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余日军,被压进江西万家岭的山沟里。师团长松浦淳六郎摊开地图,越看越冷:路不对,山不对,身后的退路也不对。
这是日军第一〇六师团最不愿翻开的旧账。一个师团主力,被中国军队打到几近全歼,番号还在,骨头却被打断了。
一九三八年夏,武汉会战打响。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冈村宁次盯着长江南岸,想把武汉外围撕开一道口子。
他手里有第一〇一、第一〇六、第二十七等师团。第一〇六师团奉命从南浔线西侧穿插,去找中国军队防线里的缝。
可这条缝,薛岳也看见了。
德安一带,山岭起伏,村道狭窄。中国守军把阵地摆成“反八字”,东、西、南三面卡住要道,像一只张开的口袋。
九月下旬,松浦淳六郎带着部队钻进赣北山区。山路一绕,日军队伍越拉越长,前后衔接不上,辎重也跟不上。
地图成了祸根。
纸上画着路,脚下却是沟。纸上标着村,抬头只见山林。参谋拿着图在路边比画,士兵背着枪站成一串,马匹在泥地里打滑。
第一〇六师团迷进来了。
薛岳没有急着收口。他把第七十四军、第四军、第六十六军等部队往万家岭、张古山、长岭、背溪街一线压过去。
十月初,口袋扎紧。日军这才发现,四面的枪声不是零散袭扰,是一道道围墙。
长岭的山坡上,机枪口压着草丛。中国士兵趴在反斜面工事里,炮声一停,立刻翻上棱线还击。
这不是死守。
阵地在山棱线上,隐蔽处却挖在棱线背后。日军炮弹砸上来,阵地上只留少数监视兵;炮火过去,主力又回到枪位。
松浦淳六郎连发求援电报。冈村宁次也急了,派飞机往包围圈里空投军官和物资。
降落伞在山风里飘。有的包裹落进日军阵地,有的落到中国军队手里。打开一看,罐头、药品、地图,还有补充基层指挥的军官。
日军基层军官快打空了。
张古山成了硬骨头。山头不高,却卡着第一〇六师团的核心阵地。白天强攻,伤亡一层层压上来。
夜里,张灵甫带敢死队摸上山。有人身上绑着手榴弹,手臂系着白毛巾,黑暗里靠这点白辨认自己人。
石壁前,士兵把枪背紧,手指扣进岩缝。上面日军哨位还没动静,下面的人一截一截往上爬。
那一夜很短。
手榴弹先滚进阵地,爆炸声在山头炸开。日军从工事里惊起,枪还没架稳,中国士兵已经冲到眼前。
张古山一松,整个口袋里的日军阵脚跟着乱了。
十月七日前后,中国军队在长岭、张古山、狮子岩、背溪街等处猛攻。第一〇六师团被切成几块,各守各的山头。
援军也被拦在外面。
日军想突围,山口被封;想固守,弹药和粮食越打越少。尸马倒在稻田里,枪支、钢盔、弹药箱散在泥水边。
这一仗打到十月九日,第一〇六师团主力遭到毁灭性打击,伤亡万余人。
松浦淳六郎最后带着残部逃出山地,可逃出去的,已经不是那个完整的师团。
日军战史后来写得很简。万家岭三个字,对他们不是战例,是伤疤。
中国这边却记住了。十月十日,万家岭大捷消息传出,后方报纸、电台一片振奋。
叶挺后来评价:“万家岭大捷,挽洪都于垂危,作江汉之保障,并与平型关、台儿庄鼎足而三,盛名当垂不朽。”
它最硬的地方,不只是打掉多少人,而是中国军队在抗战防御阶段,真正在正面战场上围住并重创了日军一个师团主力。
平型关、台儿庄之后,万家岭把一句话打进了山谷:日军不是不能被围,也不是不能被歼。
多年后,德安万家岭战场旧址上,村民还能从泥土里挖出弹壳、刺刀和锈蚀的铁片。
山风扫过张古山,草木盖住旧战壕。那只口袋已经收起,里面却永远压着第一〇六师团的败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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