,以及从帐篷门口望出去时,一个由雪和正在消失的希望组成的世界。咳嗽让他难以入睡。他描述自己曾掉进裂缝:雪在周围塌落,他坠落了大约十英尺,半盲、喘不过气,只靠冰镐横在裂缝上,才没有继续跌入深渊。
他在信里坦白,机会大概是"五十比一"地不利于他们。信的最后,他写道蜡烛快要烧完,自己必须停笔。几天后,他和欧文向上走去,走向那些由前人一层层往上搬运的氧气、帐篷和食物建立起的路线终点。下面的人只能等待。
探险队成员正在检查一条陡峭的冰裂缝。
等待是早期珠峰远征里最常见、也最难熬的一部分。云层把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切断,只留下猜测。奥德尔就是在这种等待里,看见了那两个黑点。
下午,天气彻底恶化。风雪重新控制了山体。最初,人们还可以相信他们只是被天气困住,或者正在下撤,或许会晚些回到营地。但等待一点点变冷,希望也一点点变得不合理。人们不得不承认,他们不会回来了。
这场失败之所以会成为神话,不只是因为它发生在世界最高峰,更因为它落进了一套英国社会早已搭建好的叙事之中。通过报纸、演讲和地理学会的活动,珠峰早已不只是喜马拉雅的一座山,也成了一项国家性期待。
少年时代马洛里
尤其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的英国,这种失败更容易被公众理解。1920年代的英国仍生活在战争阴影之下,太多年轻人没有回来,太多家庭熟悉等待和噩耗,太多名字被刻进纪念碑。死亡、远方、牺牲、未归者,这些词对于刚刚经历惨烈战争的英国社会来说,并不陌生。珠峰不是战场,却继承了某种战后的精神创伤。
马洛里和欧文的失踪,正好落进了这种语言。他们不是以失败者的方式被迅速遗忘,而是以"未归者"的姿态被长久纪念。1924年的珠峰已经留下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他们究竟走到了哪里?他们登顶了吗?
左:1924年6月20日,报告马洛里与欧文遇难的加密电报。中:诺顿关于1924年远征失败的报告,其中称两人是否登顶“始终存疑”。右:马洛里妻子露丝写给友人的信,信中写道:“乔治的灵魂已经准备好迎接来世,他离世的方式非常美好。”
这个问题之所以被一再追问,是因为这场失败始终没有被完全解释。如果他们明确倒在离顶峰很远的地方,故事会短得多;如果他们明确登顶并死于下撤,故事也会成为另一种胜利叙事。可珠峰给出的偏偏是中间状态:看见他们向上,然后云合上。于是,失败被留在了"也许"之中。
也许他们没有登顶,也许他们接近了;也许答案永远留在山上,也许答案本身已经不再比这个谜团更重要。这样的"也许",比任何确定的结论都更有生命力。它让后人不断返回1924年6月8日那个中午,返回云层裂开又合上的瞬间。
整个英国珠峰神话,几乎就悬在那几分钟里。
马洛里和欧文留给英国珠峰史的,并不是一条清楚的路线,也不是一次可以确认的顶峰时刻,而是一种独特的山岳想象:人可以失败,可以失踪,可以没有归来,却仍然被长久记住。成功抵达山顶,失败却更早抵达了公共记忆。
在英国人与珠峰的故事里,失败比成功更早成为神话。
1953年之后,珠峰最重要的问题变了。
在那之前,它最核心的悬念只有一个:人类能不能站上世界最高点。1953年,答案来了。希拉里和丹增从南侧登顶,消息传回伦敦时,正赶上伊丽莎白二世加冕典礼。这场由英国组织的远征,终于兑现了几十年的执念。
但登顶并没有终结珠峰,它只是把问题推向了下一层。顶峰已经有人到过,路线已经走通,世界最高点不再是悬念。真正的登山者开始面对另一种困境:如果“能不能登上去”已经有了答案,那么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道格·斯科特和杜格尔·哈斯顿在5号营地和6号营地之间
1975年,博宁顿把这个问题带向了珠峰西南壁。
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珠峰。山脊路线寻找的是山体的自然弱点;西南壁几乎是它的反面。它从西谷冰斗上方拔起,庞大、陡峭,岩带、冰雪坡与高海拔混合地形层层叠压。站在西谷仰望,顶峰不像一个高度,更像压在头顶的一整面墙。山壁不是在引导人向上,而是在拒绝人向上。
此前已有多支队伍尝试过,都没能成功。1972年,博宁顿自己也来过,也失败了。那次撤退没有关闭这面壁,只是让问题变得更清晰:它到底能不能被爬上去?
1975,探险队穿越昆布冰瀑
三年后,他带着队伍回来了。
博宁顿是那个时代最重要的英国远征组织者之一。他知道如何把攀登、后勤、赞助与公众叙事整合成一场大型远征——氧气、固定绳、营地、夏尔巴、摄影队,每一米向上,都有一整套系统在下面托着。这是另一种英国能力:把一个几乎不可能的问题拆开,分配给人、物资、路线和时间,再一点点向上推进。
1975年,英国珠峰西南壁远征的一号营地。
四号营地
真正的攀登,从后勤开始。昆布冰瀑是第一道障碍。冰瀑在移动,裂缝会张开,冰塔会倒塌。每一瓶氧气、每一卷绳索都必须先穿过这里。所谓“攀登西南壁”,在这个阶段还远没有开始——人先要把山下的世界送到山上。
高处的岩带(Rock Band)是真正的技术核心。那一带像横亘在山壁上的门槛,把下方雪坡与高处隔开,此前所有队伍都被它阻挡。尼克·埃斯特科特和保罗·布雷斯韦特在这里推进、固定绳索,为后续冲顶打开通道。顶峰照片属于最后两个人,但路线是许多人用身体一点点铺出来的。
道格尔·哈斯顿
9月24日凌晨,道格·斯科特和杜格尔·哈斯顿出发。高处每一步都变慢。哈斯顿的氧气管路被冰堵住,清理耗去宝贵时间——对一支冲顶队来说,时间就是安全边界。但他们继续向上。下午三点左右,他们站上山脊,西南壁已在脚下,视野突然打开。顶峰还在前面。他们选择继续,通过希拉里台阶,傍晚六点左右站上顶端。
那是一个很晚的时间。下撤时天已黑透。到了南峰附近,继续下撤变得不现实。他们挖出一个雪洞,把自己塞进去——没有帐篷,没有睡袋,没有氧气,海拔约8750米。斯科特后来估计气温接近零下五十摄氏度。
不能睡。在那个高度入睡,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他们互相说话,移动身体,摩擦取暖。后来关于那一夜,有一个细节常被提到:斯科特曾把脚放到哈斯顿腋下取暖。所谓同伴,在那一夜首先意味着帮对方活下来。
道格尔·哈斯顿(左)和道格·斯科特(右)在珠穆朗玛峰六号营地。
登顶不是这次攀登的高潮。那一夜的雪洞才是。他们熬过了那一夜,活着下撤回营地。但这场远征的胜利并不彻底:他们的同伴米克·伯克随后在高处失踪。成功与死亡仍然交织,像所有真正的高山远征一样。
1975年留下的,不只是一次登顶记录。它真正回答的,是1953年之后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当世界最高点已经有人抵达,珠峰还能提出什么新的难题?西南壁给出的答案是:不只是抵达顶峰,而是从哪里抵达,以什么方式;不只是高度,而是路线;不只是结果,而是方式。
斯科特和哈斯顿站上顶峰时,他们完成的也许不是"英国人终于登上珠峰"。更重要的是,他们证明了:首登之后,珠峰仍然可以是未知的。
登顶一座山,故事并不会就此结束。
对英国人来说,珠峰尤其如此。1953年之后,世界已经知道人类可以站上珠峰顶峰;1975年之后,英国人也已经从西南壁这样一条更艰难的路线登上去。但这座山并没有因此变成一个完成的故事。它只是一次次换了面孔。
有时,它是一桩没有结束的旧案。1999年,马洛里的遗体在珠峰北坡被发现。那时距离1924年已经过去75年。遗体被冰雪和高海拔环境保存下来,俯卧在碎石与冰雪之间,呈现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苍白。时间在珠峰上以另一种方式运作——它没有完全带走他,而是把他留在死亡、证据和神话之间。
马洛里最后一次攀登留下的部分遗物,包括雪镜、高度计和小刀。
人们在他身上找到一些随身物品,却没有找到能够证明登顶的决定性证据,也没有找到那台可能记录真相的相机。更令人反复谈论的,是那张没有出现的照片。马洛里曾说过,如果自己登顶,要把妻子露丝的照片留在峰顶。可是1999年,人们在他身上没有找到它。
照片去了哪里?也许在坠落和风雪中遗失。也许从未被带到最后。也许,正如许多人愿意相信的,他真的到过顶峰,把照片留在了那里。这些遗物不能证明任何事,只是把谜团重新打开。
但珠峰召唤英国人,不只靠旧谜团。
1988年,斯蒂芬·维纳布尔斯(Stephen Venables)和三位队友给出了一个答案。他们从珠峰东侧的康雄壁出发。那是珠峰最偏远、最少被进入的一侧之一,没有成熟的常规路线,也没有大型远征那样庞大的后勤支撑。
这和1975年西南壁形成了清晰对照。博宁顿的远征是一场山岳工程,庞大、系统、精密;维纳布尔斯这一队,则把珠峰重新带回更古老的问题:一支小队,能否在不确定里完成一次有创造性的攀登?
Stephen Venables
康雄壁先把人带进一片孤立、不确定的地形。冰川、雪坡、冰壁和高处山脊之间,所有物资都显得沉重,所有判断都带着后果。因为没有氧气,海拔对身体的影响更直接;因为没有庞大支援,任何错误都更难被弥补。
1988年5月,维纳布尔斯最终独自继续向上,无氧登顶,成为第一位无氧登顶珠峰的英国人。下撤时,他几乎耗尽了全部体力。队友后来在南坳看见一个人影蹒跚走来,脸上结着冰晶,声音微弱,只说自己到了顶峰。
1988年珠峰康雄壁远征期间,队伍在约7500米处建立的营地。
这个画面和1975年斯科特、哈斯顿在南峰无装备露宿,有某种隐隐的呼应。英国珠峰叙事里,成功很少是彻底的。它常常贴着疲惫、冻伤和死亡边缘。维纳布尔斯的意义不只是"又一位英国人登顶"。1975年,西南壁证明了登顶之后,珠峰仍然有路线问题。1988年,康雄壁证明了路线之后,还有风格问题。
到了肯顿·库尔(Kenton Cool),珠峰变成了另一种存在。
他不是外行冒险者,不是失踪英雄,也不是开辟未知路线的人。2026年,他第20次登顶珠峰,成为第一位20次登顶珠峰的非尼泊尔登山者。对多数人来说,珠峰是一次人生目标;对他来说,它已经是反复返回的工作现场。这不是一种降格,而是珠峰在另一个时代提出的另一种问题。
Kenton Cool
现代珠峰变得更安全:精确的天气预报、专业团队铺设的固定绳、商业营地和氧气服务、付费进入系统的客户、承担大量高风险劳动的夏尔巴向导。登山不再只是一个人或一支队伍面对一座山,而是一整套产业面对一个有限的天气窗口。库尔对这套系统的看法并不简单:他更强调筛选,强调谁有能力被带到那里,谁来真正承担风险。
从威尔逊到马洛里,从西南壁到康雄壁,再到今天的商业攀登,英国人在这座山上遇到的问题一直在变化。它关乎孤独的冒险、失败的神话、路线与风格,也关乎现代登山里的职业、商业与责任。
所以,珠峰之所以改变英国攀登,并不只是因为英国人曾一次次抵达它的顶峰。
恰恰相反,它不断让英国人重新回答:为什么出发?失败是否有价值?登顶之后还剩下什么?路线和风格是否比高度更重要?当攀登变成职业和产业,风险又该由谁承担?而当世界最高峰不再是唯一答案,英国攀登还要去哪里寻找自己的未知?
对英国攀登而言,珠峰更像一面镜子。一百多年里,英国人在这面镜子里看见冒险冲动、失败美学、路线伦理和现代职业困境。它远在喜马拉雅,却反复改变英国人理解攀登的方式。
它在一百多年里,不断追问那些来到它面前的英国人:你到底为什么要向上?
你觉得一座山最吸引人的地方,是顶峰,还是通向顶峰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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